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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番外·瓜系列·杜季貢下



在賬簿最下端簽名畫押處,兩行陌生文字壓在交易雙方的印章、指紋上,顯得異常突兀。這些字迹寫的極爲潦草匆忙,乍看之下有些像梵文,但仔細辨認卻又完全不是。

杜季貢深吸了一口氣,擡頭觀察面前這隻駝隊。

近百個年輕夥計揮舞着牛皮小鞭,把一頭頭駱駝驅趕成整齊的行列,這些人服飾雜亂,三五成堆聚在一起,然而卻不發一言,靜默以對。

夥計中的一部分人像是來自西域諸國,面貌上帶着草原遊牧民族特征,另有部分則是高鼻深目、須發蜷曲,應該是來自安息甚至更遙遠的西方世界。還有爲數不少膚似黑炭、身材高大的昆侖奴,他們手執弓刀,警惕的将一個漢人模樣的男子護在中間。

杜季貢事先調閱過交易雙方的檔案,城門司馬府呈來的畫像中,名爲皮睿缇之人的畫像與這個保護森嚴的漢人面貌一模一樣。

“這人一副漢人相貌,但籍貫寫的卻是西域龜茲?”杜季貢微微搖頭,将目光重新投向那個漢人身上。

男子穿着近期時興的兩裆衫,裆心純以素絹爲地,正面的瑞馬、飛鳥、蔓草圖紋則用黑、黃、綠三色絲線繡成,四周同樣以素絹鑲邊,裏襯的領口處能隐約看到龜茲王室的族徽——用金線紋飾的火焰郁金香。

裏襯應是極爲厚實沉重,以至于男子不時就要聳動肩膀,活動被肩帶勒壓的皮膚。

估計内衫是套穿一身鐵甲,所以才會如此沉重,杜季貢心想。

五萬匹絹帛,若平常時節運送至泰西,都可以售得同等重量的黃金,更何況絲路阻斷、絲價飛漲的如今。

但絲綢販運一向由胡商自營,少有漢人參與。而且若是真心販售,隻有兩條路走。他由北門出,顯然是想沿于阗河到達龜茲國,再經疏勒西逾蔥嶺出大宛、康居、奄蔡,此路相較于阗至莎車,再逾蔥領至大月氏、安息的行程,反而是繞了一大圈,純屬浪費時間,徒耗财力。

莫非他是想參加今日召開的瓦喀木大會?杜季貢心中一動,感覺嗅到了一件滔天大案的味道。

瓦喀木會址就在城市北方的丘葉原,這個漢人過所上寫的龜茲籍貫,穿着又帶有龜茲王室族徽,極可能是花錢買了龜茲使團名額。有了使節名号,他便可進入會場,與各國使節、商人直接商談,做一筆大買賣。

如此說來,柯氏絲行向皮睿缇出售絲綢、而非待價而沽的行爲便可理解了。皮睿缇以龜茲商人名義提走絲綢,北上于阗河就不會引起其他絲行懷疑,反而會讓他們心生歡喜,畢竟于阗境内的絲綢庫存進一步減少,更加有助于推高絲綢的賬面價格。

隻是時間緊迫,此人行事又極爲迅速,沒有人想到他擁有龜茲王室使臣身份,北上并不一定是返回龜茲,而是參加商人雲集的瓦喀木大會。

以絲綢一日一價的走勢,五萬匹缣帛若拿來整體拍賣,說不定可以拍出兩萬兩黃金的天價,這是缣帛炒作後當前價格的四倍。

以匈奴對商路曠日持久的騷擾劫掠來看,顯然一次性跳漲數倍拿下五萬匹缣帛更爲劃算。畢竟在于阗滞留的西方商人越來越多,而絲路重新打通看起來遙遙無期,每個人都想盡快拿到一批貨物回家。

在他們的家鄉,比如波斯、羅馬的絲綢供應已經斷掉半年以上時間,誰最先拿到貨物回家,誰就可以壟斷當地市場的絲綢供應,到時賣多少錢,直接在成本上加個零即可。

若是能拍出兩萬兩黃金的價格,也難怪管理全城絲綢庫存的義錢庫也牽扯進來。

類似後世的紐約聯邦儲備銀行,在這家銀行的金庫裏儲存了世界80多個國家和國際組織的大部分黃金儲備,義錢庫同樣儲存管理全城各商号的大宗貨物,不僅僅是絲綢,還包括不方便攜帶的金銀錠、珠寶、香料、藥石等等。

杜季貢記得很清楚,柯氏絲行的存貨遠不到五萬匹。此刻能拿五萬匹現貨交割,必然是有義錢庫内部人員配合,将其他絲行存貨挪用,再拿到瓦喀木大會上高價售出套利。

而後期隻要絲路通暢的消息傳來,恐慌絲價暴跌的絲商就會瘋狂争先抛售,屆時柯氏絲行隻要低價從同業購入即可,義錢庫的内鬼隻需在賬目上動動手腳,挪用絲綢的痕迹便會一筆勾銷,任誰都看不出來。

“哼,一群失心瘋的碩鼠,想發财竟然監守自盜,倘若其他絲行此時提取庫存,不就立刻露餡了?此間事一了,我就上報家主百裏夫人,看那群人如何善終。”杜季貢心中嘲諷道。

接下來他慢慢翻開賬薄第三頁,微皺的眉頭終于有所纾解。這是交易雙方的買賣協議,用漢文書寫,内容與懸挂在城牆的素帛大字一緻,交易所用錢财貨物不涉義錢庫貸款,而最最重要的是文字下端簽名畫押處,壓蓋了雙方的印章、指紋,輔國侯、國相、于阗王的玺章也一應俱全。

他繼續翻開第四、五、六頁,眉頭終于完全舒展開,後面三張文書所記内容與方才一樣,隻是語言分别用上了梵文、怯盧文、粟特文,買賣協議内容符規合法,要素齊全,輔國侯、國相、于阗王的玺章以及交易雙方的印章和指紋俱在,不差毫厘。

出城程序就差最後一步了。

這也是他必須出現在此的第二個原因——身爲記憶超群的龍智府大理事,他擔負大宗交易的驗核指紋之責。龍智府理事僅有七人,而他更是七人之首,地位遠較司農部丞爲高。

“杜部丞,可以開始了,”北門司馬颠木再次躬身催促道——論官階,比千石的城門司馬顯然要比六百石的司農部丞要高,但杜季貢龍智府理事的身份比他高出太多。“下一個商隊已經開始鼓噪起來了,”他回身用手指示意。

杜季貢順着手指望去,第二個商隊也有幾十峰駱駝,點數貨箱的夥計們老少不一,呼喚同伴的喧嚣聲此起彼伏,與第一個駝隊靜悄悄一片可謂天壤之别。

“知道了,”杜季貢終于開腔說話。

伴随紙張“沙沙”的摩擦聲,他開始重新一頁頁的翻看,芒光在眼神中閃爍,似乎要将文書上所有指紋圖案都拓進記憶深處。

就這樣過了片刻,銳利的目光終于返回在第二頁的紙面上,僵直的異邦文字像是幹涸而死的蝌蚪,他沉默片刻,最後幹脆閉上眼。

“兩者相符,放行。”

當城門迎來第二隻駝隊的喧嚷時,杜季貢習慣性的擡頭望向城牆的素帛,不過内容卻讓他啞然一笑。

接在先前交易公告的是一則示愛短訊,宣告粟特人安真焱與柯氏絲行大小姐真心相愛,甯願沒有真神馬茲達·阿胡拉的祝福也要彼此相伴一生。這則婚訊同樣是用四種文字書寫,隻不過粟特文的内容重複了三遍,而且用的是安真焱在拜火教中的經名,達莫伊什·烏帕馬納。

“又是柯氏絲行?”他眉頭一挑,看到安真焱的婚配對象,他心中隐隐有種不安的感覺。

他知道粟特人比較排外,一向族内通婚。這個安家少主素來離經叛道,行事乖張,與其他粟特人積怨甚深,但爲了一個異教徒女人,竟然敢背棄自己祖先世代信奉的神明,而且宣戰似的登出廣告,其叛教的意圖昭然若揭。

一個買下胡人使節身份的漢人,一個賣出天量缣帛的絲行,一家監守自盜的義錢庫,還有一個叛教的粟特商人。

前三個聯系在一起,便是一樁利用義錢庫存貨套利的簡單案子,可若加上一個叛教的粟特商人,其中是存在什麽驚天陰謀呢?還是自己多想了?

“杜理事,百裏府派人通知在下,說您今晚要去丘葉原參加瓦喀木大會,載運廂車随後就到,所以後面的商隊就不敢勞煩您親自核驗了。”

颠木換了一個稱呼恭敬說道,同時遞上一份用金黃色蜂蠟封口的信箋——封戳用的是百裏家族的族徽,上三下二排列的五隻羊首圖案。

杜季貢點頭接過信箋,拆開閱讀後默然不語。

這是現任家主百裏漆氏——上任家主的遺孀——的親筆書信,内容是委派他爲自己的私人代表,參加今晚在丘葉原舉辦的瓦喀木大會。

“看來隻有等明日回來,再料理那些碩鼠了。”

他随後舉目北望。

一條人工河渠從附近水門洩出,一路朝下遊澎湃而去,城外市集碼頭上浮舟點點,些許船隻順流而下,蜿蜒繞過遠處丘起的草甸,最後彙入白玉河。旭日照耀下,整片天空澄淨透明,一顆彗星拖着長長的尾巴出現在天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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