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南下,随着海拔越來越低,落霜與雪漸漸稀薄,耐寒的植物越來越少,氣候溫暖了一些。
這溫暖也是相對于雪山附近而言的。
平坦的草原被冷處來的風吹起一波一波的綠浪,當這些草被風壓平時,偶爾會看到地平線上若隐若現的農場和磚屋。
蜿蜒在小樹林和草原之間的土路上行駛着一輛馬車,崎岖的道路讓它有些颠簸。
自北鎮之南,影子會的庇護所以西,有一個供旅人和商人歇腳的小驿站。
這輛馬車和拉車的長毛小矮馬,還有放在後面的兩隻綿羊便是在驿站,用一顆小金塊換來的。
因爲賣家感到賺太多,還良心不安地往馬車上塞了些糧食和啤酒。
草編成的大席子蓋住馬車後面的雕像,糧食和啤酒,隻留一個縫隙。
金子是從伊卡吐出來的還沒消化的一大堆碎金銀寶石中挑出來的,這都是他離開庇護所之前順走的。
從北鎮到峽北港的道路不算冷清,每隔一段時間就會與由峽北港趕往北鎮的拉貨馬車相遇。有空的,也有運着東西的。
可能是這段旅程太過無聊的緣故,幾乎每一位車夫都會主動向普瑞瑪問好,基諾斯語和塞勒廷語的都有。
普瑞瑪當然也會熱情的回應,但聽到其帶着強烈南方口音的發音後,這些淳樸的本地人紛紛投來詫異的目光。
南方大陸上生活的普通人普遍存有這樣的刻闆印象——裏斯列島差不多是千裏冰封,隻有最強悍的北方民族才能在這裏存活……
所以,很少有南方人願意來到這寒冷和肅殺的北境生活。
不僅有貨商和趕路的農夫,這裏時不時還會經過裏斯的巡邏騎兵隊和周邊的村鎮衛士。
所以如果不裝成雕像而是飛過去,萬一被經過的平民,甚至軍人遠遠看見,都可能會引發港城方面的警惕。
而且不用這樣的方式的話,普瑞瑪騎馬也跟不上伊卡飛行的速度。
兩邊互相拖累,這趟本來應該很簡單的旅行就會變得異常麻煩。
最終,伊卡還是選擇用老辦法,一輛颠簸的馬車。
“所以,你用了假線索把高姆萊支到峽北港去了?”伊卡問道。
裝成雕像的時候,他還是能夠說話的,因爲他隻要保證自己的身體凍住,腦袋可以随時吐氣結霜。
要是身體的冰層被破開,再不停的吐,就顯得太狼狽了。
普瑞瑪從桶裏舀了一杯啤酒,回答說:“我經常去港城,随便找個鎮民給個假線索,他就過去了。”
伊卡奇怪看着喝酒的不死人。
仿佛是注意到白龍的眼神,普瑞瑪坦白道:“做點活人做的事,可以多一點活着的感覺。”
驅車是很無聊的事,盡管一路上可以欣賞美麗的北國異域風光,但那也是對從來沒有走到過這麽遠的伊卡來說的。
普瑞瑪旅行到過很多不同的地方,這樣無聊的荒野鄉景對他來說大同小異,就更容易憋的難受。
“您有名字嗎?”普瑞瑪問道:“我知道許多著名古龍,他們都有自己的真名,例如大沼的主人,太古黑龍克努格裏魯斯,紅龍瑪門提法薩西爾等等。”
“伊卡撒圖塔斯。”伊卡用龍語念出這個名字,他總感覺自己不如夜神厄爾卒絲念出來的那麽富有節奏感和韻味。
無論是善是惡,到底是神,說出來的每一個字都更有說服力。
“啊……”普瑞瑪點點頭,然後說:“不像個白龍的名字,是您母親所起的嗎?”
“不是。”
“那就是您自己起的,像您這樣博學多識給自己起名字也沒有什……”
“你可以安靜一會兒。”
“是。”
馬車行進到傍晚,農田和獨棟房越來越多,路邊開始修起栅欄,這說明差不多到達城郊了。
一條小河的河道延伸到面前與路并行,順路走下去,便離河越來越近。
大路與河道交錯後,道路跨過河通過遍布石堆的淺灘去向對面,而普瑞瑪選擇不過河,繼續與河同行。
這是一條沒什麽人走的近路,從那個經過河灘的岔路開始一直到入夜,他們隻碰到過一輛急行的馬車。
往下走了兩個鍾頭後,已經可以聞到海腥氣。
聽着波浪撞擊岸石的聲音,他們繞過一個高坡來到一條峭壁窄道,遠處的城市燈火和大海突然展現在眼前。
“因蘇維爾海峽。”普瑞瑪看着遠處發黑海面上的星點船隻,道:“我們到港城了。”
因蘇維爾,在古代裏斯土語中的意思是“因蘇的擁抱”,古代裏斯土著人不知道有海峽對面的陸地,以爲大海是因蘇的化身擁抱着裏斯列島。
因蘇,正是被沿海國家普通民衆所崇拜的無盡漩渦之海神。
普瑞瑪說道:“五百年前這裏是帝國内峽,帝國分裂時在這道海峽上爆發的海戰之慘烈,估計就算是因蘇親臨,也會驚歎其混亂。”
“你曆史學的不錯。”
“這算不上是什麽正經史學,頂多是些沒事拿來顯擺的博物知識罷了。”
說完,普瑞瑪拍了拍小矮馬的屁股,以讓它在峭壁路上行進的時候能夠勇敢點。
崖下,被波濤沖擊的亂石上散着一輛不知道多久以前摔下去的馬車。
峭壁上的樹叢裏有一個廢棄的矮燈塔,繞過這座燈塔之後,便可以走上了平坦的,可以直達城牆之底的道路了。
“我就不跟着馬車進去了。”伊卡道:“這樣太冒險,萬一被發現就不是九死一生的問題了。”
“我在城牆上尋找機會在房頂進去,你去找吸血鬼吧,至于高姆萊……如果遇到的話就好,遇不到就算了。”
伊卡伸展雙翼,将身上附着的碎冰甩掉,跳出馬車攀住燈塔下的岩壁。
“那個吸血鬼。”普瑞瑪猶豫道:“可不是個好請的人。”
“你說我有一件寶物要他鑒定一下。”
普瑞瑪點頭道:“他确實是一個喜歡寶物的家夥,但……”
“算了。”普瑞瑪搖了搖頭道:“我肯定會想辦法把他叫出來的。”
馬車向着進城的大路行進,慢慢與零星的進城馬車和人群混在一起。
伊卡趁着夜色竄上燈塔頂,穿過幾乎比燈塔還高的樹冠向峽北城看去。
巨大的石牆後是非常低矮的貧民窟似的片區,但随着越接近市中心,樓房便越發漂亮和高大。
這一眼看去,到了半夜還如此繁華的峽北港絕對稱得上是裏斯列島上的第二大城。
街道上燈火成片人聲鼎沸,粗略一看便差不多能看出這裏的居民能夠上萬,或許能接近兩萬。
在城市最低處的港口區域,人聚集的甚至更密集。
一條運河接着之前他們經過那條小河穿城而過直入大海,河兩旁有些建築的風格非常特殊,與其他區域類似北鎮那些方方正正的房子十分不同,多呈圓柱形樓體和拱形頂建造,而且看起來較爲破舊和灰暗。
伊卡猜測那便是南方帝國人的傳統建築形式了,因爲較爲古老,而建在更靠近河岸的位置上。
他大緻勘測了一下城裏的布局,便跳下燈塔,朝着巨大城牆下的峭壁展翅而去。
普瑞瑪駕着車進入港城正門,沒有衛兵的刁難。
夜色裏約阿奎人的外袍樣式不太明顯,加上他所帶的食物和啤酒,怎麽看都像個小貨商。
城裏的裏斯軍人多了不少,他有些擔心是不是這裏的軍隊已經察覺到龍的出現?
但随着他進入城内,他發現事情沒有這麽簡單。
街上半夜也會開門的酒吧和旅店都停了業,還在街上的市民臉上看起來憂心忡忡。
港口部署了一些待命的軍用帆船,甚至還有一艘帝國軍艦。
除此以外,不少客船和商船前排起了隊,即使是夜裏,也有不少市民都在港口排着隊等待登船。
戰争要來了。
在三河伯爵領的繼承問題上,裏斯列島上的裏斯和威格兩個王國之間的争端已經持續了十幾年。
當下的三河領在裏斯王國的控制之下,三河伯爵斯曼德是個懦弱的人,他同父異母的弟弟在兩人的父親死後逃到威格王國,尋求維爾費特國王的庇護,并宣稱自己應該繼承三河領,得到了威格王國的支持。
然而,這位倒黴弟弟因病去世,其唯一的兒子繼承三河領的正當性更弱了。
近期,不但有維爾費特二世想要出兵快刀斬亂麻的消息,傳言南方臭名昭著的雇傭兵團“黑曜石”的使者已經來到他的城堡中。
這些事聽在裏斯王國居民的耳朵裏,引起恐慌是必然的。
尤其是對于峽北港的居民來說更是這樣,因爲在地理環境上港城與三河領相鄰,這樣峽北港幾乎是這一片海岸線上,唯一比較容易登陸的關口,如果打起來,這座城必然是要遭殃的。
更何況,取得三河領的重要意義之一,也是控制峽北港的貿易。
看到惶惶不安的市民和軍人,普瑞瑪有些慶幸自己的主人沒有冒冒失失坐馬車進城。
他駕着馬車繞過富人區和市政廳噴泉廣場,來到市場後一處窪地的潮濕樓房前。
下了車,看向那扇頗爲滑稽的寫着“好傑克萬用材料”的招牌,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裝便邁上了階梯。
“拜德拉德先生!”他喊着敲了敲門。
屋内傳來一連串細碎的腳步聲,随之傳來的是一串詛咒和謾罵。
面色有些蒼白,穿着樸素簡單的短發男人打開門,伸出頭來掃了一眼空曠街道,說:“你這個咖啡色鼠怪,告訴你幾萬次不要喊我的真名。”
他用帶着血絲的淺黃色眼睛看向普瑞瑪,先是怔了一下,然後突然爆發出蝙蝠般的笑聲。
“你這樣笑不怕别人都知道這裏有個吸血鬼嗎?”
“這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居然死掉了!”維爾因希譏諷道:“你知道我現在施法奴役你,比控制真老鼠還容易麽?”
“我知道,所以請大師您高擡貴手饒過我,我有要緊事。”
“噢?”維爾因希把普瑞瑪拽進門來,說:“先嘗一嘗我這羅美爾運來的葡萄酒?或者剛烤好的奇異果派?我摻了榛子的……”
“噢我忘了……你死了!哈哈哈哈!”
普瑞瑪看着這個性格惡劣的吸血鬼放肆大笑,冷冷地說:“别忘了,你自己吃除了血以外的東西也沒有味道。”
“我無所謂,關鍵的是你現在也不行了,是誰以前總是拿這件事調侃我的?”
維爾因希的怪笑一時半會兒是止不住了,他轉身坐在店面的櫃台上,打了個響指讓燭火點亮,道:“我猜,你的要事多半跟複活你的家夥有關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