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塞翁失馬



玉符内傳出的聲音非常堅決,且帶着一種命令的口吻。雖然看不見玉符另一頭那說話之人的模樣。但誰都知道,在這偌大的長安城中。能命令魏吞雲的隻有兩個人,一個是當今天子,大唐的皇帝。另一個,便是那陰陽寺卿,譚宗孝。

而此人,正是禦神廟的真正頭目。隻不過,所有人都不明白,譚宗孝爲何會在如此關鍵的時候叫魏吞雲回去?而且,直言說人殺不得!

魏吞雲眼看便要得手,自然極不甘心。可玉符那邊催得異常緊急,沒有辦法,魏吞雲隻好收了法劍。随吼惡狠狠地瞪了一眼陸忻,帶着禦神廟的縱身一躍,翻牆消失了。而他這一走,籠罩在府衙上空的結界自然也随之失去了法力。

咚咚咚!

大門外終于傳來了聲音,魏青和李翎羽還在狂敲門。始終闖不進府衙的二人,臉色陰沉,無比焦急。此時,魏青一拳砸在大門之上,隻聽見“咯吱”一聲,大門終于打開了。

跨過門檻往裏瞧,揚繡正倒在陸忻懷裏不省人事。揚沁在一旁大哭,不遠處,月不黑恢複了人身,但同樣昏迷不醒,屠成禮正在緩緩将之扶起。不過短短幾分鍾的功夫,原本好端端的一群人,傷的傷,昏迷的昏迷。除了書生以外,幾乎都像是在鬼門關前逛了一圈。

魏青深吸了一口氣,目光又驚又怒。他自然知道這一切是誰幹的,難免有些自責。當即連忙跑到陸忻身旁,按住了揚繡的左手手腕。

“怎麽樣?”

陸忻的嘴角尚有血迹,甚至連站都站不起來。但他此時,所有的心思都放在了揚繡身上。懷中的少女,若是有什麽三長兩短,他會自責一輩子。

魏青皺眉把脈,過了十幾個呼吸,才微微松了口氣,沉聲道:“應該是被内力震傷了心脈,暫時昏迷了過去,沒有性命之憂。我認識宮裏的張禦醫,現在就将她帶回府中療傷,過個一兩日應該就能醒來。”

“那就多謝魏兄了,還有一個恐怕也得麻煩魏兄照顧了。”

陸忻指了指不遠處的月不黑,聲音虛浮,臉色看上去非常蒼白。魏青點點頭,剛要幫忙扶起揚繡,就見一旁的李翎羽扯了兩下自己的衣角。

“魏大哥,你跟魏征大人平日裏都忙于朝政,怕是沒有多餘的時間照顧這位姑娘。何況,她畢竟是個女子,進你們魏府也不太合适。我想,将她帶回郡王府療傷,更爲适合一些。”

李翎羽的話頓時讓所有人都愣住了,魏青躊躇了片刻後,倒是點了點頭。但他并沒有立刻做主,而是看向了陸忻和揚沁。

“陸兄,你意下如何?”

“隻要能救揚繡姑娘,我沒有意見。這事,還是由揚沁拿主意吧。”

陸忻搖搖頭,将目光放到了揚沁身上。見少女點頭默許,便不再說話,招呼書生将月不黑帶出府衙。一行人很快便出了大門,眼前是熙攘噪雜的大街。行人們如流水般走過,根本沒有發現,威嚴的雍州府衙内,曾發生過一場大戰。

李翎羽的住處乃是河間郡王府,就座落在皇宮邊上的永福坊内。這是大唐朝廷,各個王爺府邸的聚集地。靠近通化門和延政門,與太極宮相連。永福坊所在的區域,算得上是長安的内城,與大理寺所在的義甯坊相同,都屬于朝廷和皇家的特殊區域,普通百姓通常是不會踏足的。

因爲永福坊在長安的東北角,距離雍州府衙甚遠。但馬車隻有一輛,魏青決定先讓李翎羽帶着揚家姐妹回河間郡王府。而他與陸忻,則帶着月不黑和書生就近前往錢府。

不過就在李翎羽離開後,陸忻在轉頭的瞬間,看到了一個身影。而這一眼,差點讓他落下淚來。

“師傅!”

少年輕輕地喚了一聲,目光複雜,心中更是五味雜陳。李淳風在到達長安城的第一個晚上,就不知去了何處閉關。整整五天,都沒有出現。而在這幾天裏,陸忻卻經曆了無數次的生死與絕望。此時,看到自己的師傅就站在前方不遠處的人群中,少年始終懸着的心,才真正放了下來。

魏青和書生順着陸忻的目光望去,隻見一綠袍男子站在大街的正中央,面帶微笑,目光和善,如溫煦的春風。盡管四周人來人往,但是沒有任何人能蓋住其身上散發出來的氣息。而這股氣息,似乎是對方故意散發出來的。

三人很快帶着昏迷中的月不黑走了上去,李淳風也不說話,隻是朝陸忻淡笑了笑,随後便将手掌放到了月不黑的額頭之上。過了兩息,隻見月不黑渾身一震,猛地睜開了雙眼。此時再看,月不黑氣色紅潤,蘇醒後便原地轉了一圈,似乎連一點傷都沒有。

“怎麽回事?狐狸,你他娘的沒受傷啊?”

書生又驚又喜,說話的同時一拳打在了月不黑的胸膛上,後者根本毫無反應,就像是撓癢癢一般。旋即,就看到月不黑突然躬身,朝李淳風行禮。

“多謝前輩。”

“不必,是我該謝你,護我徒兒周全。妖狐,此丹能完全掩蓋住你的妖氣。将之服下後,運轉九個周天煉化。就算下次再遇到那人,也破不了你的變化。”

李淳風反掌變出一枚丹藥,月不黑見狀,毫不猶豫就接過放進了嘴裏。書生頓時吓了一跳,想阻止,卻已經來不及了。

“死狐狸,你怎麽什麽都吃?”

“沒事,小忻的師傅,絕不會害我。否則,我們早就死在那魏吞雲的手中了。”

月不黑目光如炬,死死地盯着眼前的綠袍男子,毫不掩飾臉上的震驚。他顯然是感受到了李淳風的修爲,以至于心性孤傲的他,竟沒有表現出任何的不敬。這樣的場景,看得屠成禮都變了神色。

“小忻,他真是你師傅?”

陸忻點點頭,但并未回頭。自從李淳風出現後,他的目光就再未望向别處。

“師傅,剛剛禦神廟的人突然退走,可是你出現的緣故?都怪弟子沒有聽您教誨,擅自出府,差點害死了身邊的這群摯友。”

李淳風離開前,曾說過長安紛亂,讓陸忻好生待着。但是陸忻急于尋找陸庭昉,差點釀下大禍。此時想起,自然是心中愧疚。畢竟隻要待在錢府寸步不離,這幾天的生死劫難,自然都不必經曆。

“好了好了,你沒錯,是爲師考慮不周。此地不宜多說,先回錢府吧。”

李淳風見陸忻低頭認錯,倒是沒有半點責備。五人開始快步走向懷遠坊,不到一刻鍾便進了錢府。到了東廂房坐下後,幾人才同時松了口氣。

雍州府衙的一幕幕尚在腦海中盤旋,魏吞雲的強大,即便是回了錢府,依然令陸忻恐懼。他最怕的倒不是自己的安危,而是擔心書生和月不黑幾人出事。就像揚繡倒進自己懷裏的那一刻,心如刀絞,比任何時候都要難受。

“前輩,如果我沒有猜錯。在魏吞雲關上府衙大門的時候,您就已經在了吧?”

沉默了片刻,月不黑突然放下手中的水杯,看着李淳風說話。陸忻聞言,臉色驟變。如果真如月不黑所說,那自家師傅豈不是故意置衆人于險境而不顧?

李淳風似乎看出了陸忻的疑惑,靜靜的喝了口茶水,淡笑道:“我的确早就在了。其實,從小忻踏進雍州府衙的那一刻,我便到了門外。好在最後魏征出現,讓那三司使作出了正确的選擇。不然,爲師可就要得罪整個大唐朝廷喽。”

李淳風的語氣雖然平靜,而且聲音中帶着笑意。但這些話落入耳中,立刻讓衆人變了神色。特别是魏青,他似乎感覺到了一股強大的殺念,沖天而去,籠罩住了整個長安城,令他脊背發涼。眼前之人的話,絕對不像是在開玩笑。

李淳風的意思很簡單,如果案子沒有出現轉機,陸忻依然被判斬監候。那麽他便要強闖雍州府,不惜以得罪整個大唐朝廷爲代價,救自己的弟子出來。魏青雖然不是陰陽師,不懂修行之道。但從魏吞雲最後匆匆退走就能看出,眼前之人是何等的強大。可三司會審代表的是皇帝的意志,不管有任何理由,強闖雍州府,的确等同于造反。這樣的話,可是連那些江湖大派都不敢說的!

“師傅!”

陸忻原本還有些疑惑,但聽完李淳風的話後,頓時眼珠通紅。原來,自己并非孤身一人。原來,自己的師傅早就候在了門外。

“哈哈哈,好了好了。其實爲師沒有立刻出現,一來是想看看這大唐朝廷的氣象。若昏官當道,皇帝無德,自沒有守護的必要。二來嘛,我輩修行,有無量劫難。有些劫,若爲師替你輕易渡了,反而是在害你。若非那魏吞雲将你逼到了絕境,你又豈能突破?徒兒,這世間之事,光怪陸離。如那塞翁失馬,焉知非福?有些路,師傅能領着你走。但有些劫,你得自己去渡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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