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蘇,秦始皇長子,朝廷上下常稱他爲公子扶蘇。
丞相李斯雖已年近古稀,卻依然是一位立說立行的行動派,他打定了主意,便立刻起身,去拜會扶蘇。
扶蘇住的地方,名喚華陽宮,扶蘇未出生之前,赫赫有名的華陽太後即居住于此。
這座宮殿,于秦始皇而言,頗有些非同尋常的意味。
許多年以前,當他還是那個名爲趙政,窮困潦倒的小質子的時候,他的父親秦異人,便是通過呂不韋的活動,拜在了華陽夫人的膝下,認她爲義母。
從此,這對苦命的父子倆,這才時來運轉,不但成了老秦人的王,後來,更是開拓了“滅六國,一天下”的偉業。
華陽太後本是楚人,扶蘇的生母,亦是楚人,或許是出于這個緣故,華陽太後駕崩後,始皇帝便賜扶蘇入住華陽宮。
李斯來得時候,扶蘇正在練劍,聽内侍禀報說丞相來訪,他倒是有些驚訝。
由于秦國一直未立太子,而秦始皇又有多達十八個兒子,朝中的大臣們爲了避嫌,對這些皇子們基本上都是釆取敬而遠之的态度。
雖說“立儲以嫡,無嫡立長”,是華夏文明的禮法準則,但自周禮确定,到春秋,戰國,凡一千多年,破壞這個遊戲規則的國君也是數不勝數。
始皇帝自始至終沒有立過皇後,換言之,他的十八個兒子都算是庶出,沒有一個是嫡子,按照無嫡立長的标準,扶蘇是庶長子,天生便有着成爲秦帝國繼承人的正義性。
但是,能做大臣的,都是聰明人,秦皇沒有開口,絕大部分的人,自然不會卷入立儲之争,李斯就是其中的代表人物。
但如今,面對有些微妙的局勢,他思前想後,終究還是伸腳邁進了這個漩渦。
......
......
扶蘇是公子,是君。
李斯是丞相,是臣。
因而,李斯被引進華陽宮後,正正經經的給扶蘇行了禮。
扶蘇看着李斯滿是皺紋的老臉,心裏除了驚訝之餘,還有一縷驚喜,謙遜的拱手相讓,請李斯落坐。
“公子,老臣來得冒昧,還請恕罪。”李斯捋捋山羊胡子,說道。
扶蘇堆着笑容,擺擺手,矜持的說道:“丞相言重了!丞相能來這華陽宮,孤,委實是喜出望外。”
李斯淺淺一笑,沒有接話,雙目擡起,緩緩的,掃了一眼站在邊上伺候的幾位内侍。
扶蘇會意,揮了揮手。
内侍們躬身退出。
李斯這才慢條斯理的說道:“公子已是而立之年了吧?”
扶蘇微怔,說道:“丞相有心,孤,今歲已是三十有一。”
李斯斂了笑容,将上身朝前彎了彎,低了頭,輕聲道:“陛下春秋已高,卻始終不立太子,老臣,心焦呀!”
扶蘇盯着李斯,眼珠子轉了轉,說道:“父皇龍體康健,百歲之壽無憂,立太子之事,毫無必要!”
李斯仰頭,手捋白須,呵呵一笑,複又垂首,說道:
“公子無須多疑,老臣既然能主動前來,自當率先剖明心迹。
劣子李由,如今任三川郡守,将兵在洛陽,手下頗有一些猛将可用,而老臣在朝多年,總有三五心腹,可爲老臣去慷慨赴死。
日後,老臣一脈,當以公子馬首是瞻,公子但有心意,可大膽與老臣一吐肺腑。”
說完,目光炯炯,盯着扶蘇。
說實話,李斯這番話,倘若落入秦始皇的耳中,他的這條老命.....休矣!
但老謀深算的他,既然敢不加修飾的說與扶蘇傾聽,自有他的盤算。
扶蘇身爲庶長子,本就占據了道德的居高點,何況,多年以來,他深居簡出,博覽群書,從無惡迹,朝中上下,風評極佳,如果說,扶蘇的心裏,從來就沒有想過要做太子,當皇帝,那絕對是假話。
李斯的話,說的的确露骨,但與扶蘇而言,豈不正合他意?
換個角度,退一萬步講,扶蘇真的沒有争帝之心,一口回絕了李斯的好意,但今天這番話,也隻能永遠的爛在肚子裏,不會有一個字傳出去。
帝王之心,深不可測。
尤其在面臨帝位之争時,什麽父子之情,什麽君臣大義,統統都是見鬼去吧的東西,聰明如公子扶蘇,絕不會自尋死路,去向秦始皇告密的。
正因如此,李斯才會毫無顧忌的向扶蘇亮明自己的心迹。
果然,扶蘇靜靜地聽完,把玩着案桌上的一卷簡書,沉默許久,低聲說道:
“丞相厚愛,孤,已明白。”
李斯如釋重負,哈哈笑道:“公子明白人也。
老臣府上有一繡女,乃是楚地人,手工堪好,明日便送來華陽宮,替公子做些繡品,公子以爲如何?”
扶蘇一聽,自然清楚這個所謂的繡女,不過是一個幌子而已,主要還是替他與李斯之間傳遞消息。
畢竟,李斯身爲朝廷重臣,頻繁出入華陽宮,是絕計不妥當。
因而,扶蘇沒有推辭,點了點頭,一語雙關的笑道:
“丞相費心了。”
李斯拱拱手,自覺今日的目的已經達到,并且,這華陽宮也不是久留之地,同時,擁立太子更不是一蹙而就的事情,便起身告了退。
......
......
隻是,李斯萬萬沒想到的是,他堪堪才離開華陽宮不久,鹹陽宮裏的秦始皇就接到了消息。
彼時,皇帝陛下正津津有味的聽崔小元說那蓬萊仙境之事:
什麽海市蜃樓啊,什麽巨鲲如屋啊,什麽八仙過海各顯神通啊,等等等等。
正心馳神往之際,忽有内侍來到門口,将趙高招到門外,竊竊私語了一番。
不一會,趙高進來,眼睛看着秦始皇,臉上不時閃現古怪之色。
秦始皇與趙高倆人,君臣相得多年,自然明白出了什麽大事,便擺擺手,打斷了崔小元的話。
趙高便躬了身,附耳細語道:
“陛下,丞相去了華陽宮,待了差不多半個時辰。”
“嗯?!”
此話一出,就連秦始皇也大爲吃驚,臉色一黑,昂着頭,看着趙高,說道:“華陽宮裏,不會沒有你的人吧?”
趙高低聲道:
“臣,立刻去查。”
秦始皇點點頭。
趙高躬着身,退了出去。
趙高的話語很輕,到底講了什麽,崔小元沒聽清楚,但秦始皇的聲音有些大,倒是字字入耳。
華陽宮?
崔小元想了想,心說,這華陽宮,不正是公子扶蘇的住處嗎?
那裏到底發生了何事,竟令秦始皇臉色大變?
正想着,秦始皇已經平複了心情,說道:“爾等繼續往下說。”
崔小元擡眼看了看盧生,暗想,自己已經說了不少,明顯吊起了陛下的胃口,接下去,應該盧生來敲敲邊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