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九職業病



關晴低着頭趕路,細密的雨絲彙成水珠,順着眼睑淌下,眼前的世界變得朦胧一片。

有個人靠了過來,一片巨大的陰影将她籠罩其中,關晴吓了一跳,腳下發軟,差點沒摔倒,一隻手有力地将她抓住,讓她找回了身體的重心。

關晴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睜大眼睛。

沒錯,是韓天,撐着一把黑傘。

“秋雨是最傷人的,怎麽能不打傘就走。”韓天的語氣帶着責怪。

“韓總,你怎麽在這?”

“我不是讓你放把備用傘在公司嗎?”

韓天的語氣兇巴巴的,關晴有點委屈,其實她是帶了把備用傘在公司的,隻是上次被于穎兒借走後一直沒有還給她。

他不是說去陪客戶吃飯了嗎,難道是特意回來給自己送傘的?

關晴突然就愛上了這場突如其來的秋雨。

傘不大,韓天把傘向關晴一面傾斜,自己站在迎風的一面,雨點大都落在韓天身上。

沒有什麽比同撐一把傘更能拉近人與人之間的距離了,兩人并排着肩膀走,肩頭避無可避的觸碰在一起。

韓天的肩膀很寬闊,關晴有點想入非非,如果一直有這麽寬大厚實的肩膀走在自己身旁,以後的路也許會更笃定一點吧。

關晴不敢看韓天,她知道自己的臉肯定是紅的。

韓天拿傘的手突然顫了一下,關晴擡眼,她發現韓天有點異樣,臉是紅的,眼睛是紅的,握着傘柄的手指關節卻發白發青。

剛才韓天說話的時候,關晴就聞到了一股撲面的酒氣,難道他今天酒喝多了。

兩人到了路邊,韓天把傘遞給關晴,“拿着。”

“那你呢?”

“我喝了酒,不能開車,打的回去。”

見關晴猶豫着,韓天幾乎是把傘撞到關晴手裏,然後轉身走到馬路邊,招手攔出租。

關晴發現,跨下人行步道的台階的時候,韓天腳下踉跄了一下,右手撫住腹部,微微彎腰,以一種異常于平時的姿勢站立着。

關晴心裏一緊,打着傘跟過來,她看見了韓天的側臉,剛剛通紅的臉頰現在轉成一種蒼白色,雙眉間的褶子暗示他正在忍受着一種異常的痛楚。

“你哪裏不舒服嗎?”關晴問。

“沒什麽,有點胃疼。”

關晴沒有猶豫,攔下了一輛出租車,不顧韓天反對把他扶了上去。

司機問,“去哪裏?”

“去最近的醫院。”關晴說。

“不用,沒什麽大事,忍一會兒就好。”韓天的聲音象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

司機轉頭向兩人瞅着,不知道該聽誰的好。

關晴看見韓天倚靠在後背上,頭側向一邊,嘴唇緊抿着,額頭有細密的汗珠,堅定的說,“去醫院。”

這一次她要做主。

出租車到了醫院,關晴把他扶進急診,在候診區坐下,她跑前跑後的挂号繳費做檢查,最後在韓天強烈的堅持下,她才放棄扶着他進就診室的想法。

沒想到韓天和出診的醫生是老相識了,兩人一見面就聊了起來。醫生開玩笑地說韓天是他見過的最不聽話的患者,總是把自己的話當耳邊風,可偏偏又是運氣最好的患者,雖然每次都是喝酒引起的急性胃炎,卻隻是胃粘膜輕微損傷,沒有什麽大礙。

醫生看了一眼跟在身後的關晴,叮囑韓天,以後不是一個人了,可不能再亂來了,萬一變成慢性胃病就難治了。

他又交待了韓天一些注意事項,開了兩盒藥,讓他按時服用。

出了醫院,韓天的胃疼也止住了,他對關晴說,“我就說了沒什麽大事吧。”

關晴橫他一眼,“别逞強了,醫生都說了,再拖下去就成慢性胃炎了。”

關晴在馬路上攔下一輛出租車,兩人上了車,韓天報了個地名,汽車到了目的地,韓天支撐着車門跨出一隻腳,關晴想要跟着下車,被韓天攔住了。

“麻煩你把她送回家。”韓天對司機說。

雨還在下着,看着韓天微微佝偻的背影,關晴打開車門,撐着傘追了上去。

韓天走了幾步,發現頭頂上多了一把傘,有些不滿,“你怎麽還不走?”

“我送你到家,你沒事了我再走。”

韓天不說話了。

雨細細密密的下着,關晴盡量把傘往韓天的身邊靠。

兩人走到門口,韓天掏出鑰匙,插了幾次無法對準鎖孔,關晴接過鑰匙,打開門。

這是一間三室兩廳的套房,與關晴那套粉色調,處處透着少女小心機的公寓不同,這間套房以灰藍的冷色調爲主,裝修簡潔大氣,沒有任何的點綴和裝飾,客廳的藍色星空背景牆讓整個房間顯得更加空曠。

關晴讓韓天坐着,她把藥拿出來,又倒了杯水,遞到韓天手上,看着他把藥吃完,心裏覺得安定一點。

關晴想起以前自己有一次把肚子吃壞了,又嘔又吐的,胃疼了一日,奶奶給自己熬了紅糖牛奶,喝了一天就好了,也許治韓天的胃疼也能有效。于是關晴又在廚房轉悠,但翻遍了冰箱和櫃子,沒有找到紅糖。

韓天招呼她,“你過來坐着。”

關晴乖乖地坐下來,韓天的臉色舒緩了許多,脊背也重新挺了起來。

韓天喝了一大口水,解釋說,“我這個胃病是以前和客戶喝酒的時候落下的,平時不喝酒還好,一喝酒就要犯,今天爲了應酬一個客戶,多喝了幾杯白酒。”

做客服這一行的,酒桌就是戰場,要拿下一張訂單,必須要在觥籌交錯中經曆一番刀光劍影,所以很多做客服的都有這個毛病。

關晴突然覺得,别看他平時總是無所畏懼的樣子,其實他和自己一樣,有時候也是很脆弱的。

“今天辛苦你了。”韓天說。

“不用客氣,你不是也經常照顧我嗎?”

也許人和人一起,就是爲了相互照顧對方。

兩個人沉默了片刻。

韓天說,“以前我在工作上對你比較嚴格,你不介意吧?”

這種上司對下屬問話式的說話讓關晴感覺很不自然,這種地方好象不太适合談公事吧。

“當然是——介意的,”關晴眨眨眼,“不過看在你後來對我還不壞的份上,我已經原諒你啦。”關晴表現很大度的說。

沉悶的氣氛一掃而空,韓天看着她,被雨打濕的頭發還沒有幹透,不施脂粉的臉上透着山楂一樣的紅,不象是自己認識的那個關晴,又象極了自己認識的那個關晴。

韓天說,“鄭多說得沒錯,客服部的工作很辛苦,你的付出和收入常常并不能成正比,至少目前是這樣,如果你不願意留在客服部,想調去總經辦的話,我也能理解。”

關晴一愣,那麽說,他今天是聽到了自己和鄭多的對話了。

鄭多提出讓自己去總經辦,他不會真的多心了吧。

關晴急忙擺着手說,“我不會離開客服部的,雖然目前收入不高,但我相信以後咱們客服部會越來越好的。”

她漲紅了臉,眼睛亮晶晶的,象個被冤枉了偷拿糖果的孩子一樣,急着向老師澄清。

不知道是不是韓天的胃疼好了,還是關晴的話讓他放下了心,他站起來,舒了一口氣。

走到窗前,雨停了,天邊一抹紅豔的晚霞現了出來,已近傍晚,很有些古詩中“橫煙秋水上,疏雨夕陽中”的味道。

“天快黑了,你早點回家吧。”韓天違心的說。

關晴有點不好意思,自己應該早點提出來回家才對,偏偏他先說了,好象自己賴着不肯走似的。

關晴站起身,經過門口的鞋櫃時,僵了一下,鞋櫃的最頂層,放着一雙紅色的高跟鞋。修長的鞋面,纖細的鞋跟,又讓關晴想起那個小鳥依人般的a,象她那樣的小個子,穿這種鞋子應該是最合适的。

關晴坐在出租車回家的路上心口還是有些發悶,每次她和韓天之間發生一些微妙變化的時候,a都會從某個地方不經意地跳出來,雖然隻是以一件物品,一張照片的方式存在,卻似乎無時不刻在暗示關晴,她才是韓天的所愛,而她關晴,隻是一個想入非非的闖入者。

關晴離開後,韓天看着那雙紅色的高跟鞋,皺起了眉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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