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史那奈米已經服毒身死,如果突厥使團一行人再被全部處死。那麽即便是突厥人先刺殺的李承乾,整件事情也将死無對證,再也說不清楚。
按照兩國邦交的慣例,現在最好的處理方式,就是先關押突厥和親使團,而後再通知突厥國,商談一系列賠償問題。
很顯然,此時的李世民根本沒有任何要與颉利可汗坐下來商談的意思。隻要現在殺光一衆突厥使臣,直接意味着大唐對突厥宣戰。
事态緊急,李世民的怒火衆多朝臣都看在眼裏。太子差點被刺死,也是闆上釘釘的事情,容不得任何人狡辯。可兩國邦交,特别是與突厥之間的關系,自古都沒有那麽簡單。而且一旦開戰,死的人可就不是一個兩個了。
當下,便有幾個老臣冒着頂撞皇帝的大罪,高呼“陛下三思”。那禦史大夫蕭瑀,赫然就在其中。
“陛下,此事究竟是颉利可汗的陰謀,還是阿史那奈米的個人行爲,尚有待查證。此時若貿然殺光所有突厥使臣,雖可洩一時之憤。但兩國交戰,烽火連天,非萬民之願,陛下當三思而行。”
“是啊陛下!如今将入農忙之時,一旦開戰,不僅要耗費無數錢糧兵馬,更會影響秋收。事關國本,望陛下三思而後行。”
“國本?哼,我看你們幾個都是老糊塗了!”
幾位老臣的話,令李世民越發憤怒。盡管朝臣們看不見李世民的神情面容,但光聽聲音就能明白,此時此刻,這位大唐皇帝是何等的暴跳如雷。
“阿史那咄苾自朕登基初便三番四次挑釁于朕,朕爲了天下,爲了朝廷,爲了你們,朕忍了。現在,他都把刀架到朕的太子頭上了,你們,你們竟然還要朕三思後行?蕭瑀,柳道成,你們幾個,是要反了嗎?”
一聲怒吼,如同晴天霹靂,吓得幾位老臣臉色狂變,連忙将頭深埋在了地上。禦史大夫蕭瑀在朝這麽多年,還是第一次見李世民如此暴怒。甚至已經到了無法控制的地步了,哪還敢勸阻。
“陛下息怒,臣等該死,臣等該死!”
全部朝臣再次俯首下去,沒有一個敢說話。即便是長孫無忌和李孝恭,也不例外。天子震怒,稍有不慎,便是罷官殺頭的下場。何況此時,事情的麻煩程度,遠超想象。
朝臣們不說話了,陸忻師徒與陸庭昉師徒自然更不會插手。事實上,無論是陸庭昉、袁天罡,還是李淳風,都知道李承乾會出事。但三人,顯然都不願出手相救。若非陸忻察覺到了一絲異樣,及時祭出遊仙劍,李承乾必死無疑。
沉默了許久,李世民終于轉過身,目光冰冷,語氣森然道:“大理寺,連夜驗屍,朕要知道這個突厥公主的真實身份及其死因。如果是服毒,朕也要知道毒藥的名稱、來曆。雍州府,李靖不在,刑部尚書空缺,你暫代刑部之職。将全部突厥使臣壓入天牢,明日午時,于明德門外當衆處斬,一個不留。朕要讓天下人都知道,突厥欲刺殺我大唐太子,死不足惜。”
李世民連下了兩道诏令,大理寺卿與雍州府尹接令後,其餘大臣依然無人敢說話。随即,李世民停頓了片刻,最後将目光放到了一位中年将軍的頭上。
“段将軍,你連夜帶朕口谕前往代州,招張公謹回長安。朕要在兩日之内看到人,否則,以渎職之罪論處。”
“臣聽令!”
段将軍接了诏令,毫不猶豫便起身往西苑外沖,很快便消失在了夜色下。李世民目送其離開後,意興索然的揮揮手,讓衆朝臣退下。随後不到兩分鍾,偌大的一個宴席,隻剩下一衆太監宮女,以及陸忻等幾個局外之人。
“多事之秋,朝廷有朝廷的難處。招待不周,還望兩位仙師體諒。”
“無妨,陛下肩負萬民,責任重大,小道心中欽佩,又豈敢怪罪。”
見李世民壓下怒火,出言安撫,李淳風連忙搖頭稱贊了一句。李世民見狀,倒是終于露出了一絲笑容。
“多虧了仙師之徒,太子才能逃過一劫。等此間事了,朕必有重賞。但突厥之事刻不容緩,朕必須速戰速決。兩位仙師都是大神通之人,朕有事相求,還望兩位仙師,随朕到甘露殿商議。”
“陛下相邀,豈敢不從。”
袁天罡立刻答應了李世民的請求,李淳風同樣沒有反對。李世民大喜,随即将陸庭昉、崔項融,以及屠成禮三人叫到了跟前。
“新科狀元、榜眼、探花,爾等三人,明日辰時便去吏部就任。朕會命人派下爾等的官服、文書,日後便是我大唐朝廷之命官。爲官做事,當以百姓爲先,不得肆意妄爲,可都聽明白了?”
“謝陛下隆恩。”
“好了,都下去吧。”
李世民再次揮了揮手,陸庭昉三人也開始朝西苑外走去。陸忻見李世民還有要事與自家師傅相商,自然很識趣的也跟着離開了西苑。幾個年輕人一路走出玄武門,而後穿過太極宮,直到走至承天門前,陸忻與陸庭昉才雙雙停了下來。由于二人步子很輕,且都沒有出聲,走在前頭的崔項融和屠成禮卻是毫無察覺。
“陸庭昉,以你對唐史的了解,加上你師傅袁天罡,應該早已算到李承乾會出事吧?相救大唐太子,如此功勞,你爲何不要?”
“我爲何要?哈哈哈哈,陸忻,你雖然習得劍法,又拜高人爲師。可骨子裏,依然還是當年那個什麽都不懂的傻孩子。李承乾注定不是大唐皇帝,既非真龍天子,我爲何要救?”
“呵呵,一條人命在你們眼裏,說得還真是輕巧。不管李承乾是不是将來的皇帝,如今的他才十歲,隻是個孩子。你們就忍心,讓他眼睜睜的死在自己的眼皮底下嗎?”
“哼,輕巧?這世間之事,紛繁複雜。大唐皇族,關系着未來數百年的天下興亡,牽一發而動全身,何來的輕巧?陸忻,你到現在還不明白嗎?有些事,你能做。但有些事,你碰不得。你與其問我忍不忍心,倒不如先去問你那師傅李淳風,他忍不忍心。這大唐的第三位皇帝,注定将是李治。但我也和你說過,在玄奘西行回來之前,我要與袁天罡平定一切,才有改變一切的機會。”
陸庭昉望着承天門外漫天的繁星,說話的聲音越來越重,越來越堅定。可這些話對于陸忻而言,卻如同狗屁一般。他救李承乾,隻是不想看到一個孩子死于非命。這與朝政無關,與曆史無關,更與野心無關。
“呵,史書上記載,李承乾年長後患有腿疾。我原本以爲,今夜出手救他的會是李淳風。沒想到,你那師傅早已知曉天機,同樣選擇了袖手旁觀。唯獨你,不知天高地厚,改變了其一生的命運。此時我在想,你若沒有跟着我一同穿越過來,李承乾是否會死在那一劍之下。他若死了,那麽将來的一切,是否都将變得不同……”
“行了,你的話我聽不懂。陸庭昉,你說的沒錯,我依然是那個什麽都不懂的傻孩子。但我知道,人命關天。即便我不救他,依然會有人救他。那宴席之上,可不止你我師徒四人才有這個本事。”
“是嗎?你真以爲是自己本事大,李承乾才能活下來?陸忻啊陸忻,你好歹也是我陸家血脈,怎麽就那麽蠢?這世間的一切,皆有天命。憑你一己之力去蠻幹,既改變不了一個人的命運,更改變不了整個天下的命運。李承乾沒死,不是你救了他,而是因爲我們沒有插手。否則,就憑你那一劍,能改變什麽?正如你劍法再高,依然不是我的對方。爲兄若要殺你,一指足以。”
陸庭昉搖搖頭,話音落罷便率先走出了承天門,似乎再也沒什麽話好講了。不過當他走出百米開外時,又突然停了下來。隻見陸庭昉站在空曠的廣場之上,擡頭望天,月光落在其身上,如夢似幻。
“八月到九月間,甚至更早,大唐勢必就要攻打突厥。到那時,唐朝境内的局勢将更加混亂。我與袁天罡将行殺道,破除一切阻礙。希望你到時候,不要擋在爲兄身前。否則,照殺不誤。這是我對你這個弟弟,最後的仁慈。”
陸庭昉說到這,長吐了一口氣,随後繼續往宮外走,很快便消失得無影無蹤。而陸忻,緊握着雙拳,站在承天門下許久都沒有動。
第二天,七月初二,午時。陸忻與月不黑等人,于春明門外送屠成禮離開長安,前往朔州馬邑縣赴任。早在辰時,書生便在吏部接到了皇帝诏令,封他爲馬邑縣縣令,官居正七品,即刻赴任。盡管與陸庭昉的封賞相差甚遠,但好歹也成了一方父母官,手握實權。
但朔州馬邑縣就在突厥國邊境附近,從陸庭昉口中得知,兩國即将交戰,陸忻倒是并不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