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魚山,山不高,也無奇景,卻因爲一人而聞名遐迩。
此山,有主。
這主人便是赢木魚。
向陽處,黃牛噗嗤噗嗤吐着白氣,在啃着肥美的嫩草。
事實上,赢木魚雖然将木魚山據爲己有,卻并不久居此處,一年裏也就來個三五次的樣子。
而他之所以将此山收入囊中,其實是因爲山間冬暖,長勢良好的野草恰是坐騎黃牛的最愛的零食。
黃牛的主餐,當然不能是草。
是九霄神雷!
今日天氣晴朗,無雷可吃,黃牛悠哉哉啃着嫩草,憨态可掬,十分人畜無害。
山腳處,有一塊巨大的磐石,表面光滑平整。
此刻,赢木魚躺在上面曬太陽,鬥笠遮住了面龐,翹着二郎腿,輕輕抖動着,似乎很惬意。
不多時,陸陸續續有幾波人,形色拘謹地上山來,看了眼赢木魚和黃牛後,無不是露出敬畏之色,行禮之後便自顧自在磐石附近找個地方歇息。
人漸漸多了。
臨近晌午時分,赢木魚坐了起來,把鬥笠正當當戴在頭上,輕咳一聲。
見狀,衆人連忙行動起來,紛紛聚集到磐石下。
其中一個黑面小厮忙不疊地上前,谄笑道:“我家主人願意以東海老鼋甲一副,請赢爺爺出手斬殺‘蓮花劍主’鏡飛白。”
周圍的人動容。
“誰家如此豪氣,連金剛不破的老鼋甲都舍得拿出來?”
“蓮花劍主鏡飛白,一劍蓮花千朵開!”
“傳聞鏡飛白已經将他的‘蓮劍蠱’,練到了一蓬三十六蓮子劍陣,同級罕有敵手,甚至能越級挑戰。”
議論紛紛中,黑面小厮一臉與有榮焉,朗聲道:“我家主人,正是蓮花劍主!”
周圍響起一片倒吸冷氣的聲音!
“什麽,鏡飛白花錢讓赢爺爺去殺他?!”
“鏡飛白是不是瘋了?”
“這就是鏡飛白啊,果然有氣魄!試問,赢爺爺要殺的人,哪個能死裏逃生?鏡飛白要做第一人!”
“這你就錯了,曾經有八人從赢爺爺手裏逃生,事後他們無一例外都迅速晉升傳奇段位。鏡飛白已經停留在黃金十級段位停滞不前二十餘年了,他請赢爺爺殺他,這是打算置之死地而後生了。”
議論紛紛中,赢木魚挑了挑眉頭,還未及開口,便被一聲冷笑打斷。
“僅憑區區一副老鼋甲,就想請赢爺爺出手?鏡飛白小時候是不是被驢踢了腦門?”
說此尖酸刻薄話語的人,是一位婢女打扮的蒙面女子,她走上前,與黑面小厮并肩而立,大大方方行了一禮。
黑面小厮雙目噴火,咬牙道:“好你個賤人,居然敢侮辱我家主人……”
蒙面女子呵呵冷笑:“赢爺爺是北地第一殺手,他老人家一年隻做一次生意,隻接一次殺人委托,任何被他老人家選中的目标,會在接下來一年内遭到他老人家的暗殺,不死不休。但是,若是在一年後,赢爺爺還沒能殺死目标,則會放棄。那些從赢爺爺手底下死裏逃生的人,無一不是獲益良多,潛能得到莫大的激發,從此一飛沖天。”
斜睨黑面小厮,“你家主人真的以爲僅憑一副老鼋甲就能請得動赢爺爺,博取這天大的破鏡機遇?可笑至極!”
在黑面小厮的怒視中,蒙面女子笑容燦爛起來,道:“我家主人行不改名坐不改姓,正是‘極惡真人’祚無極,他願意以半個‘極惡山莊’請赢爺爺出手殺了他。”
“又是一個找死的!”
很多人都徹底無語了。
“極惡真人前年才晉升到黃金十級吧,他爲何如此心急?”
“這你就有所不知了,真正的天才往往能看到前方的修行之路,知道接下來該往哪兒走,怎麽走,如何走才能最快到達。我猜測,極惡真人遇到了巨大的瓶頸,看不到前方的路了,這才拼死一搏的。”
蒙面女子聽到這些議論,目光連連閃爍。
黑面小厮愕然,連忙道:“赢爺爺,我家主人說了,若是您老人家對價格不滿意,他願意再加持一柄‘蓮花劍’。”
蒙面女子嗤了聲,譏笑道:“白癡,難道你不知道赢爺爺的規矩,買家隻能出價一次?”
黑面小厮猛地想到了什麽,一下子面如死灰。
赢木魚看了看黑面小厮和蒙面女子,再環顧衆人,緩緩道:“老夫在踏入黃金級時,便以黃金殺傳奇,後來踏入傳奇級,卻更喜歡以傳奇殺黃金,不過,這些年來,死在老夫手上的黃金蠱師很多很多,漸漸有些乏味了,挑選目标也挑剔起來,不單單看買家出價多少,更要看目标有趣不有趣,有沒有資格死在老夫手上。”
瞥了眼黑面小厮,“你家主人的目标是蓮花劍主鏡飛白,此人在同級中的确出類拔萃,可惜他的劍氣太過妖氣,沒有達到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漣而不妖的境界,老夫對他興趣不大。”
又瞥了眼蒙面女子,“你家主人的目标是極惡道人祚無極,此人的極惡大法的确有出彩之處,可惜,他的惡意隻是徒有其表,不值一哂,等他成爲真正的大惡之時,老夫一定要去會會他的。”
聽到這些話,黑面小厮和蒙面女子自然是大爲不服,卻識趣地退開了,其他人也紛紛搖頭歎氣,不再上前提出殺人委托。
原因無他,蓮花劍主和極惡道人都是黃金段位一等一的高手,連他們都不能入赢木魚的眼,他們的殺人委托自然也沒戲。
當然,他們是想請赢木魚殺别人,而不是殺自己。
不是誰,都那麽瘋狂的。
有兩個人沒有退開,他們對視一眼,充滿敵意的目光瞬間錯開,然後争搶着沖上前。
然而,在他們開口之前,赢木魚忽然擺了擺手,漠然道:“林黃兩大世家的紛争,老夫不感興趣,也不想卷入。”
那兩人聞言,都是先有些失望,然後長舒一口氣。
“原來他們代表林家和黃家來的。”
“這兩大世家打得慘烈啊,死傷衆多,很多勢力都被席卷其中。”
“北地大亂,群妖亂舞,白河城淪陷,全是因爲林黃兩家惡鬥不止……”
很顯然,赢木魚兩不相幫,令雙方在失望的同時,又松了口氣。
沒有人再上前,卻也沒有一人離開。
衆人都很想知道,赢木魚今年會挑選出誰作爲目标,光是這一點好奇,便足以引誘的所有人心癢難耐。
過了一會兒,緩緩走來一個中年大肚和尚,腦袋烏亮,笑容燦爛,彌勒佛也似,旁人看到大肚和尚的笑容,心情不知不覺間也跟着好了許多。
赢木魚目光一閃,表情玩味起來。
緊接着,一個披着黑紗裙的遮面女子走來。
赢木魚霎時直起身子,眼底射出一道駭人的光芒,嘀咕道:“有意思了。”
這還沒完。
黑紗女子身後,又出現兩道身影,他們舉止從容,閑庭信步,好像在踏青遊玩,隻是偶然發現這裏人多,湊了過來。
最後,他們越走越慢,沒有過來,觀望一陣後,朝黃牛走去。
他們停在黃牛近旁,笑談着什麽,似乎對那頭黃牛很感興趣。
赢木魚的臉上露出一抹罕見的驚色。
這時候,大肚和尚來到磐石下,合十行禮,道:“赢施主。”
赢木魚收回視線,玩味道:“什麽時候法源寺也想殺人了?”
大肚和尚哈哈笑了笑,道:“赢施主說笑了,出家人慈悲爲懷,蝼蟻尚且憐憫,怎麽會對人有殺心呢。”
赢木魚呵呵:“那大師的來意是?”
大肚和尚放下一顆黑色念珠,“敝寺想請赢施主幫個小忙,查找一個人的下落。”
“找人啊……世上居然有法源寺都找不出的人,有趣,有趣極了……”赢木魚摸了摸下巴,自言自語,思量了片刻,撿起黑色念珠放入袖中。
見狀,大肚和尚仰起頭,在仰頭的瞬間,隻聽呼的一聲銳響,龐大的陰影從天而降,落在了大肚和尚身旁。
赫然是一頭白猿,生有一對銀色的肉翼。
衆人紛紛側目,爲白猿兇煞的氣息震懾,不由自主倒退。
白猿落在後,呼哧呼哧喘氣,眉心處蠕動起來,裂開一道縫隙,漸漸擴大,露出一隻銀色的豎眼。
一道光從豎眼内噴薄而出!
光落在地上,形成一幅畫面。
“三眼飛天猿。”赢木魚瞳孔縮了縮,這才将視線轉移到地上的畫面。
隻見一個渾身肌肉臃碩的巨人,古銅色的皮膚在陽光的映射下反襯着冷酷迷人的光澤,正揮劍殺向一個心驚膽戰的和尚,和尚的身體正從金剛巨人萎縮下去。
赢木魚訝異道:“隻有這點信息?”
大肚和尚苦笑道:“若非如此,我們也不會勞煩赢施主了。”
赢木魚看了看畫面裏的古銅色巨人,淡淡的道:“此人應該是剛剛修成神通不久,明悟了形意,卻還未領悟到‘法力’的玄妙,咦……”
赢木魚表情一變,“這人不是金剛級,隻是白銀級!在白銀段位就領悟出了神通,還打敗了法源寺的天才和尚空海……”
“此人必然是絕世奇才。”大肚和尚略顯無奈,“這樣的奇才,隻有世家或宗派才能培養得出來。問題是,我們摸排了衆多可能的世家和宗派,都沒有查出此人的下落,他好似人間蒸發一般。”
赢木魚深深凝視了一眼古銅色巨人,颔首道:“給老夫一個月時間。”
大肚和尚笑着點頭,然後讓開了位置。
黑紗遮面女子走上前,道:“我想請赢前輩殺個人。”
赢木魚:“誰?”
黑紗遮面女子:“怒鲲幫幫主沈煉。”
周圍有些騷動,尤其是林家派來的代表,表情瞬間格外精彩。
赢木魚也是啞然失笑:“老夫沒有聽錯吧,你想請老夫殺一個江湖幫派的幫主,是嗎?”
黑紗遮面女子點頭,忽然道:“沈煉在數日前,與北幽宮少宮主定親了,所以現在的沈煉,不僅僅是一個江湖幫派的幫主了。”
随即,世界裏響起倒吸冷氣的聲音。
赢木魚怔了怔,認真地道:“這樣的話,這個沈煉就不好殺了。北幽宮的左右護法,乃是北幽王栽培出來的兩個怪物,他們掌握一對奇蠱,分别是‘人不犯我蠱’和‘我不犯人蠱’,二人無雙合璧,攻防一體,牢不可破。
北幽王突然病逝後,許多臣服于北幽王的世家宗派等勢力,紛紛反叛自立,北幽宮上下幾乎被屠滅,但是,就是因爲走右護法在,北幽王的後代不但得以保全,甚至北幽宮到現在依然屹立不倒,着實不可思議。
沈煉得到了北幽王左右護法的庇護,等同于獲得免死金牌,想殺他……你付得起代價嗎?”
黑紗遮面女子淡漠的道:“我用一個秘密來支付酬勞。”
“秘密?”赢木魚眯了下眼。
黑紗遮面女子身子前傾些許,道:“我知道王之玉璧的下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