夜晚,三個孩子十分有默契的,躺到了小時候常常睡在一起的大屋子裏。屋子裏有三張床,兩張小床一張大床,哥哥床靠北牆頭朝南,妹妹和弟弟的床靠南牆頭朝北,東邊是個黑色的窗框的落地窗,窗外有一條自家挖的小池塘,池塘裏的水在星光下波瀾微微,裏面最中間的地方堆了一座小假山,這些都是小時候格雷帶着弟弟妹妹弄得,算得上是童年留下的珍貴記憶。
屋子從兩個小家夥出生開始就一直睡在這裏,夜晚也總是格雷在照顧弟弟妹妹們,後來從貓卡麗能漸漸欺負大黃開始,媽媽害怕大黃哪天不幸被自己妹妹欺負死,便給他們又各自添置了兩個屋,如此,這件大屋子就變成了格雷自己的了。
隻是格雷是個極其念舊的人,哪怕他們都走了,床也沒扔掉,還有弟弟妹妹們扔掉不玩的破爛玩具,他都在床下的小箱子裏排放好,有時候背着他們,他也會打開偷偷的看看,響起幾歲的時候跟在自己身後的鼻涕蟲,還有一隻天天撒潑要騎在自己脖子上的小妖精。
不經意間,會笑一笑,融化掉四周的冷漠。
“哥,這些年你做的那些傻事,妹妹我就不說了。可是這一次你是連命也不要了繼續往傻裏作,說實話我不理解,我也不想瞞你,我怕你死了,你死了我就再也沒有哥哥了。”
貓卡麗說着臉頰左右各留下來一道清晰的眼淚,她害怕被他們看見,急急忙忙拽過被子,蓋住了自己的臉,隻留下一雙能看見一半的眼睛。
隔了不到三米的另一張床上,大黃剛想說“你還有我呀,我也是你哥哥呀”,結果想想還算了吧,自己被欺負早都任她做姐姐了,雖然自己心裏其實知道自己是先出來的那一個,不過,他又想了想,還是算了。
這種事情,他大黃怎麽說也要有一些度量,早一分鍾晚一分鍾的,他不在乎。
格雷瞥了一眼窗外或明或暗的星空,把雙手從被窩裏伸出來,如同枕頭一樣枕在腦後,然後他淡淡然開口說:“妹妹,我走之後管住大黃的嘴,别讓他對着村裏人胡亂說話,他那張烏鴉嘴惹了不少壞事,爸爸記性越來越差,多照顧照顧,咱媽對你說什麽,做什麽你就别往心裏去就對了。”
“然後呢?你就沒别的想要說的了嗎?”
貓卡麗躺在床上,小手攥住被子一邊,聲音強壓着平靜問道。眼睛裏閃動着晶瑩,而她的心裏,一直想聽的不是這種關于别人的話,她想聽關于他自己的,害怕,不想去,抱怨,什麽的都行。
“嗯……照顧好你自己,也别總是讓咱媽欺負着,睡了。”
格雷說完,直接閉上眼睛,然後似乎想讓所有人都聽見似的,有些大動作的翻了個身,最後整間屋子回歸了沉寂。
大黃一直想開口說點什麽,可他也知道自己這張臭嘴,說什麽都讨人厭,連句安慰人的話他也講不出來,從小到大他都是這樣,就好比村子裏經常互相打招呼的“你吃了嗎?”,他自己就能很自然的問出“你吃了嗎?噎住了嗎?”
沒噎住的人聽完以後,也被他給噎得夠嗆。
村子裏很少有人能給與他原諒,所以他從小到大都如同狗一樣人人喊打,到處不待見。所以,他後來給自己取名叫大黃,大黃挺好的,聽起來像一隻好狗。
“哥……”臨睡前,大黃還是忍不住想跟親哥道一聲“一路小心”
誰知格雷噗通一聲從床上坐起來,扭頭盯着黑夜裏的大黃,嚴肅說:“你别說話,你放心,你的好意,哥心裏明白哈,睡吧。”
大黃側過身子,躺在床上委屈的撇了撇嘴,心想:“你真的明白嗎……”
格雷重新躺在床上,同樣側着身子,睜着眼睛看着另半邊漆黑的屋子,想着:“我怎麽能不明白你想對我說什麽,正因爲是一家人,所以我才會明白,你這個傻弟弟想要對我表達的是什麽,隻可惜,聽了……不如不聽,這烏鴉嘴着實吓人。”
……
第二天格雷腰間橫跨着绯紅色的無雙拳套,站在門口對家裏人揮手作别。爸爸摟着媽媽,妹妹和弟弟站在左右兩旁,朝着格雷一同揮手,一家四口每個人的眼中都閃動着淚光。
格雷沉默的轉過身,邁步而去,本想就這麽一言不發的離開,可是剛走出幾步,從昨晚一直憋到現在不舍的心裏話,還是沒忍住想要告訴他們。于是,格雷再次轉回來,面容不舍得看向家人,卻發現門口除了微風騷動的荷蘭花,哪還有人……
都進屋去了。
“惡魔,都是惡魔。”
格雷白了房子一眼,轉身朝着村中堡壘的最高處走去,那裏有一個村子裏最高權力之地——惡魔衆議院。他需要去那裏拿到村落的出村證明,有了這份出村證明,這如同身份證一樣的東西,格雷進入其它的城市才不會被當做盲流,這個世界惡魔盲流與魔鬼劃等号,隻要沒有證明,就等同于被判了死刑。
真正轉身離開後的格雷卻也不知道,此時此刻一家人正擁抱在一起,擠在家裏的小圓窗戶裏,淚眼婆娑的看着格雷離去。尤其是妹妹貓卡麗,嘴裏狠狠咬住大黃的右胳膊,望着哥哥的背影,淚如雨下,聲音嗚嗚不止。
也許大黃從小到大隻是被村子裏的人讨厭,可是她貓卡麗卻是被整個村子和家裏人一起讨厭。
她從出生開始就是魔鬼的模樣,瘋狂的見誰就咬,誰見了都怕,甚至誰見了都被拿石頭砸她,媽媽和爸爸也狠心的想把自己扔掉,這一切從她出生開始就看的清清楚楚,也記得清清楚楚,也許如今她已經忘記了怎麽開始從魔鬼變成的惡魔,也許她忘記了那些人從什麽時候開始不讨厭自己的。
但是貓卡麗永遠也忘不了剛出生時的那一幕,同樣是一張床上的孩子,她就被圍觀的村子裏的人又打又殺,被自己的父母抛棄,相比之下,剛出生隻是惡魔的大黃在别人的眼裏反而不覺得另類。
貓卡麗一直覺得,如果那天沒有那雙手和胸膛将自己護在懷裏,她很可能真的會變成不折不扣的魔鬼,因爲從外表上來看,黑色的皮膚、肉色的翅膀、醜陋的嘴臉,她就是魔鬼,沒有人認出,這醜陋的面具直下是一顆最弱而又幼小的心,是一個純真天真爛漫的女孩子的心,她是有人類的良知的!
“貓卡麗,求你别咬了,再咬我的手和胳膊就分家了……”大黃痛苦的抓着窗簾,眼淚從臉頰滑落,委屈的說道。
“死丫頭,你可别把大黃的胳膊真咬掉了呀,快松開做早餐去。”
媽媽伸出雙手急忙拉開貓卡麗,爸爸也走過來站在一旁給大黃揉搓傷口。
貓卡麗不情願的松開口以後,向着廚房走去,臨走之前還不忘轉頭從窗子裏,再看看外面早已經漸行漸遠的哥哥。仿佛又看到了,當年那個十幾歲的哥哥護在自己身邊,任憑别人的石頭仍在他脊背上,魔鬼樣子的她看到了哥哥痛苦的龇牙咧嘴,她隻是在流淚,隻是呆呆的盯着他,而心裏明明也是難受的要命,想要撕碎了那些扔石頭的畜生!
“哥哥,你一定要平安無事……魔神保佑。”
大黃趴在窗子上,雖然胳膊上的壓印處還在流血,可他卻像個沒事人似的,回頭看着貓卡麗朝廚房走去,一黑一白的兩隻眼睛,不知怎麽的亮起了光芒,這光芒帶着冷冽的守護之感,仿佛像是宣誓,他在告訴他自己,曾經保護她的人離去,接下來他應該怎麽做。
他管她叫姐姐,而他是她的哥哥,他一直知道這件事。
他也忘記了很多東西,忘記了自己的名字,忘記了打自己的人,忘記了父母都叫什麽,可是他沒有忘記貓卡麗叫什麽,沒有忘記她最害怕什麽,也沒有忘記剛出生的那天,她都經曆了什麽。
如果不是哥哥挺身而出,那天妹妹的出生日,就是她的忌日,她先是經曆了父母抛棄,又經曆了人人喊打,像隻無處躲藏的過街老鼠,剛出生的孩子本來應該躺在嬰兒床上,或者家人的懷裏,可是床還沒有捂熱,她就被人扔在地上,逼得到處逃竄。
這一切,他都在父親的懷裏看的清清楚楚,一直到一個紅發少年出現,用雙手和胸膛護住她,渾身血漬的貓卡麗就那般病怏怏的躺在格雷的懷裏,渾身像隻剛出生卻被扔在大雪堆裏的雞仔,顫抖不堪的蜷縮,連哭聲都發不出來,隻是不停的流着眼淚,不停的流……
也許他還會忘卻很多的事,娘胎裏的,娘胎外的,但是他絕對忘不掉妹妹被欺負的那一幕,他是惡魔,天生的惡魔,他沒有人類的良知和記憶,但是他擁有屬于惡魔的感情,這份感情也在告訴他,這個和自己一奶而生的妹妹,決不允許再被别人欺負!
Emmm,老媽除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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