轟!
攤位四分五裂,擺在上面的酒壇子碎了一地。大量美酒灑落在街道上,揮發出沁人的濃香。
黑衣男子摔得極重,衣服被瓦片割出了許多道口子。陸忻能看見鮮血自其手臂滑落五指間,染紅了地面。
一個歸微境的絕頂高手就這樣飛出去了,所有人都駭然地驚呼了起來。陸忻還沒回過神,就聽見耳畔響起了一道熟悉的聲音。
“你說誰是蝼蟻?”
“師傅!”
陸忻大喜,轉動眼珠,一襲綠衣的李淳風正從街道的另一頭緩緩走來。隻見其周身飛旋着八道紫金色火焰,頭頂之上懸浮着無數符箓,如神明般璀璨。
圍觀群衆紛紛讓開了道,原先那幾個堵住陸忻去路的人,此時已吓得雙腿發抖。
“不好,身體動不了了!八重紫薇天火,這人…這人怎會有如此高的修爲!”
“看來我們都看走眼了,這小子,根本不是散修!”
“前輩饒命,前輩饒命啊……”
此時此刻,所有追殺過陸忻的人,都發現自己動不了了。肉身僵直杵在原地,隻能眼睜睜的看着來人一步一步走到面前。那可是歸微境八重的高手啊,若要動殺念,紫薇天火彈指間就能将他們燒成灰燼。
黑衣男子緩緩爬了起來,竹笛被一團紫色火焰包裹着,自地面飛回了手中。他的面具已經開裂,露出了右半邊面容,看皮膚,年紀似乎不大。
李淳風背負着雙手,走到陸忻身前,依然隻盯着那黑衣男子看。身上的氣息如淵似海,毫不掩飾歸微境八重的強大修爲。而在這股法力波動面前,一衆看熱鬧的陰陽師紛紛後退,隻敢在二三十米之外停留。
“多少年了,雲夢鬼市已經有多少年沒有出現過如此強大的陰陽師。歸微境八重,入神之下,再無敵手!”
“你們看清楚沒有,那八重紫薇天火的顔色,全部呈紫金之色。此人,怕是早已悟出神遊周天之法。百竅通達,開始煉那日月精華了!”
一衆圍觀者說到這裏,全都倒吸了一口涼氣。有幾個膽子小的,甚至又往後退了幾步。
“傳說日月精華隻有踏入了入神境,才能以寄居天靈的九色霞光捕獲,并煉化成法力。和五行精氣相比,其法力的強度,根本是天壤雲泥之别。如果此人真能在歸微境就開始以日月精華爲食,那這天賦,就太恐怖了。這種人,即便此時有入神境仙尊降臨,恐怕也無可奈何。那小子,是有多大的氣運,能拜此人爲師?”
整條街道,出奇的安靜。行人都躲到了二三十米之外,店主們則紛紛關上了大門。無數目光在黑衣男子與李淳風之間來回打量,氣氛緊張到了極點。
“歸微八重!在這雲夢澤底,還能碰到像你這樣的高手,不知是我的運氣,還是我的劫數!”
“世人之于天,刍狗草芥。但之于人,本是同根,何謂蝼蟻?”
黑衣男子終于開口說話,李淳風冷冷回了一句,手往陸忻肩上一搭,立刻讓他恢複了行動能力。
“師傅,沒想到這鬼市如此兇險,給您惹麻煩了。”
“呵呵,無妨。你沒有錯,錯的是這些不知天高地厚之人。你們六個,差點殺了我徒兒,就拿一條手臂來贖罪吧!”
李淳風說到這,聲音驟冷,盡管站着毫無動作,周身六道紫薇天火卻瞬間化作劍氣飛出,分别斬向六人的左臂。
嗖嗖嗖嗖嗖!
一陣慘叫,五條手臂接二連三的掉在地上,灑下大片鮮血。幾乎還不到兩個呼吸,五位觀虛境陰陽師的左臂全部斬斷。隻有那黑衣男子,手持竹笛,正死死地抵擋着紫薇天火的沖擊。
兩股法力碰撞,震蕩出的沖擊波,掀飛了周圍所有的攤位。黑衣男子雖然隻是面對着一道拳頭大小的火焰,但看上去十分吃力,明顯是用全部力量在抵擋。李淳風見狀,站定不動的身軀突然往前邁了一步,那紫薇天火陡然變大,黑衣男子頓時悶哼一聲,開始後退。
咔咔咔咔……
其腳下的青磚,不斷開裂,甚至連背後的岩壁,也出現了裂痕。誰也無法想象,黑衣男子正承受着多麽恐怖的力量。
“那人好歹也有歸微境一重修爲,竟然連一道紫薇天火都難以抵擋。這差距,當真如此恐怖?”
“太強了,此人的意念和法力之強大,已經不需要任何招式。浮華盡去,隻留本源。如果反過來殺我們,也許一個念頭就夠了!”
此時,站在各處觀戰的人,足有四五十個,幾乎都是陰陽師。但所有人都在畏懼着李淳風的力量,毫不掩飾語氣的駭然。
“修行不易,本想隻斷你一臂稍作懲戒,但是現在看來,你對我也有了殺心。”
“哼,天道往複,自古便是以強者爲尊。曆朝曆代,分久必合合久必分。李世民于玄武門殺兄弑弟,可曾視那至情血脈爲人?這世間,哪個枭雄不是視蒼生爲蝼蟻?天道如此,我輩修行,道心若不與天同境,如何成仙?他一個觀虛境一重的小輩,我殺了又如何?”
黑衣男子咬牙切齒,一步一步退到了岩壁前。他的聲音變得異常森然,連着反問了四句,周身殺氣瘋狂暴漲。
轟!
竹笛猛地旋轉起來,爆發出無比刺眼的強光,終于推開了紫薇天火。李淳風将火焰收回後,也不急着出手,自顧冷笑了兩聲。
“人皇尊位自有天授,你何德何能敢妄言天道?這世上若人人如此,這天下蒼生與禽獸何異?如此心性,你成的是什麽仙?修的是什麽道?”
李淳風怒斥,陸忻還是第一次見自家師傅如此憤怒。即便是當時在墓中,被沂水閣的人圍殺,也不曾真正的發過脾氣。但是現在,看着眼前的黑衣男子,他是真的怒了,甚至,有一絲痛心疾首的味道。
聲音落罷,李淳風突然消失在原地。下一秒,衆人就聽到一陣坍塌聲,整個岩壁被擊穿。黑衣男子赫然被按進了岩壁之中。
噗!
大口鮮血自口鼻湧出,剛剛還爆發出了強大氣息的黑衣男子,轉眼間如死狗般垂下了頭。反觀李淳風,周身彌漫着紫金光芒,巨大的法力波動震得整條街道都在晃。
“你,你…你要殺我?”
“心性如荼,死不足惜!”
李淳風一手按在黑衣男子的天靈蓋上,殺機凜然。但他卻沒有動手,而是轉過頭,看向了左側街道。
半空中,一個身穿漢代帝王朝服,戴着閻王面具的男人正禦空而來。他的左手掌心,托着一枚蔚藍色的寶珠,九道龍形水流自寶珠内湧出,圍繞在男子周身。似乎就是這些水流的力量,讓他有了禦空飛行的能力。
陸忻擡頭看去,男人散發着一股令人膽寒的殺伐之氣。臉上的面具栩栩如生,仿佛真的就是陰間的帝王!
不少人見了他,竟然都屈膝半跪了下來,高呼着“我主萬壽無疆”。
“這位道友,得饒人處且饒人,還請給我一個面子,饒他不死。”
男人一到地方,就直接要求李淳風放人。雖然語氣還算客氣,但居高臨下俯瞰着衆人,明顯有威脅之意。李淳風隻看了他一眼,便收回了目光,但沒有放開手。
“鬼市之主孟凡,原來是歸微境九重修爲。看來定海神珠,的确有不可思議之能。”
“道友修爲高深,已食日月精華,連孟某也自愧不如。但此人乃我麾下弟子,還請道友高擡貴手,莫壞他多年苦修。”
“哈哈哈哈,我弟子差點命喪他手,放了他?就憑你一句話麽?”
李淳風仰頭大笑,随即目光驟寒,重新看向了鬼市之主。
“武德五年,左翊衛大将軍奉高祖之命領兵鎮守泾州。武德九年,太子死于玄武門,李世民即皇帝位,大封功臣,拜其爲開府儀同三司,食實封一千兩百戶。貞觀元年,此人謀反,假奉密敕欲麾兵入朝。兵敗後逃亡,卻被左右斬殺,将首級送往長安。太宗下令于市集懸首示衆,以儆效尤。隻是,太宗皇帝并未親眼見其被殺。也許,當年的那個人,還在世上。”
李淳風的聲音并不大,但一字一句都清楚的落入衆人耳中。鬼市之主突然不說話了,圍繞在其身體四周的水流,轉動的速度明顯快了很多。李淳風見狀,冷冷轉過頭,一指點在了黑衣男子的右臂之上,刹那間,鮮血四濺。
“給你個面子,今日隻斷他一條手臂。孟凡兄,魏晉南北朝,數百載風雲,數百年疾苦。這天下好不容易熬過來了,又何必再掀烽火?大唐有盛世之象,承天命,你若再置蒼生于水火,怕是連真仙下凡都救不了你吶……徒兒,我們走。”
李淳風拉着陸忻,一邊高聲說話,一邊往鬼市出口而去。所行之處,無人敢擋,無人敢攔。而那鬼市之主,低頭俯瞰着下方斷了手臂的黑衣男子,久久無言。誰也不知道,那張閻王面具之下的臉,會是怎樣的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