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立的石柱,漫天飛舞的“火鳥”,以及震耳欲聾的尖叫聲。陸忻看不清楚那些東西隐藏在火焰之下的真正面目。但曹賦顫抖的聲音,以及其他人神情的變化,都說明情勢之嚴峻。
“大師兄,這究竟是些什麽東西?你的臉色,看上去很不好。”
“謝師弟,你還記得師傅臨行前說過的話嗎?豐都鬼域形如洪荒世界,有諸多妖獸存活。其中最爲麻煩的,就是火翼魔蝠。這種妖獸,有禦火的本事,而且數量極多。遇敵群起而攻,不懼生死。一旦被它們纏上,再厲害的陰陽師都很有可能被活活耗光法力。”
五象門一方,那麒麟使同樣顫抖着聲音說話,臉色可謂是難看到了極點。其餘四位執印使聞言,紛紛屏氣凝神,将手中的大印祭出,高懸于頭頂。陸忻環顧四周,在場之人唯一沒有神情變化的,就是始終站在麒麟使身側的年輕男子。
原本陸忻并沒有特意關注過此人,但此時回想起來,這個身穿粗布衣服,相貌平平之人,從始至終都無比的鎮定。雙眼低垂着,仿佛随時都能睡着。
“江姑娘,這些東西是什麽你們應該也清楚吧?我建議,聯手布陣,才有機會扛過去。”
“好,我們百花谷在外,你五象門在内,以陣護陣。其餘的人,随時準備接應。”
面對麒麟使的提議,江妍幾乎沒有任何猶豫。大喝一聲,便帶着其餘三人旋轉法傘,布置陣法。五息過後,衆人頭頂上空出現了無數柄油紙傘的影子,層層疊疊,密密麻麻。這些油紙傘皆爲百花之色,以符箓相連,在虛空中緩緩轉動,沒有絲毫的空隙。
“厲害,百花谷的玲珑千傘陣,還是第一次見。據說這種陣法,防禦力極強,能夠反彈一切五行道術。當年百花谷谷主姬雲夢親自布下大陣,憑此抵禦住了五位入神境教主的聯手一擊,震驚整個修仙界!看來,我們有救了。”
看到百花谷的人迅速布置下了陣法,曹賦的臉色終于緩和了下來。随後,五象門的人也在傘陣之下,利用手中的大印結成了一座方形結界。刹那間,一頭巨大的紫色麒麟仰天咆哮,通體閃爍着雷光。這座結界,陸忻曾在青陽縣見過一次。當時,五象門的人正是借此抵擋住了敖天的億萬化身。
“曹兄倒是見多識廣,似乎什麽都知道。而且你敢獨自一人闖進豐都鬼域,想必也是大有來頭吧?”
陸忻見漫天火蝠一時間沖不進陣法之中,倒是樂得看兩教之人出力,盤膝坐到了地上。影龍衛的人也在恢複法力,曹賦環顧了一圈四周,見陣法和結界都十分穩固,這才靠着陸忻坐下。
“陰陽師修行,若一味閉關苦修,不問世事,沒有靈通的消息,便如那瞎子一般,是走不長遠的。這世上,有無數高人,有無數種功法、道術。若能一一參悟其中的道理,自然能使修爲增長。若再進一步,将所有功法、道術融會貫通,便能成仙成聖。百花谷雖然不在五大宗門之列,但姬雲夢是個極其厲害的女人。她自創的法寶玲珑百花傘,在修仙界獨樹一幟。我聽說楊炎、楊淼兩兄妹,正是憑借此傘從敖天手中逃過了一劫。”
“原來他們沒死?”
陸忻目光微變,曹賦見狀,倒是突然來了興緻,嘿嘿怪笑了兩聲。
“冥兵夜行,過宣州,至池州,最後到達青陽縣,道兄如果全程都在,應該知道一切的經過吧?我聽說敖天之所以會屍變,是有一股神秘的力量破了他身上的五行道術。當時,上玄天宗宗主閻浮,以及百花谷谷主姬雲夢都在場。你覺得,這股力量來自于二人中的哪一位?”
“這件事情重要嗎?”
“哈哈哈,對你來說也許不重要,但對我來說,能以此弄清楚某件事情。”
曹賦兩眼微眯,讪笑過後突然壓低了聲音,臉色凝重,不像是在開玩笑。陸忻猶豫了片刻,擡頭看向了結界之外。
“如果我說,那力量并非出自閻浮和姬雲夢,你信嗎?”
“信,當然信。這世上,多少洞天福地,多少隐世的高人?并不是隻有敖天能活三千年。先秦、上古,一定還有别的煉氣士留在了這個世上。六十年前……”
曹賦突然提了一句六十年前,但隻說到一半就停住了,随即不再講話。陸忻明白他定是知道某些秘密,但既然曹賦不說,自己也不好追問,便說起了敖天逃進陵陽山後的事情。
“陵陽山,在道教七十二福地中,位居第三十九位。其中的龍脈,非常強大。敖天屍變後,肉身成魔,加之不死回生草的仙力。一旦将整條龍脈完全煉化,光憑肉身之力,恐怕都能到達合天境巅峰。隻可惜,他應該永遠都無法成仙了。”
“我聽說敖天逃進陵陽山後,閻浮派了數千弟子南下尋人。但後來,這件事情就不了了之了,江湖上也沒有多少傳言。難道是敖天,已經被抓了?”
“哼,道兄是在跟我說笑嗎?就憑一個上玄天宗,也能對付得了上古合天境高手?說起來,當時可不止上玄天宗一家在找敖天。百花谷,五象門,朝廷,甚至連無燼佛山和靈鈞道教的人都來了。之所以後來沒有消息,是因爲朝廷出面,将整件事情壓下來了,并且讓所有宗門禁止外傳。”
“朝廷?呵呵,朝廷不可能有如此大的面子。曹兄,你一定還隐瞞了什麽。”
“哈哈哈哈,道兄果然是聰明人。的确,朝廷的實力,還不足以鎮住天下宗門。但李世民隻需請一人出山,各方都要給個面子。即使是無燼佛山和靈鈞道教,也不敢得罪此人。”
“你是說,玄奘?”
“不錯。”
曹賦點點頭,但随即似乎感覺有些奇怪,死死地盯着陸忻看了片刻。直到見少年皺了皺眉,他才将目光移開。
“相傳,玄奘當時隻說了一句話,便讓各大門派的教主變了臉色。而後,他便獨自一人進了陵陽山深處,過了整整三天才從山中出來。自此,各大門派的人全部退走,再也沒人敢提敖天和冥兵夜行之事。再然後,玄奘以大唐朝廷之名西行天竺,誓爲天下蒼生求佛。此事,道兄應該聽說過吧?”
“嗯,聽過一些。”
陸忻點點頭,心中卻是感慨萬千。他何止是聽說過,玄奘自長安出發的當天,他就在現場。和尚朝自己望過來的目光,讓他一輩子都無法忘記。此時,回想起當時的一幕,再結合曹賦所說的話以及冥兵夜行當晚所發生的一切。陸忻突然覺得,玄奘數月後便匆匆西去,定跟敖天有關。否則,憑玄奘的修爲和道行,不可能算不出數日後的長安殺劫。而他,甯願置長安城中數百萬蒼生的性命于不顧,也要執意西行,足見其内心的緊迫。
“陸庭昉也不止一次說過,要在玄奘回來之前平定一切。這是争分奪秒的口氣,顯然也在着急着什麽。袁天罡爲道教陰陽師,玄奘卻爲佛門。雙方要做的事情,應該正好相反。但是,那師徒二人,究竟想做什麽?而這,與玄奘西行又有什麽關聯?”
陸忻深吸了一口氣,越想越覺得心驚。也許冥冥之中,有些事情的發展,已經到了某種無法想象的緊要關頭。而這些事情,将影響整個天下,關乎億萬蒼生的未來!
“你怎麽了,好像在害怕?”
“沒什麽……曹兄,照你的意思,玄奘西行與敖天有關?”
“嗯?呵呵,也許有關系,也許也沒有關系。玄奘早在兩年前便上表過朝廷,要遠去天竺求法,但李世民一直沒有批準。我聽說敖天屍變後,曾說了一句話。這天地,已經無法成仙,對嗎?”
“的确說過。兩年前,貞觀元年……”
陸忻的眉頭皺的厲害,冥兵夜行一事,越是深入去剖析,就越覺得牽扯甚廣,根本沒有表面上那麽簡單。甚至可以說,敖天的出現,讓一切都加快了發生的速度。而他,也是在那之後,才遇見了李淳風。如果沒有中屍毒,他也不會流落至凰崗村,也就不會被老人所救,更不會在饒州城遇見曹賦一行。如果這一切都沒有發生,陸忻也許就無法拜李淳風爲師。
“果然,冥冥之中,一切似乎都有定數。曹賦,是我成爲陰陽師的關鍵。如今,又在這豐都鬼域碰上了。日後,我與這位曹操後人,究竟還會有怎樣的瓜葛?”
心中感歎,陸忻五味雜陳。看了一眼曹賦後,從地上站了起來。而此時的曹賦,似乎還深陷在剛剛的聊天之中。
“無論這天地發生了怎樣的變化,希望那玄奘能晚些回來。否則,就來不及了。”
“來不及什麽?”
曹賦突然間的一句話,讓陸忻臉色驟變。這句話,跟陸庭昉說過的實在是太像了。可就在陸忻反問的時候,地面卻猛地晃了起來。
“諸位快看,那八荒火龍鼎掉下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