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哪？”
伊卡擡起腿來走了兩步，感覺是在灰燼中行進。
“朽原，我的領域。”厄爾卒絲伸展自己的前半身把那個小小的人形身子擡高到半空，看向遠方。
“是不是很美？”
她的聲音也跟着越來越遠。
“說實話，我看不出美來。”伊卡實話實說。
黑夜籠罩之下，望不到盡頭的灰和地上奇形怪狀的黑色扭曲植物，天空中飄散着火山爆炸之後才會出現的灰塵。
“我确實很久沒有打理過這一片地方了。”她的綠眼閃爍了一下，接着道：“這裏已經存在了太多太多我不知道的事物。”
“我以爲這個世界隻有你一個。”
“過去是，現在應該不是了。”厄爾卒絲看向伊卡，其骨骼發出咔咔的動靜。
“你要不要幫我去看看這個世界裏還有什麽？”厄爾卒絲的語氣裏帶着一點玩弄似的意味。
“我親手創造了這個位面，但今天我已經不了解它了。”
“這兒存在着不少不友善的存在，我還是知道的。”厄爾卒絲看向伊卡道：“找到他們，回來告訴我他們的故事。”
伊卡看着這滿眼的荒蕪，猶豫道：“我要是死了呢？”
“你下山的時候，可沒見你考慮這麽多。”巨大的邪神伏下身子，那個被腐爛肢體覆蓋的女人身體慵懶地平躺在破布般的翼膜上。
“呃……”
“死了的話證明你确實是個蠢貨，大不了我就在這裏一直沉睡到靈魂永久消散，老實說這也是個不錯的歸宿，而且我不是第一個灰飛煙滅的神了。”
聽了這話，白龍試探性的扇動了兩下龍翼，漂浮在空中羽毛狀的灰塵片屑被拍的散碎飄開。
“去吧，把這當作一次試煉，看看你會不會因此成長一些。”厄爾卒絲用人類的胳膊搭在自己的腮上看着即将離開的伊卡，姿态像極了油畫中的女子。
——————————————
伊卡伸展雙翼，飛向灰色的天空。
他習慣了在寒冷的天氣翺翔，突然到了這有些熱度的地方，覺得有些不适。
飛行了一段時間之後，他感覺天色好像漸漸亮了起來，這大概是厄爾卒絲影響力的減弱。
平原上有許多說不清特征的奇怪生物，它們長得有點像人類，或某種類人猿。
它們趴伏在地上灰燼和大地的裂痕中緩緩移動，隻顧吞噬着地上的灰層和露出來的黑色植物。
伊卡飛過平原時，這些怪物有時會擡頭觀看，但也不會做出什麽其他反應。
越遠離厄爾卒絲，這個世界變得越來越繁雜，山丘，黑色林地，地上蠕動的邪怪和捕食它們的掠食者，甚至低空飛行的褐色巨蟲，都慢慢出現的越來越頻繁。
他本以爲這個位面會像遊戲裏的副本，隻是面前一片一眼看到盡頭的土地，往外走會進入無窮的濃霧或者幹脆被空氣牆擋住。
但如今覺得這隻是正常的世界裏，一個隻有灰色，黑色，白色和褐色的無聊而可怖的區域。
因爲它太大了，盡管飛的不是很高，就可以在地平線上看到弧度，但也太大了。
難道，這不是一個單獨位面？厄爾卒絲在欺騙他？
他開始懷疑了。
正當他想要仔細尋找這裏與主位面的聯系時，餘光發現了地上一個小營地，簡單帳篷旁的篝火還在燃燒，連火焰都是白色和灰色相間的。
營地的出現，代表這裏是有智慧生物的，他打算過去看一看。
白龍扇動着翅膀盡力讓自己的落地輕一些。
離近了以後，他看到營地附近坐着三個人。
他們瘦的像骷髅一般，而且皮膚灰白。
不，可能比骷髅還瘦，伊卡甚至感覺不到他們有骨架存在。
他們如灰燼組成的枯枝一樣，看起來一陣風就要吹沒了，當他們見到虎般大小的幼龍接近時，并沒有出現什麽驚訝的神情。
“你們好。”伊卡用基諾斯語問好。
其中一個人搖了搖頭，指了指自己的耳朵，表示聽不懂。
伊卡換到塞勒廷語，約阿奎語，古大陸語，提因語，羅美爾語，甚至數不清的極稀有人類語種。
然而，對方三個人隻是木然的看着伊卡毫無意義的顯擺自己的語言儲備量，并沒有什麽反應。
“你在說什麽？”其中一個人張口說出了一種與精靈語和龍語在同一個時代出現的古老人類語言。
這種語言的名稱在漫長的時間長河中被人遺忘，被如今的人稱爲狂咒語，因爲他幾乎隻與一些邪教徒所修習的能反噬自身的古老咒語有關。
伊卡對這種超級古老而且沒有延續的語言也不熟悉，僅能勉強聽懂。
他隻得試着用古精靈語說：“你們會精靈語嗎？”
“會。”另一個人說：“一條聰明的龍。”
第二個人笑着，什麽也沒說。
伊卡問道：“你們是誰？”
“我們是……”三個人面面相觑，不知道該怎麽回答。
“忘記了。”第三個人接話道：“我們是人。”
“我知道你們是人。”伊卡問：“我看得出來，我是想問你們的名字，幹什麽的，爲什麽在這裏？我在這走了很久，隻看到你們還算是相對來說比較正常的。”
第一個人嗤嗤的笑出來，然後說：“人，還不夠辨别身份嗎？”
“是啊……”第二個人點頭，然後說：“這裏還有第四個人嗎？”
“不知道，也許有吧。”第三個人道：“我們來這裏很久了，從來沒有遇到過第四個人。”
伊卡打量了一下這三個奇怪的家夥，腦子裏在組織語言準備下一句話。
畢竟古精靈語是一種語法很奇怪的語言，沒有人稱代詞，全靠動詞，名詞和賓語的不同變位來表達是誰在說話。
所以就算是這一章節的話裏有人稱代詞，也隻是盡量體現大意的翻譯結果。
“你們來這裏多久了？”伊卡問道。
第二個人看了看天，捏了捏手指說：“大概有三千年了吧。”
“你數的對嗎？”第一個人看向他。
“對不對，有什麽意義麽？”第二個人道：“沒什麽意義。”
“三千年？”伊卡吓了一跳，三千年前他過去位面的人類還熱衷于造金字塔呢。
三千年……他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麽了，他無法理解三千年裏這三個家夥經曆了什麽，思考了什麽，目睹了什麽。
從這幾個人什麽都不在乎的神情裏，他很難直觀感受到三千年的沉澱。
伊卡看了看天空，又看了看遠方的山丘和荒野，把視線拉回來問道：“三千年，你們就一直在這裏？”
“沒錯。”第三個人說：“沒有别處可去，隻能在這裏等。”
“等什麽？”伊卡終于覺得對話有些進展。
“等活過來。”第一個人歎氣道：“我們不是活人，是靈魂，飄蕩在這裏，不知道怎麽出去。”
“對。”第二個人點了點頭道：“是，我想起來了。”
“是嗎？”第三個人問道：“我們怎麽死的？”
“我不記得你們了。”第一個人說：“我是戰死的，我曾經是個将軍。”
“安斯加爾。”第二個人道：“我知道，你是安斯加爾來的，安斯加爾帝國，偉大的國家。”
三人沉默了一會兒，似乎在挖掘着各自的記憶。
面前的白色火焰晃動着，三個人灰色的臉上跳動着火的亮光。
“可能我們都是軍人。”第三個人說：“我記得以前這裏有很多人，現在隻剩我們三個了。”
“是這樣的。”第一個人同意道：“以前有很多人，有上萬人吧，都是因爲那一場混亂的戰役來到這裏的。”
“其他人呢？”
“不知道，很久以前偶爾會有人突然不見了，但我記不得上一個人是什麽時候消失的了。”
第二個人打斷其他兩人的疑問道：“我想起來的，我們是堅持到今天的。”
“我不覺得我在堅持什麽。”第三個人否認。
“需要堅持的，需要相信自己能複活……”
伊卡看着他們你一言我一語的，不解地打斷問道：“你們怎麽要活過來？等三千年都不夠嗎？”
第二個人道：“有人告訴我們，我們遲早會複活，要我們安靜的等。”
“人？是神說的。”第三個人糾正道：“我們爲他而戰，他複活我們，很公平。”
第二個人明白似的點點頭道：“也是，怎麽可能有人擁有複生别人的能力……”
“巫師就可以。”第一個人說：“他們可以複活死人，但我們明顯沒有被複活。”
“你忘了。”第二個人道：“所有人都不願意響應巫師的複活召喚……我們有神的許諾，爲什麽要變成半死不活的怪物存在于世界上？”
“這麽想想……還不如變成半死不活的怪物……唉……”第一個人歎氣道。
“誰答應會複活你們？”伊卡追問道：“哪個神？厄爾卒絲嗎？”
“奇怪的名字。”
“是啊，好奇怪的名字。”
“從來沒有聽說過這麽奇怪的名字。”
“滾吧，陌生的龍。”
“對啊，快滾。”
“什麽怪名，該死的，你快滾！”
“神經病……”
“怎麽會有神起這樣的名字呢？”
“厄爾……”
“哈哈哈！”
“學的真像，厄爾粗粗粗粗……”
“哈哈哈！”
伊卡往後退了兩步，看着這幾個人抱在一起詭異的大笑，不敢再說什麽，轉身飛離了。
看着離開的白龍，三個人默契的同時停下了笑。
伊卡幾乎是倉皇逃蹿。
他們灰色的神情和話語如同精神污染一般刻印在他的腦海中。
如果自己再多聽幾句話，可能就要精神錯亂了。
這算什麽試煉？精神力試煉？
爲了趕快擺脫剛才那些話語留下的陰影，白龍搖了搖腦袋，後頸長出的犄角肉膜跟着晃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