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面人起身走到牆邊推開窗子,木窗後是一個四方敞間,細不可聞的馨香斷斷浮出,輕紗羅幔間端坐着一個女人,長袖雲裙,裸露半個香肩,遮住半個玉手,面前是一副古琴,琴絲如蛛絲纖細,盤好的發髻剝出一縷青絲,順着霞紅的唇邊割着琴弦。她雙手離弦,輕柔般行禮拖着長裙退出。
“這可是别具一格的設計,”鐵面人贊歎。
确實如此,顧行歌第一次來時也喜歡上了這種特别的觀賞方式,藝人坐在敞間裏,八方開八個窗子,連着八個房間,八個房間又連着八個敞間,平時窗子閉着隻能聽到細細聲碎,喜歡時就打開那扇窗聽曲。
“沁香館的花魁,彈得一手好琴,那琴雖古,但彈琴的手卻不古,魔眼出現在手指處會給予人靈巧之用,時常采集的婦人也常常開啓此處魔眼,但不會加以練習,而她不同,這曲名爲空明,雖空卻非明,那是一雙殺人的手,”鐵面人關上了窗子,轉身說,“你無聊時常聽她的曲,難道聽不出來?”
“閣下是對她就有研究,還是對我?”顧行歌問。
“當然是對她,”鐵面人說,“此女名叫花傾國,花傾國,古籍有雲:名花傾國兩相歡,常得君王帶笑看,有花傾國,看的人可是君王?”
顧行歌隻是微笑,房門在此刻響起,他微聲說,“不止我們兩個,還有一位朋友也在看傾國之花。”
“最後提醒你一句,湛塔之行會讓你收獲很多,”鐵面人推開另一側的房門走了出去。
顧行歌直到那扇門關上,才起身打開依舊響個不停的門。門外站着手持紙扇的少年,眉眼間有種共美人的笑意。
“顧兄别來無恙啊,”江承風毫不客氣的擠了進來,來回打量着屋内,“嗯,一股老鼠的味道。”
“少主有何貴幹?”
“抓老鼠啊,”江承風一抖紙扇轉過身,“那個帶着面具的人呢?”
“少主認識他?”
“不認得他,但認得他的裝扮,”江承風也不客氣順勢坐了下來,“是影龍衛的人。”
“影龍衛?”
“皇都龍衛名義上分爲三部,折戟衛、斷刃衛、禦龍衛,折戟衛負責城防,斷刃衛負責治安,禦龍衛則負責守護雲宮,但其實還有一隻名爲影龍衛的部門,負責暗殺和監視,他們是黑暗中的使者,皇都所有人都在他們的監視名單上,一旦判定你會威脅皇都安全,就會神不知鬼不覺的将你抹殺。”江承風頓了頓,“不過,他們标準挺寬松的,一般都不會被認定危險。”
“少主這麽大搖大擺的走過來不怕他把你定爲危險?”
“影龍衛勢力很小,也就處理下城區的人可以,小爺我他們可不敢動,”江承風換了個話題,“相見便是客,沒同生死共患難,但也算是同曲共美人,這麽看來,我和顧兄也算是共美之交了。”
“總讓人往不好的方面想,”顧行歌說。
“共美共美,當然是共睹美人,”江承風笑意更濃了。
“素心花的事情……”
“越快越好,花有重開日,人無再睹時,錯過了時節,花也會衰敗,”江承風說。
“我明白,”顧行歌站起身。
“這個東西收好,”江承風将桌上龍箱推出,“好東西,别讓它失去主人。”
“無主之物,商人不應該最喜歡麽?”顧行歌笑着說。“我把他遺落在這裏,少主再拿走還可以再拿來賣。”
“共美兄這麽說就見外了,承風很清楚某些人的東西碰不得,”江承風悠悠的說,“譬如酒鬼的酒、乞丐的食、美人的裙,武者的劍。”
顧行歌微微一笑提起龍箱道了聲謝,朝門外走去。
“哦,還忘了一件事,天極焉加最近似乎有什麽事情,情報便是商品,共美兄如果獲得了也可以拿來賣,”江承風在身後說,顧行歌微微點頭推開門走了出去。
比起天極焉加,顧行歌對湛塔更向往,誅神的武器,引動巨鲸魚摧毀灼塔,湛塔偏偏在這種時候對這個神能武器起了興趣,看起來是準備留一手底牌,就是不知道這張牌足夠不足夠大。
顧行歌停在石闆路的盡頭,他望了眼住所的方向,最終改變了方向繼續朝下城區底部走去,暗街依舊靜悄悄的漆黑,仿佛被黑霧籠罩,街口站着一個黑影,提着一杆虬紮的木杆,杆子上系着一面白幡,吊着一盞白燈,在角落裏映出半個身形,望見顧行歌的目光,木杆壓低,用神秘的語氣問:
“年輕人,想回歸天極麽?”
“我想獲得力量,”顧行歌說。
“天極便是力量,”黑影桀桀的笑着,甩動手中銅鈴,“請随我來。”
下城區昏暗無光,照明隻能依靠從魔物身上提取的油脂做材料,因此下城區生活的人常常會提着一盞燈,顔色各異,代表材料不同,露華、漁夫以及身前的那個老婦人都是如此。光這種人類所天生依賴的東西卻最爲神秘,魔能文明發展至今,卻依舊無法運用魔能制造光明,而隻能儲存光明,魔能戰艦上搭載利用神心爐的燈具依靠的也不過是采集白天時的陽光用魔能容器儲存。
顧行歌跟着老妪一路走到了下城區的底部,默街就在面前,老妪卻朝相反的方向走去,顧行歌從未去過那個方向,或許因爲常年無光的緣故,街道裏充斥着髒水,不用人踐踏,臭味已經可以使人眩暈。
“注意腳下,”老妪提醒道。
顧行歌注意到老妪将白燈放底,踩着污水走了過去,借着燈光,他隐約看到污水下似乎隐藏着一些石頭,老妪每次都準确的踩中石頭。他手指輕撫雙眼,眼部的魔眼開啓,黑暗中石頭的虛影隻能淺淺看到,但行走并不成障礙。
穿過污水街道後,老妪走進一間石基房屋裏,顧行歌站在屋前仰頭看去,似乎一眼望不見頂,皇都房屋都是如此,一間比一間高,有限的空間必須充分利用。
走進屋裏,迎面是一條長長的台階,兩側依次插着白燈,顧行歌拾階而上,不經意間注意到台階兩側的牆壁上畫着詭異的圖案,有黑色巨鳥在天空盤旋,有巨大鲸魚從海中躍起,還有以冰雪爲裙的美人在海上起舞……
顧行歌踏上最後一個台階,不自覺的回頭去看,傳說中的災厄在這裏都有了具體的樣子,可唯獨缺少了戰争災厄,失離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