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也不知道京西南路的唐州如今成什麽樣了，是真如奏疏裏說的那樣，哀鴻遍野易子而食呢，還是并沒有那麽嚴重，或者是其他原因。

如果有，石小凡希望是後者。

他真的不想，不想去看那副末日景象。

宣撫使，唐後期派大臣巡視戰後地區及水旱災區，稱宣先安慰使或宣撫使。

宋不常置，掌宣布威靈、撫綏邊境及統護将帥、督視軍旅之事，以二府大臣充。

作爲朝廷的宣撫使，石小凡義不容辭。

一支一千餘人的官兵隊伍，跟着一同奔赴災區。

走的時候，朝廷已經下诏，京西北路各州府調撥官糧運往唐州，以解百姓糧食困乏之急。

柳河縣，縣城外已經可以看到路邊到處都是逃荒的饑民了。

石小凡帶着狗腿子們坐着馬車緩緩行進，突然馬車停了下來。

“大昌，你個王八蛋幹嘛停下！”

睡的正香的石小凡在車裏怒罵。

馬車，真的是一個非常适合睡覺的好地方。

晃晃悠悠晃晃悠悠，石小凡迷迷糊糊的就在馬車上睡着了。

石小凡做了一個美夢，他夢到自己成了神仙，人類夢寐以求追求的長生之道被他找到了。

可是若想要長生，就得付出一定的代價。

他好像需要完成一些什麽任務才能增加壽命的樣子，完成一件任務你的壽命增加多少年。

完不成還會被扣掉壽命，聽起來很扯淡，可石小凡樂此不疲的感覺很有趣。

夢裏的任務也是五花八門，什麽去了秦朝修長城，去了埃及建金字塔。

去了漠北抵禦匈奴、去了土木堡救皇帝...
更扯淡的，他居然去了書中和書裏的人物對話。

眼看着範進抱着一隻雞在叫賣，然後看見範進中了舉。

還有孔乙己的那一碟茴香豆，還有花白胡子的滿口之乎者也。

每完成一個任務，就會給自己增加一些壽命的獎勵。

這個夢很美，石小凡時不常的在馬車内笑出豬叫...
就在他到了三國董卓的府上，傳說中的貂蟬也在。

石小凡鬼使神差的在後花園看到一個窈窕仙子般的背影，據說那人就是貂蟬了。

隻是，這背影很熟悉，有點像趙嫕。

石小凡很好奇，他想看看這貂蟬到底長得什麽樣。

比起他家的趙嫕來誰更漂亮一些，可當他剛要走過去看一眼的時候，朱大昌的一個急刹車，讓他從美夢中驚醒。

石小凡破口大罵，朱大昌居然沒有回應。

這讓石小凡很是奇怪，他拉開車門，被驚呆了。

此時已近隆冬，路邊倒斃的兩具屍體。

逃荒的饑民你已經分辨不出他們的本來面目了，似乎饑民們都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頭發蓬松淩亂，瘦骨如柴渾身上下沒有半兩肉。

衣服破碎不堪，處處打着補丁。

有的地方，輕易粗布下露出了發黑的棉絮。

這兩個饑民餓死在路邊的，好像是一對夫妻。

男的手裏還死死的拿着一根要飯棍，女的懷裏抱着一個殘破的黑陶碗。

二人的共同點就是，他們的手指和風幹的雞爪一樣，胳膊就是一張皮包着骨頭。

恐怕是這夫妻二人加起來，也不過一百斤吧。

他們夫妻身上的全部家當，大概也就是男人背上的包袱了。

不用想，包袱裏面早已空空如也。

這是一對普通的百姓，他們原本有着一個貧寒但安穩的家。

窮但是溫馨，男耕女織，日出而作日入而息。

他們憑借着自己的辛勤勞作，在這個世上活了下來。

然而，不知是天災還是人禍，或者都有。

連年的幹旱，地裏的莊稼枯萎了。

他們沒了食物來源，甚至于草根樹皮都被他們吃完了。

他們尋找着一切可以果腹的東西，直到他們的家鄉再也活不下去的時候，他們抛家舍業開始沿路乞讨。

赤地千裏的唐州，乞讨是何其艱難...
這些都是石小凡的臆測，其實現實更殘酷。

不是這對夫妻沒了食物來源，天災是誘因，人禍才是主因。

連年的幹旱，加上官府的盤剝，百姓早已苦不堪言。

莊稼沒了收成，可賦稅依舊在變本加厲。

甚至，他們開春的種糧，都被官府無情的收去。

沒了吃的，隻能抛家舍業的乞讨。

赤地千裏，不讨飯會餓死，讨飯一樣會餓死。

這還是離着唐州尚遠的柳河縣地界。

這裏已經這樣，唐州豈不是更是地獄。

石小凡走下馬車，除了震驚就是憤怒。

餓殍遍野，爲何朝廷并不早點上報。

非得哀鴻遍野，壓不住了的時候才上報。

據說是遠在北面的永興軍路得知有唐州災民入境，才知道那邊出了災情。

後面的馬車紛紛停下，狗腿子們都跟着過來了，來福和旺财他們看到這兩具屍體，也都無不大驚。

“來福，把他們埋了。”

石小凡俯下身，他的心情有些沉重。

“小公爺，咱們、咱們埋不了。”

來福沉痛的說。

石小凡猛然擡起頭，他循着來福的目光看去，這條道路不遠處的兩側，橫七豎八的到處都是散落的屍體。

這些都逃荒的饑民，他們其中大多都是老弱婦孺，其中，甚至還有幾個孩子。

衆人都被吓着了，這麽多屍體，狗腿子們這些人要是全部埋起來。

根本就沒有時間，再者，這還隻是外圍。

越是往裏走，裏面怕是更多。

天寒地凍，屍體都已經凍僵。

若是夏天，恐怕早已腐爛發臭，瘟疫橫行了。

“那也得埋，都、都，你們找找，把所有人都埋了。”

石小凡緊握着拳頭，眼眶有淚水在打轉。

這些都是人啊，一條條人命。

他們不是畜生，是人。

人怎麽能這樣，活着的時候不像個人，死了更不像個鬼。

來福拒絕：“不行，我們埋不了。”

石小凡大怒，狠狠的一腳把來福踢飛在地。

來福爬起來，依舊倔強地：“小公爺你是做大事的人，你想救唐州的百姓。

就得繼續走，逝者如斯，活着的人才是真正需要幫助的。”

來福說的沒錯，你來救的是活人。

死人顧不上了，可石小凡做不到，他做不到眼睜睜的看着這些百姓曝屍荒野。

“把小公爺扶到車上去！”

來福語氣充滿威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