順着聲音傳來的方向看,在酒樓的東北角,六個男人同坐在一張圓桌前,正小聲交談着。
他們将聲音壓得很低,說話時,目光往四處打量,顯得非常謹慎。這六個人的穿着,是春秋時代的漢服,有孔孟之風。這與江南道百姓所穿的服飾風格,大相徑庭。
“河南道轄一府二十九州,山東全境幾乎都在河南道。莫非這些人,是從孔孟故裏來的?山東的摸金倒鬥門派……有意思!”
貞觀元年,太宗皇帝李世民在登基之初,便将天下劃分爲十道。而且主要使用州縣制,與現代的地理劃分大不相同。陸忻在唐朝已經摸爬滾打了兩年多,對唐朝的地圖還是很熟悉的。河南道幾乎轄山東全境,其中最著名的就是兖州、青州、沂州等地。而孔聖故裏曲阜,便在兖州境内。
不過據陸忻所知,河南道并沒有特别強大的民間勢力。而且酒樓裏的這幾個人,以摸金校尉自稱,是來自同個門派的師兄弟。
被稱作“曹師兄”的男子,一頭齊肩的散發,年紀看上去還不到三十歲。氣質儒雅,無論是夾菜還是喝酒,都給人一種十分高貴的感覺。陸忻在許府時見過不少富商和當地的官員,但沒有一人的氣質,能跟這位“曹師兄”相提并論。
那是從骨子裏溢出的自信,仿佛在血液中沉澱了千百年。甚至連富可敵國的許三金,在此人面前都要低上一頭。
“曹師兄”拿起酒杯抿了一口,搖搖頭,将筷子放了下來。盡管沒露出什麽神情,但從他微微皺起的眉宇間能看出,對面前的一桌酒菜并不喜歡。
“老三,諸位師兄、師弟。曹某人行事向來謹慎,若無十之的把握,又怎會讓諸位陪我冒險?至于這消息的來曆,事關重大,的确不便明說。但秦嘯祖籍就在當年的鄱陽鎮,其師管辂又是先祖家臣,定不會有錯的。退一步說,就算墓中沒有司天不周硯的下落。以秦嘯當年的修爲,又怎會沒有幾件寶貝?”
“不錯,曹賦師弟乃曹丞相之後,出身尊貴,自是不會口出妄語。劉師弟,你就不要再三追問了。”
坐在六人正中央的,是一個黑臉的大漢,身材高大,年紀看上去也最是年長,應該在四十到四十五歲之間。他一開口,所有人都安靜了下來,連連點頭。
“大師兄所言極是!唉,也不是我想追問什麽。實在是在饒州城待了太久,都快閑出病了。想我劉山,自從拜入沂水閣,學藝多年,卻從未下過墓。也不知師傅他老人家是咋想的,放着那麽多王侯将相的大墓不進,等着給别人挖呢!”
“你呀你,從小就猴急,師傅不讓你下墓,還真的是爲了你好。曆朝曆代留下來的大墓雖多,但其中的兇險,也不是尋常人能承受的。師傅他老人家摸金倒鬥一輩子,最後還不是着了那地龍煉屍棺的道?”
……
六人雖然隻是閑聊,但這些内容落進陸忻耳中,卻是給了他極大的興趣。且不說五大神兵之一的司天不周硯,光是那“曹賦”的身份,都足夠讓人感到震驚。
“曹丞相,管辂,家臣……這穿黃袍的,難道真是曹操後人?”
陸忻在得知五大神兵的消息後,曾專門去查過史書。其中,鬼谷子和黃石公都是秦漢之前的人物,年代過于久遠,非常神秘。别說陸忻,就是各大門派的教主,恐怕對這二人的事迹也所知不多。但另外兩個,陸忻還是有些了解的。他從小就熟讀三國,對于諸葛亮和管辂,自不陌生。
諸葛亮,劉備三顧茅廬請出的卧龍。北伐中原,六出祁山,五丈原點七星燈續命,早就是千古神人,自不必說。至于管辂,雖然沒有諸葛亮出名,但同爲三國時期的術士,其成就同樣風華絕代。
此人精通周易,天文地理,占蔔看相,風水堪輿,無不精微。且算術如神,所著《周易通靈訣》一直被奉爲道家的無上經典。盡管尋常百姓隻知諸葛亮,不記管辂之名。但一個能煉出“神兵”的人,其修爲又會低到哪去?
如果是别的人在談論管辂,談論司天不周硯的下落,陸忻自然是嗤之以鼻。但曹賦如果真是曹操後人,可就另當别論了。
别看我們曹丞相被後世之人罵得跟狗似的,但從某種角度看,其在三國的成就,遠在諸葛亮之上。連管辂這等神仙中人都曾在其手下謀事,足見曹家人的厲害。
“怪不得有如此氣質,本就出自帝王家,哪吃得慣這普通酒樓的飯菜。”
陸忻夾了兩口青菜放嘴裏,冷笑連連。與此同時,那曹賦歎了口氣,小聲說道:“前段時日冥兵過境一事,鬧得整個天下沸沸揚揚。宣州、池州、饒州一帶,有大量陰陽師出沒。聽說那敖天遁入陵陽山深處,大肆吸取龍脈的力量,若不阻止,方圓數百裏之境必受其害。這一帶是上玄天宗的地盤,閻浮如今已是風聲鶴唳,派了數千弟子南下。我們若行事過于高調,恐引火上身。因而等了多日,才讓諸位行事。”
“原來如此,怪不得曹師兄讓我等盡量少出門。聽說半個月前,上玄天宗的黃宇一被一隻狐妖打成重傷,此事還跟苗疆有關,不知是真是假。黃宇一的修爲,三年前就已經觀虛大成。這世上,能傷到他的人,恐怕不多吧?”
“呵呵,有什麽好奇怪的。這妖怪大多天生異種,壽元極長。隻要活過千年,至少都有歸微境的修爲。不過事情若真跟苗疆扯上關系,那就另當别論了。”
六人在酒樓一直待到了旁晚,太陽開始下山後,才離開。陸忻全程都坐在窗邊聽着,倒是知道了不少消息。其中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黃宇一被狐妖打成重傷。這顯然就是月不黑幹的,如果真是這樣,那麽狐狸、書生和揚家姐妹有極大的可能已經逃出江南道,前往巫州了。
沂水閣的六人在出了酒樓後,便一路沿着河道往東走。饒州因靠近鄱陽湖,境内流域極多。六人很謹慎的在各條河流之間來回繞,直到夜幕降臨,才偷偷摸摸的來到了一座山腳下。
“這裏距饒州城應該有七八十裏了,一路往東走了這麽久,怕是快出饒州境了。”
陸忻一路尾随在六人後頭,他對整個宣州府都不熟悉,加上天黑,自然不知道身處在什麽地界。雖然心中有些忐忑,但事關五大神兵之一的司天不周硯,讓他不得不跟來。
眼前的山,似乎四面都環水。其中南北兩面有大江流過,東西兩處各有一個湖泊、沼澤。陸忻鑽研過法善地葬經,也懂了一些風水。光從地理位置看,此山四面環水,人丁不興。即便地底下有龍脈,也被封住了龍氣,風水并不好,甚至還是個大兇之地。
如果說這種地方,會有什麽大墓,陸忻明顯是不信的。别說是管辂的徒弟,就是普通老百姓也不會把自己的墳頭修在這裏。
不過令陸忻感到詭異的是,沂水閣的人到了山下後,沒過多久就直接往山上爬。很顯然,這就是曹賦口中所說的古墓所在地。
山路非常崎岖,而且坡度很高,看路面上堆積的枯枝落葉,這顯然是個人迹罕至的地方。沂水閣的人花了整整兩個多時辰,在山中各處挖了幾十個盜洞,才終于在山背的一處角落發現了墓室的入口。
“他娘的,秦嘯這小子還真是雞賊。将墓修在這麽個破地方也就算了,竟然還設下如此多的疑冢。要不是師傅他老人家傳下的手段高明,還真就找不到了。”
“哈哈哈哈,累是累了些,但到底還是被咱找着了。劉師弟你還真别不服氣,人家曹丞相的七十二疑冢,就是管辂幫着修建的。身爲弟子的秦嘯,豈是善與之輩?你呀,就是心太燥。用這等性子來摸金,怕是活不長久啊。”
“呸呸呸,你才是個短命鬼。人家曹操是誰,他是誰,能比得着嗎?再說了……”
“好了,都甭廢話。夜長夢多,速速進墓。曹師弟,你以爲如何?”
“自然是聽大師兄的。我入門不過區區數年,未得師傅真傳,下墓這事做不了主。何況我對什麽法寶并不感興趣。此次瞞着師傅帶大家出來,也是想爲我沂水閣盡一份力,好讓師傅他老人家高興。大師兄,您前面帶路吧。”
曹賦目光閃爍,說話的語氣突然變得有些謙卑。那“大師兄”聞言,滿意地在他肩上拍了兩下,顯然十分高興。兩秒鍾後,六人相繼鑽進盜洞,很快便消失在了夜色之中。待到所有聲音都完全消失時,陸忻才從遠處露出頭來。往山下看,江面倒映着璀璨星空,如銀河般明亮。這時陸忻才發現,山下的江,氣勢磅礴,蜿蜒如龍。仿佛自東海飛來,要遁入那鄱陽湖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