饒是宋江心思細密,性格沉穩,聽罷了何言的叙述,也被這一連串的消息震得頭昏眼花,臉色大變。
隻是一年多的時間,從小一起長大的二哥忽然跟了旁姓,這讓宋江難以接受。
何言看出宋江心亂如麻,寬解道:“三郎你不必擔心,改姓之後,驚海的變化并不大。平時還是該怎麽樣就怎麽樣。開始時我們還取笑過他,他自己倒是無所謂的樣子。”
宋江心頭仍不平靜。怎麽可能會無所謂?從懂事時起,兄弟幾個的頭腦中便被灌輸了要複興宋家的重任,如今長大成人了,即将一展骥足了,忽然被告知這事和你無關了,這是何等的殘忍!
宋江攥着雙拳,身軀微微顫抖,卻聽見何言再幽幽歎道:“其實,說真心話,大家私底下還挺羨慕驚海的。這可是甯王世子啊!要不是他原本就和甯王妃、和姚立軒關系親密,無人能比,印州上下誰不想取而代之。”
宋江感覺得出,何言這番話是肺腑之言。
本代甯王年老無子,百年之後,甯王的位置肯定會由姚驚海來坐。這可是三大藩王之首,有可能問鼎至尊的寶座!甭管姚驚海的血脈是不是姚家的嫡系,隻要入了族譜,于禮于法他就有這個權利!而且隻要姚驚海确保他的繼承人是“宋”立軒所出的嫡子,就算是最堅持血脈純正的宗正也不會有任何的反對意見。
事實上,利用婚姻關系拉攏盟友這套操作,做得最多的就是當年的姚字世家了。大虞代齊之時,與姚家一同起兵的七大家族,其中可是有六個,是姚家三代以上的姻親!
姚家對待與其聯姻的家族,是極力拉攏的。可以預見,無論是宋家,還是姚驚海本人,在這場婚姻中都将受益匪淺,甚至連遠在雲州的宋江本人,都能沾一下光。
不過,宋江越想心中越不是滋味,連着嚅嗫了幾聲“可是”,終于把一腔的憤懑,化作了一聲長歎。
其實以宋江的才智,他自己已經想明白了,這是父親宋知鑒在嫡子中作出了選擇,他選了大哥宋驚濤作爲接班人,然後毅然決然地将不穩定因素宋驚海排出宋家之外,不給他留一點念想。
宋江分得清其中的利害。這樣的做法,把宋家分裂的隐患完全消除,對宋驚海本人也是利大于弊,隻是在感情上,宋江還是有些接受不了。
同時,宋江也明白了爲什麽這麽大的事情,一直要瞞着他。如果不是木已成舟,而是提前知道這件事情的話,宋江清楚自己是真的會放下一切,返回印州表達反對事的。
大哥二哥的嗣子之争,差距隻在毫厘之間。若是作爲老三的宋江明确表示支持二哥宋驚海,有相當大的可能造成兩人的力量失衡,到時候父親宋知鑒想要再作取舍,可就要麻煩許多了。
見宋江神色漸漸平緩,何言再拍拍他的肩膀,說道:“三郎,反正此事已成定局,你多想也并無益處,還不如看開點。我先去招呼别人了,你自己好好地,吃吃喝喝,這樣我回頭告訴驚海,他也能少些擔心。你不知道,出發之前,驚海特意找到我,要何家多照顧你一點。他還怕你在南方住不慣呢!”
宋江眼眶有些濕潤,他閉了會眼,沉聲說道:“何大哥,我已經想明白了,你不用擔心我。”
何言轉身離開。今天來客衆多,他這個何家地位最高的族人,有大量的應酬,沒有太多的時間關照宋江。
宋江收拾心情,環顧花園,尋找陳凝。剛才何言有事情要告訴何言,何言示意她自去休憩。
花園不小,兼之天色已晚,火燭不及處便有些昏暗。
不過宋江還是很快就找到了陳凝。
出乎宋江的意料,平素性子有些清淡的陳凝,此刻身旁卻圍着不少人。
縱使身上穿的已不是精心準備的那套衣裙,隻是平日裏的便服,陳凝清麗的容貌,在一衆濃妝豔抹的仕女之中,仍顯得别有風姿,楚楚動人。
有兩個年紀不大的少年,正如小公雞般,在陳凝面前高談闊論,吸引她的注意力。其中一人恰好臉對着宋江,宋江稍有些意外,竟是高昂,沒想到他也參加這個集會了。
沒來由的,宋江心裏一酸,突然起了上前帶開陳凝的念頭,然而沒走兩步,卻被一道倩影攔住了去路。
每次面對王啓年柔美的容顔,宋江都沒來由地緊張,腦子像是不靈活了般,期期艾艾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好在,這樣的場景次數多了,宋江有些适應,好容易擺脫了眩暈感,側過目光有些無禮地看向别處,然後說道:“王,不,啓年姐,沒想到你也來了雲州。之前的書信裏,他們可都沒跟我說過。”
王啓年巧笑倩兮,眯着眼嗔道:“說什麽我也來了雲州,我兩年前就在雲州就學了。”
宋江摸了摸頭,傻傻的說道:“啥?我怎麽從來沒見過你啊?”
王啓年伸手拍向宋江的腦袋,笑道:“呆子!雲州難道就一所學院嗎?”
宋江下意識地一歪頭,避開了王啓年這一下,接着意識到這并不是襲擊,而隻是她表示親近的動作,于是頗有些不好意思,說道:“啓年姐,我,我……”
王啓年不以爲意,續道:“我在雙江的國興。”
國興全稱爲皇家國興學院,規模不大,來頭卻不小。乃是姚家昔日的族學,如今的學生雖不止于姚氏子弟,但也來曆也都非富即貴。
宋江知道王啓年來自于八大世家中的王家,曆來與皇室親近,能夠進入這所權貴學院并不讓人意外,于是道:“哎呀!原來是那裏!我南下的時候還路過呢,倒是沒想起來拜訪一下啓年姐。”
王啓年咯咯一笑道:“那年你就算知道我在國興,也找不到我啊!你和何家小姑娘走得好快,我知道你們也是要來雲州,原本是想同行的,卻總是趕不上你們。”
宋江記起兩人的初次見面,還是在去年的印州秋獵上,沒想到時過境遷,又在雲州重聚,不由地憨憨直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