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地緣上看,崛起之後的奧斯曼帝國正是東羅馬帝國不折不扣的繼承人。
同樣,奧斯曼人也繼承了東羅馬帝國糟糕的地緣環境,奧斯曼帝國位于亞歐非三塊大陸的交叉口,這個十字通道可以爲他們帶來利益,也帶來了威脅。
到處都是他們的仇家。
奧斯曼人要和俄國人争奪黑海北部,那裏是重要的糧食産區,從古希臘時代開始,這裏就爲愛琴海兩岸提供糧食。克裏米亞半島的遺迹中能找到大量來自雅典城邦的陶罐,失去這裏,奧斯曼帝國的首都就不能保證糧食安全。
同樣,奧斯曼人也要将威尼斯人和熱那亞人從地中海東部清出去,在1453年他們攻陷君士坦丁堡之前,威尼斯人在1203年就做到過一次了。
君士坦丁堡是一座立足于海洋的城市,失去了海洋就等于失去了一切。對于蘇丹而言,東地中海隻能有一個主人。
在亞洲,他們和重建帝國的波斯人作戰,在非洲,桀骜不馴的馬穆魯克貴族因爲奧斯曼人的禁運政策萬分不滿。
如果蘇萊曼蘇丹清晨從他君士坦丁堡的奢華宮殿中醒來,看着眼前博斯普魯斯海峽内蔚藍而深沉的海水,他舉目四望,看不到任何盟友,隻有敵人。
《左傳》有雲:君以此始,必以此終。
優越的地緣爲奧斯曼人崛起埋下了種子,同樣也爲他們的滅亡布下了禍根。
波斯薩菲王朝的伊斯瑪儀一世再被奧斯曼人擊敗之後曾經和歐洲的天主教國家如威尼斯共和國和匈牙利王國建立起實質上的同盟關系,一同應對奧斯曼人的擴張。
現在蘇萊曼已經将吊索勒進了匈牙利王國的脖子,波斯人有所動作也是理固宜然。
“這些異教徒總是彼此仇殺,這是上帝的意志。”地區主教納吉在胸口畫着十字:“上帝保佑,我們總算是轉危爲安了。”
“或許吧,但是奧斯曼人南邊的據點就在貝爾格萊德,如果不能收複那裏,我們仍然在他們的攻擊範圍之内。”
奧斯曼蘇丹蘇萊曼繼位不久便率領大軍從匈牙利王國手中拿下了貝爾格萊德,從那裏沿着多瑙河北上沒有多遠便是莫哈赤,以及莫哈赤之後的佩克什。
在貝爾格萊德易手之後,可以說整個匈牙利都在奧斯曼人的攻擊範圍之内。
收複貝爾格萊德?
這無疑是一個大膽的提議,霍爾蒂皺起眉頭,他現在非常希望自己手中有一份完整的地圖,不過在現在這個時代,一份詳略的地圖是極爲重要的情報來源,是屬于頂層戰略棋手的玩具。
“你知道奧斯曼人的損失情況嗎?”
霍爾蒂轉頭看向西班牙人,這個來自托萊多的家夥乍看之下十分落魄,但是仔細觀察還有些英雄氣,雖然落寞潦倒,不過眉宇之間居然長得有點像霍爾蒂之前看過電影《指環王》中的努曼諾爾繼承人,剛铎和雅爾諾王國的國王阿拉貢。
“奧斯曼人在莫哈赤損失不小,耶尼塞裏新軍損失嚴重,莫哈赤的時候,我就在耶尼塞裏新軍的炮兵陣地裏,他們左翼的安納托利亞軍團已經被匈牙利騎士擊潰,隻是向中央迂回的匈牙利騎士們一直無法突破耶尼塞裏新軍組成的中央防線。”
作爲匈牙利上層貴族的一員,霍爾蒂對本國騎士們常采取的戰術自然心知肚明。匈牙利王國的騎士們采取的戰術是标準的中世紀騎士戰術,一種名爲“野豬頭”的楔形戰術,排成縱隊的騎士以一個相對較寬的正面突破敵人的陣型。
這種戰術破壞力很強,配合上兇猛的匈牙利騎士肯定會給奧斯曼人制造不少的麻煩。不然蘇萊曼也不必将俘虜的匈牙利貴族毫無風度的盡數處死。
匈牙利是典型的封建君主國,一級一級的貴族構成了整個國家的統治鏈條。将貴族盡數處死不僅僅會重創匈牙利的統治機器,更會讓匈牙利的軍事能力受到嚴重損失。
蘇萊曼的行爲也從側面說明他麾下損失頗爲慘重,所以需要将俘虜的匈牙利貴族盡數處死,這樣才能維持奧斯曼對匈牙利的軍事優勢。
不然直接将這些貴族扣押,回頭索要贖金便可,那可是一大筆錢。
“戰鬥持續了一天,匈牙利騎士一直沒有辦法突破耶尼塞裏近衛軍的防線。”
奧斯曼人的耶尼塞裏新軍所采用的戰術學自匈牙利的黑軍,而黑軍的戰術沿襲之胡斯戰争中捷克新教徒對德意志騎士們的總結。
這是一種利用火器進行靈活防禦的手段,近似于之後戚繼光對付蒙古人提出的“車營”,利用裝着小型火炮的大車作爲抵抗騎兵沖鋒的壁壘,然後用小型火炮和火槍消耗敵人,在大量殺傷敵人之後再加以反擊。
當年面對胡斯派的車營,德意志騎士損兵折将。面對匈牙利人的車營,德意志人和奧斯曼人都沒有辦法,現在面對奧斯曼人的防線,輪到匈牙利人付出代價了。
“不過奧斯曼人的損失很大,軍隊裏的白布單都快用完了,特别是耶尼塞裏新軍,死了很多人。”
根據奧斯曼人的宗教,他們死後不加棺椁,直接用白布條裹了然後埋葬。
莫哈赤之戰的具體情況現在誰也說不清楚,即便是從前線潰退下來的潰兵所帶來的消息也極爲有限。
即便是霍爾蒂能夠确定的消息也隻是知道匈牙利國王路易二世已經戰死,蘇萊曼将俘虜的匈牙利貴族全部處死,至于奧斯曼人的損失情況就跟他們的兵力一樣,從來都說不清楚。
現在迪亞戈·阿拉特裏斯特帶來的第一手消息十分重要,如果這位西班牙人并不是奧斯曼人的間諜,他所說的話也的确屬實,那麽便能說明奧斯曼人在莫哈赤之戰中所受的傷亡也頗爲慘痛。
“奧斯曼人損失慘重,”老卡薩看着阿拉特裏斯特:“現在城外的奧斯曼人還有多少?”
“蘇丹親領的耶尼塞裏近衛軍已經拔營了,我找了個機會跑了出來,現在城外負責警戒的是奧斯曼人的魯梅裏亞軍團,指揮官是維齊爾錫南帕夏,之前這軍團的指揮官賈法裏帕夏已經被蘇丹處決了。錫南帕夏再之前是安納托利亞軍團的司令官。”
阿拉特裏斯特看着眼前的幾個人,他根本不知道誰才是這些匈牙利人中的主事者,隻能被動的回答所有問題。
賈法裏死了。
這個消息讓霍爾蒂沉思良久,如果不是那個面目陰鸷的老人的特殊癖好,霍爾蒂恐怕就會選擇一條最艱難的路。
改宗,投降,然後等奧斯曼人離開後再忏悔然後改回來。
多虧這位老人的幫助,霍爾蒂才勇敢的邁出了第一步,現在他被蘇萊曼處決,正可謂是死得其所,實在是可喜可賀。
因爲波斯人的助攻,蘇萊曼不得不将軍隊轉向東方,城外僅剩錫南帕夏指揮的魯梅裏亞軍團。
“我們的防禦戰終于告一段落了。”霍爾蒂看着卡薩用匈牙利語說道:“如果這個家夥說的都是真的,那麽錫南帕夏剛剛接手魯梅裏亞軍團,他對部下并不熟悉,絕對不會貿然進攻,我估計他再呆一陣子也會撤兵,接下來估計不會再有攻擊了。”
“要不要通知市民們?”斯維因問道。
“當然不要,我們一定要嚴密的封鎖這個消息。”
霍爾蒂開始思考奧斯曼人撤退之後該怎麽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