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僧突然的爆發,别說陸忻沒有想到,就是那禦神廟的陰陽師都愣住了。
十三個士兵,全是訓練有素的精銳。到了戰場之上,足可以十敵百。别說全死了,就算隻死一個,都是朝廷的巨大損失。
白衣男子雖然領着禦神廟的差事,但這十三個人是他通過兵部,從地方軍營調撥的。實際上,并不受禦神廟的管制。現在人死光了,上頭必受彈劾,他也脫不了幹系。
“好你個死僧,中了總管大人的伏魔火靈咒還能如此兇煞,看來你是非要選擇灰飛煙滅不可了!”
白衣男子大怒,從懷中掏出一柄金色匕首。旋即劃破指尖,以鮮血在匕首之上畫符。他的速度非常快,陸忻剛反應過來時,人便沖至鬼僧背後,一刀紮了下去。
匕首刺進鬼僧的後腦勺,爆發出刺眼的金光。緊接着,從鬼僧的頭部開始,全身浮現出千百咒文。這些咒文就像是一個個枷鎖,減緩了鬼僧的動作。
“法器?”
鬼僧努力地想要轉過頭,但他的速度慢如龜爬,顯然已經施展不出任何力量。白衣男子見狀,獰笑一聲,眯眼看向了陸忻。
“小子,你殘殺朝廷軍士,已犯殺頭之大罪。不過現在我可以給你一個将功補過的機會,拿着這張符,貼到這惡鬼的天靈上,我可保你不死。”
白衣男子從懷中遞出一張符箓,其上的符文并不是用普通的朱砂畫的。而是用了一種赤金色的顔料,在火光的映襯下,整張符閃爍着奇異的光芒。
陸忻看着男子的雙眼,舔了舔嘴唇,既沒有動,更沒有伸手。
“如果我說不行,你當如何?這是朝廷自己的事,你也說了,我一個江湖中人,何必趟這渾水。”
“哼,不聽?自然是與這惡鬼同個下場,我禦神廟上承皇命,有先斬後奏之生殺大權。别說你一個小小的江湖人,就是各州縣的朝廷命臣,我都能殺!”
“哈哈哈哈,笑話!你還真以爲自己是太宗皇帝,想要小爺的命,先問問我手中的這口劍吧!”
陸忻突然獰笑連連,手中的遊仙劍劇烈顫抖着,連他都有些握不住。而随着遊仙金發出的異象,白衣男子神情驟變。似乎預感到不好的他,連忙放開匕首後退。同時雙手結印,口中快速念叨着什麽。
嗡嗡嗡嗡嗡嗡……
白衣男子剛剛退開兩步,遊仙劍就迅速飛出,化作一道紫光斬下了他的右臂。男子吃痛,悶哼一聲,張嘴吐出大片煙霧。一股刺鼻的味道瞬間彌漫整座破廟,熏得陸忻睜不開眼。過了大約十秒鍾,四周的濃煙才逐漸散去。此時,廟裏除了十三具無頭的屍體和一條斷掉的手臂,已經看不到白衣男子的身影了。
陰陽遊仙劍沒了異象,靜靜的躺在地上,未沾半點血迹。
陸忻的臉色有些難看,剛剛那一劍,并不是他動的手。恰恰相反,在白衣男子用匕首紮向鬼僧的瞬間,遊仙劍就在手裏狂跳,握都握不住。陸忻可沒有任何想要殺人的念頭,禦神廟是大唐皇帝親自設立的朝廷機構,殺了禦神廟的陰陽師,等于謀反。這麽大的罪名,他可擔不起。
“娘嘞,忻哥,你連禦神廟的人都敢殺,不要命了啊。”
見破廟裏沒了動靜,書生鬼頭鬼腦的探了進來。當他看到地上的屍體時,瞬間臉色煞白趕忙捂住了嘴。即便如此,他還是把傍晚時分吃下的牛肉全都吐了出來。
“别廢話,人不是我殺的。要怪也隻能怪你,非得纏着我一起走。否則,我早騎馬下山了。”
“好好好,你我兄弟一場,不說對錯。這樣,殺都已經殺了,斬草除根了沒有?”
屠成禮吐完後,拿出手絹擦了擦嘴。随即就看向陸忻,做了個斬草除根的動作。陸忻此時哪有心思跟他開玩笑,搖了搖頭,隻将目光放在鬼僧身上。陰陽遊仙劍之所以有如此大的反應,必定是因爲眼前這鬼魂的關系。而且從鬼僧剛剛的反應來看,顯然也認得遊仙劍。
“你娘的,真有人跑了?完了,這下死定了!我的功名富貴,我的三妻四妾啊,全完了……”
屠成禮跑到廟門外接着大吵大鬧,陸忻也不管他。鬼僧拔掉腦袋上的匕首後,緩緩轉過身,将遊仙劍捧到了手上。一時間,淚如雨下。
“兩百多年了,沒想到還能再見仙尊遺物。此生能有如此機緣,縱要被打入十八層地獄曆千世苦難,我也無怨無悔。”
鬼僧捧着手裏的遊仙劍哭了許久,就像是面對先人的遺物。陸忻皺眉看他,雖有一肚子疑惑,但也不好開口問話。對方畢竟是鬼魂,而且顯然已經死了很多年了,心性變成什麽樣,誰都不清楚。
“此劍,施主是從何而來?”
“越州府,天鳳山。”
見鬼僧先開了口,陸忻自不會隐瞞,将如何得到遊仙劍的過程,詳細的說了一遍。鬼僧聽得很認真,甚至是有些虔誠。
“兩百年前,仙尊被人暗算,不得不舍棄肉身,屍解轉世。此後遊仙劍消失無蹤,天下大亂。你能有此機緣得神兵守護,定是仙尊早有安排。我幼時曾随仙尊學道,他雖不願收我爲徒,但傾囊相授,視如己出。後來仙尊獨自雲遊四海,一人一劍,鎮壓天下妖魔。我雖皈依佛門,但這份恩情,從未忘記。你既是仙尊選中之人,我自當助你一臂之力……”
鬼僧講了許多事情,一些是關于郭璞的,一些則是自己的身世。他本姓衛,曾是東晉佛門領袖,法号釋道安,人稱“印手菩薩”。雖爲佛門中人,但年幼時修的卻是道法。釋道安天賦極高,是當時少有的幾個能将佛道兩家功法相互融合的陰陽師。但也是因爲這佛道雙修的緣故,釋道安在一次閉關中走火入魔,殺了很多人。陸忻問他走火入魔的原因,他卻搖頭不肯說。
“四季輪回,生老病死,本爲天道。而陰陽師修行,是與天奪命,有千劫萬難加身。自古能跳出輪回者,屈指可數。觀你面相,此去長安恐有大劫。你還未開始修行,無法動用遊仙劍的威力。此廟往西六十裏,有一妖狐住于青秋山中,天生神瞳,可照見一切虛幻。你将之收服,可保一路平安。”
釋道安傳下一段口訣和一個咒印,讓陸忻進山收服妖狐。陸忻并不是第一次聽說這世上有妖怪的存在,還在許府時,啞巴吳就帶他見過五色鸾鳥。此時聽說山中有妖狐,頓時來了興趣。不過六十裏的山路實在是太難走了,陸忻隻是點了點頭,并沒有開口答應。
“大師,我這有一卷經書,你能否幫我看上一眼?”
“這是?”
陸忻扯下裹身的錦緞,《法善地葬經》是他一直想搞明白的一件東西。按照經書上的佛像來看,肯定與佛門有關。此時既然碰到了東晉聖僧,哪有不求教的道理?正如釋道安所說,自己雖然得了陰陽遊仙劍。但并未開始修行,日後若遇上高手,難免不敵。如果能盡早得到某種功法加以修煉,自然是再好不過。
“這卷經書是我偶燃所得,當時……”
看到經書的瞬間,釋道安的表情就變了,目光凝重,一聲不吭。陸忻又将如何得到《法善地葬經》的過程講了一邊。在說到慧淨和尚頭頂光圈禦空而來時,釋道安長歎了口氣,緩緩合上了錦緞。
“這卷經書融合了佛、道、魔三家學說,高深莫測。如今的我,隻剩一縷殘魂,無法幫你破解。但可以肯定,此書源自無燼佛山上等功法地藏經。你見到的那位和尚,我若沒有猜錯,應當是無燼佛山的八大菩薩之一,歸微境的高手。”
“無燼佛山?那究竟是個什麽地方,佛門聖地?”
“南海之外,有仙山生于龜背,名無燼,上有佛國,擺渡蒼生一萬八千衆。那是個什麽地方,日後你自會知曉。”
釋道安說到這,突然飛到陸忻頭頂,一指點在其額頭,綻放出萬千佛光。
“我之畢生所學,全在這一掌印法之中。此術名爲道宗梵光印,雖隻有一式,但威力巨大。望你日後,能成大願。”
……
從破廟出來的時候,已經是第二天了。太陽早早的就從東方升起,普照萬千。陸忻見天色不會再下雨,便招呼屠成禮下山。摸了摸還有些疼痛的天靈穴,少年回頭看了一眼佛台上的幹屍。
釋道安在傳下“道宗梵光印”後就消失了,也沒留下隻言片語。陸忻不知道他的魂魄是真的散了,還是回到了屍身之中。
“走吧,還愣着幹嘛。我也是佩服你,一整個晚上跟隻鬼聊個不停。喂,下山的路在這邊,你往哪走呢?”
“屠兄,你我萍水相逢,還是就此别過爲好。你也看到,跟着我,随時都有殺生之禍。”
“娘的,我信了你的邪。這荒山野嶺,讓我一個人怎麽走?等等我……忻哥啊,你這到底是要去幹嘛?”
“不幹嘛,給你找個狐狸精洞房花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