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就在這個時候，助理忽然端着一個精緻的杯子從門外進來，“趙總，你要的純黑咖啡。”對上趙子峰要殺人一樣的目光，助理愣了一下，猶豫不決地将咖啡杯放到桌沿上，逃也似地留出了辦公室。

看來證據确鑿了，孫夢嬌忍不住笑，手機卻忽然響了起來。

趙子峰最不喜歡在談話的時候聽到手機鈴聲，所以一直以來孫夢嬌都是靜音的，但是今天早上走的匆忙，也不知道是不是碰到了什麽按鍵。

總之，刺耳的鈴聲在寂靜的辦公室響起來的時候，趙子峰的眼神已經不像是想要吃人那麽簡單了。孫夢嬌手忙腳亂地從口袋裏面翻出手機，本來想要挂掉的，卻不小心按到了免提鍵。

低沉的男聲從那邊傳過來，“夢嬌，你現在在哪裏？昨天的事，還沒有跟你說。”

孫夢嬌一愣，這正是自己父親的聲音，但是，他不是說，沒什麽事嗎？難道，還是爲了躲避趙子峰的？

孫夢嬌看了趙子峰一眼，剛想轉身出去接電話，但是卻看到趙子峰做了一個手勢，顯然，趙子峰也知道孫父是有意躲着自己，但是按照他的性格，又怎麽會讓孫夢嬌背着自己說悄悄話，當即阻止了孫夢嬌的腳步。

“喂，夢嬌，你在聽嗎？”孫父在催促，孫夢嬌看着趙子峰，支支吾吾地開口，“嗯，我在，什麽事？”

恍惚昨日的溫情全都是假的，他對自己的笑也是假的，那到底是爲了什麽呢？

其實，孫夢嬌昨天就想跟父親說一句話，卻始終沒有說出口，那就是，這是她背上冤案以來，父親少有的主動聯系自己，不管是因爲什麽，她還是有點開心的。

但是，孫父下面的話，卻讓孫夢嬌打消了這個念頭，因爲是開着免提，孫父冷冷的聲音，趙子峰自然也是聽到了的，“昨天趙總在這裏，我們的家事不好讓他知道，俗話說家醜不可外揚，你要是有空，今天就再回來一趟，你一個人回來。”孫父還特意強調了一句，讓孫夢嬌一個人回去。

孫夢嬌抿着嘴唇，想了想，問道：“既然是家醜，那我總該知道，是我又做了什麽，讓你不滿意了吧？就算是回去，我也有權利知道你要跟我談什麽啊？”

電話對面傳來短暫的沉默，良久，孫父才歎了口氣，說道：“夢嬌，我知道你對你妹妹有很多不滿，但是她畢竟是你的妹妹，你不應該做那些，電話裏說不明白，你過來，我們當面說吧。”

孫夢嬌當即心下了然，她有些想笑，是可憐自己的那種笑，沒想到之前的感動都是自己的自作多情，要不是因爲孫夢吟，人家哪裏能想得起她是誰？

可能是她的心底還是對父愛有那麽一點點的期待，到如今才會這麽失望和難過，可是她就是不死心。

“好，但是我不要回家，我們約個地方見面吧。就在老地方見面好了。”說着，她也不等孫父答應，便趕緊挂了電話。

趙子峰盯着她，孫夢嬌渾身哆嗦着，眼神空洞，直到很久之後，那雙眼睛才漸漸回過神來，她才意識到自己還是在趙子峰的辦公室裏，“對不起趙總，我失态了。”

孫夢嬌彎腰，準備出門。可是眼睛的潮紅和顫抖的嗓音卻出賣了她。

“等等，”趙子峰忽然叫住她，她傷心欲絕的背影讓一貫殺伐果斷的趙子峰有了片刻猶豫，想安慰，卻不知如何開口，“你……沒事吧？”

并不是詢問的語氣，而是斬釘截鐵的，孫夢嬌在門口頓了一下，沒說話，徑直出去了，不是她不想說，而是她怕自己一開口，就會哭出聲來。

趙子峰最後是在樓梯間的拐角處找到孫夢嬌的，彼時孫夢嬌正蹲在拐角處，抱着膝蓋泣不成聲。

這裏是貨梯電梯口，因此白天很少有人經過，防火門一關，空空蕩蕩。

趙子峰不知是被哭聲吸引過來，還是特意找過來，等孫夢嬌擡起眼睛的時候，就看到筆直的一條腿，站在自己跟前，然後，就是一個灰白格子的手帕。

“這可不像我認識的孫夢嬌，你看看你，說你是殺人犯有誰信？被殺的還差不多。”趙子峰奚落道。

孫夢嬌接過趙子峰手中的手帕，哭了許久，她也漸漸平靜了下來，語氣冷淡，“要是趙總過來，就是特意來奚落我的，還是算了吧，我已經很慘了，也不差你這幾句奚落了。”

“不就是被父親抛棄，有什麽大不了的？”趙子峰的手插在褲袋裏，若無其事地透過窗戶看着遠方，他的聲音也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的一樣，“看看你這沒有見過世面的樣子！”

孫夢嬌吸了吸鼻子，“我并不是哭他這麽對我，我隻是哭我自己而已。”哭她莫名其妙地背了黑鍋，成了殺人犯，哭她氣死了自己的母親，連親生父親也這麽對她，無數委屈紛至沓來，就算是神仙，也總有承受不住的一天啊。

“哭是沒有用的，”趙子峰轉過頭，垂眸看着她，“晚上，我跟你一起去。”

并不是詢問，而是肯定，孫夢嬌想說，孫父說了讓自己一個人去，但是趙子峰卻搶先一步開口，“他說一個人，到時候如果你不用我陪你進去，我可以在外面等你。”

雖然趙子峰一直跟自己不太對付，但是關鍵時刻，他還願意幫自己，至少在這一點上，孫夢嬌對他心懷感激。

而且，要面對自己的父親，孫夢嬌感覺到内心一片荒蕪，她不知道應該在依賴誰，想不到最後，是這個隻有契約關系的，名義上的丈夫，成爲了她心中最後的依靠。

上班的時間過得很快，轉眼就到了下班的時間，等孫夢嬌磨磨蹭蹭地收拾好，趙子峰已經在等她了。

看到孫夢嬌爲難和滿臉寫着“不想去”的神情，趙子峰表示相當不屑，“至于麽，怕成這個樣子，你現在打電話說你不想去還來得及，我在身邊，他應該不會說什麽的。”

孫夢嬌搖搖頭，“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走吧。”車子應聲發動。

電話裏面說的老地方，其實孫夢嬌有些心虛，那還是自己沒有家破人亡的時候，爸爸媽媽經常帶她去的咖啡廳，裏面的甜點是她最喜歡的，她曾經戲稱這裏是他們家人的，“老地方。”可是，過了這麽久了，孫父還能記得？

她不敢确定其實更不敢确定的是自己的内心，孫夢嬌不想見到父親，但是又不知道，如果真的跟父親連這一點默契都沒有了，她該怎麽辦？

脆弱得如同秋天的蝴蝶，輕輕一觸碰，就碎得一塌糊塗，一路上，孫夢嬌都在深呼吸，趙子峰看出了她的緊張，也沒有跟她說話，隻是靜靜地坐在她身邊。

一直到車子在一間裝潢雅緻的咖啡廳門口停下，趙子峰才轉頭問道：“你确定不用我陪你進去？”

孫夢嬌最後長出了一口氣，倔強地搖搖頭，“有些事還是得我自己一個人面對，謝謝你。”

她很鄭重地說了謝謝，然後義無反顧地拉開了車門，在此之前，她從來都不知道，原來女兒跟父親的見面，也可以這樣劍拔弩張，簡直是一種莫大的諷刺。

當她進去的時候，往以前常坐的位置一看，一個熟悉的身影已經在等着了，孫夢嬌說不出是什麽情緒，但是本能驅使她走了過去。

“提前了這麽早啊。”孫夢嬌在他對面落座，一直低頭看菜單的孫父擡起頭，露出有些勉強的笑容，“那就點菜吧，”然後将菜單遞給服務生，“一份草莓蛋撻，一份水果披薩。”

他從善如流地點單，好像已經說了無數次，其實，也确實是無數次，這兩樣，都是孫夢嬌最愛吃的。

孫夢嬌一時心裏有些酸澀，本來構思好的那些絕情的話，卻在這樣的溫情之下說不出來了，她的嘴唇煽動着，良久，才有些掩飾地笑着說道：“沒想到你還記得。”

孫父點點頭，“他家的草莓蛋撻很好吃。”就像是對一個陌生朋友介紹熟悉的店鋪。

孫夢嬌收回自己所有的感性，沉聲問道：“所以你找我來，到底是爲了什麽？孫夢吟跟你告狀了，所以你要替她打抱不平？”

聽見孫夢嬌的話，孫父皺眉，“夢嬌，話不能這麽說，夢吟比你小，你應該讓着她的。姐妹之間有些吵鬧正常，可是吵來吵去還是一家人，她的事業還算順利，你應該高興才是，怎麽能跑去警告她，給她添堵呢？”

“呵，”孫夢嬌冷笑了一聲，還真是，孫夢吟果然不是個省油的燈，也不知道添油加醋地跟爸爸說了什麽，才讓一貫冷靜的孫父都坐不住了。

“我跟她，才不是姐妹，她也從來都沒有把握當姐姐看待，你從小就讓我讓着她，好吃的，好玩的，我都讓了，就連我媽媽都得給她媽媽讓位置，你說，這是憑什麽呢？”

提到自己的媽媽，孫夢嬌的情緒有些受不住了，語氣也有些激動。

孫父一直都是在家裏說了算的，忽然被女兒頂撞，覺得很沒有面子，因此也很嚴厲，“夢嬌，你怎麽還學會跟爸爸頂嘴了？夢吟一直是個乖孩子，難道你變成了這個樣子，就非要把夢吟也拉下水，咱們孫家，就不能好好的了，是不是？”

孫夢嬌擡起眼來，神情冷漠地看着孫父，“所以你放棄我，就因爲我現在變成了這樣？那我應該是什麽樣呢？其實，我從來就沒有變過，是你們把我變成了這個樣子，如果，我告訴你，殺人犯不是我，而是孫夢吟，我是替她背了黑鍋，你相信嗎？”

餐廳裏除了他們還有很多人，孫夢嬌的話，引來了不少人的側目，孫父慌忙厲聲辯解，“夢嬌，你不要太過分了！你怎麽可以這麽說你妹妹！她是無辜的。”

事到如今，孫夢嬌已經徹底明白了，不管自己說什麽，不管自己是不是真的清白的，都不會有人相信她，她苦笑着說道：“你看，她說，我是殺人犯，你就覺得我是殺人犯，我說我不是，你又不信我，你也說我們是親姐妹，都是你的孩子，可是爲什麽你對自己的孩子，如此不公平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