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爾蒂不是出身美第奇家族的羅馬教皇,沒有一頓飯吃六十五道菜的好胃口。眼下正是行軍的當口,能吃上一頓熱乎的飯食就算是不錯了。
今日的午餐是熬得很濃的熱粥,加了燕麥、小麥、乳酪,切成片帶着肥肉油膏的豬肉香腸、加上一點蜂蜜和鹽,煮成一鍋滋味俱全的濃粥。
味道嘛,霍爾蒂不予置評,幾根柴火熬出來的東西糊弄糊弄得了,有這個吃總比啃面包幹好。
霍爾蒂捧着一個木碗,用個木勺一勺勺小心喝着熱粥,米哈伊帶着他口中那個不是凡人的老農蹲在一旁捧着一個一模一樣的碗喝着。
那老農顯然是個習慣于軍綠的人,這樣滾燙的熱粥他喝得極快,讓霍爾蒂非常爲他的食道擔心,這樣熱衷燙飯,怕是早晚要患上食道癌。
“怎樣,我這裏的飯食還和你的口味嗎?”
“濃油重鹽,的确是軍中的味道,已經許多年沒有嘗過了。”
老農手中捧着木碗也不掩飾。
“我的這個騎士,”霍爾蒂指了指米哈伊:“他聽了你的話,心中很是感慨,将你的話對我又說了一遍,我聽了之後也覺得這樣的話不是一個普通人能說出來的。”
“我原本以爲你大概是個參加過當年十字軍的人,大概是什麽無名的老戰士罷了。”霍爾蒂搖了搖頭:“現在看來是我錯了。”
“哦?”
霍爾蒂看着老人,老人的眼神銳利如鷹如隼,雖然透着衰老的光芒,但是這樣的眼神隻有當年曾經搏擊長空,迎狂風怒舞的猛禽才會有。
蠅營狗苟于鴨架雞窩前的人怎麽可能有這樣的眼神。
“你知道我是誰嗎?”
“你是佩克什伯爵。”
“不,我是英雄,拯救匈牙利于蘇萊曼萬千大軍鐵蹄下的英雄。”霍爾蒂冷眼說道:“早晚有一天從波羅的海到地中海都會飄揚着我的旗幟,從比利牛斯山到烏拉爾山都會傳誦我的名字。我生來便是雷霆,是風暴,我的帝國将會和凱撒和查理曼的一樣崇高。你現在看見了我這樣的英雄,難道不知道害怕嗎?”
“不怕,我沒有看到英雄,隻是看到了一個說着大話的孩子。”
“大話?”霍爾蒂用漢語念了兩句詩:“大野龍方蟄,中原鹿正肥。這兩句詩你聽得懂嗎?”
“我不知道這是哪裏的語言。”
“這是東方古國的語言,他們的名字有的人叫做契丹,在希臘和羅馬人的典籍裏将他們稱爲賽裏斯。”霍爾蒂說道:“這兩句詩翻譯過來便是,惡龍蜷伏于幽暗沼澤之中,而王權已垂垂欲落。你已經是風燭老朽見不得少年英氣也分屬平常。”
“我也有過遠大的志向。”老農看着霍爾蒂:“當年我們的形勢遠勝于你現在,也曾立志要改變什麽,然而我看見了真正的英雄是怎麽死的。”
“你看我軍容如何?”霍爾蒂問道:“這樣一支軍隊足夠對付佐伯堯了嗎?”
老農冷笑一聲,眼前這位佩克什伯爵多半是戰勝了蘇萊曼之後便自大成狂,已經是誰也不放在眼裏了。
“我看你的部隊不過兩千多人,像是所有貴族的軍隊一樣一盤散沙,因爲沒有紀律去束縛,所以也無法執行精密的戰術,不知道你怎麽會有這樣的自信。”老農回想起自己曾指揮過的那樣一支強軍便心懷感傷:“這樣一支軍隊,比起當年馬加什·匈雅提的黑軍相差甚遠,而且就這麽點人,别說是波羅的海和地中海了,估計在匈牙利都不算是強的。”
“聽聽,到底是見識過黑軍的老前輩。”霍爾蒂對米哈伊說道:“你知道什麽是黑軍嗎?”
米哈伊點了點頭:“隻是聽說過黑軍的名号,當年在馬加什陛下手上占領奧地利和波西米亞,是逼得奧斯曼蘇丹‘恐怖者’塞利姆一世和神聖羅馬帝國皇帝馬克西米利安都不敢同匈牙利爲敵的強兵。”
“匈牙利黑軍,得名是因爲步騎兵都裝備有黑色的闆甲,所采用的戰術多樣,步兵仿照胡斯戰争中捷克人的車營戰術,而騎兵既有人馬皆具狀的重裝騎兵,也有模仿自奧斯曼人的輕裝騎兵。”霍爾蒂笑道:“當然這些都不是最強的,闆甲都是黑色是因爲用黑漆可以遮住鏽色,胡斯人的車陣現在多半也不行了。這黑軍他強就強在按時發饷,是一支随時可以作戰的常備軍。”
按時發工資是戰鬥力之源,欠薪一不留神就容易搞出大事。
“三十年前,這樣一支軍隊的确可以說是獨步歐陸。”霍爾蒂向米哈伊接着發問:“你知道爲什麽莫哈赤之戰上,路易二世沒有帶黑軍上陣?”
米哈伊小心地回答道:“因爲貴族議會通過決議,三十多年前就将黑軍撤銷了。”
“那不過是一道命令罷了。”霍爾蒂說道:“我父親曾經跟我說過,黑軍解散之後都加入了那支十字軍,那支十字軍的軍事領袖多熱·哲爾基就是一名黑軍,他曾經穿着黑色的闆甲大勝奧斯曼人。因爲他的勇武之名,當年那支十字軍選擇他來充當軍事教練,也有大量失業的黑軍們加入了那場農民起義,不過他們最終被佐伯堯擊敗了。”
“失敗之後,佐伯堯讓人将領導了那支十字軍的多熱·哲爾基綁到一個鐵做的王座上,下面燒着火紅的炭火,多熱·哲爾基,曾經大勝土耳其人的英雄,就這樣一點一點被烤熟。他剩下的部下被佐伯堯帶了過來,佐伯堯讓人撥開他們的嘴,将哲爾基半生不熟的肉塞進他們的嘴裏……”
“别說了!”老農此時眼眶已經含滿淚水。
“多熱·哲爾基是個強壯的男人,他沒有流下淚水,他隻會流淌鮮血。佐伯堯和伊斯特萬·巴托裏在那裏看着,多熱的部下裏誰如果不吃就不會被亂棍打死。佐伯堯和伊斯特萬·巴托裏已經處決了六、七萬農民,他們不在乎再多殺幾個。”
皮匠騎士的眼中也充滿了淚水,多熱·哲爾基的名字一直在匈牙利平民的口中流傳,他一直都是這些人的英雄。
“米哈伊,你知道爲什麽哲爾基的黑軍戰勝不了佐伯堯嗎?是他們不再能征慣戰了嗎?是他們變成懦夫了嗎?”
米哈伊不太确定的問道:“因爲他們的戰術落伍了嗎?”
老農聽到他們聊到這裏哼了一聲表示不滿與不屑。
“因爲戰事的勝負并不僅僅取決于戰場之上。”霍爾蒂用略帶贊歎的口吻說道:“戰争是一個複雜的系統工程,就像是個擁有一千張面孔的無情神祇,戰場上的鮮血不過是他最閃耀的一張臉罷了。”
霍爾蒂伸出一隻手指着老農向米哈伊說道。
“你猜的不錯,這位老先生的确不凡。不過你可猜得出這位到底是誰?”
“伯爵,我猜不出來。”
“你知道我是誰?”老農一聲問。
“有這樣的見識,能說出這樣話的必然是當年參加了十字軍的人物,而且也必然是當年黑軍的頭領之一。”霍爾蒂大笑着說道:“你看好這個人,就是因爲他們失敗了,匈牙利的農民才會失去人身自由變成了農奴。我聽說多熱·哲爾基有個兄弟叫蓋爾蓋伊,他吃了多熱的血肉,看着鐵制的王冠燒得通紅,然後重重壓在了多熱·哲爾基的頭骨上。這個蓋爾蓋伊最終被佐伯堯和伊斯特萬·巴托裏放過,不知所蹤。”
老農堅定地搖了搖頭:“我不是蓋爾蓋伊,多熱也沒有弟弟,英雄怎麽會和懦夫流淌着一樣的血?”
“英雄和懦夫流的是一樣的鮮血。”霍爾蒂看着老農:“真正的不同是他們胸膛中的情感。而我是新時代的多熱。”
“你?”
“我必讓匈牙利的農民自由。”霍爾蒂先說了一句然後接着說道:“我問你,你不覺得我和多熱像嗎?我們都戰勝了奧斯曼人,我們都要面對佐伯堯和伊斯特萬·巴托裏,我們都想讓匈牙利的農民自由。”
“你爲什麽想讓農民們自由?你是個伯爵,你和佐伯堯、和伊斯特萬·巴托裏都是一樣的。”
“因爲隻有自由的人才能拿起武器。”霍爾蒂說道:“隻有自由的人才能爲我建立起一個帝國。”
“你也是要他們的命。”老農搖頭:“你們永遠都是這樣。”
“珍貴的東西都要付出代價。”霍爾蒂看着老農:“自由也一樣。跟着我去布達佩斯,我讓你看看佐伯堯是怎樣死的。”
“我都已經放下了,”老農說道:“這就是匈牙利人的命運,你們這些貴族和我們這些農民都一樣,都要變成别人的奴隸啦。奧斯曼人和奧地利人都在看着,反正我都已經放下了。”
“淺薄。”霍爾蒂評價了一句:“你知道爲什麽佐伯堯和貴族們要讓匈牙利的農民從自由人變成奴隸嗎?你不想知道多熱爲什麽會失敗嗎?我今天興緻很高,我和你說一說。”
霍爾蒂從口袋裏掏出一枚金币丢到老農手上。
“認識這個嗎?”
“這是金币。”
“準确的說是西班牙鑄造的大埃斯庫多金币,你們輸就輸在了這個上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