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相視一笑,孫夢嬌垂眸認真工作。
趙子峰收回目光,打算起身出去,手機卻在這個時候響了起來。
快到午飯時間了,孫夢嬌收拾好辦公桌,便起身準備去敲趙子峰的辦公室門,卻見門從裏面被打開了。
孫夢嬌準備叩門的手便頓在半空,她看着趙子峰臉色難看地走了出來,看起來十分生氣,她輕皺了眉頭,便輕喚了一聲,“趙總……”
但他的步子很快,不知是沒聽到,還是怎麽的,竟然沒搭理孫夢嬌,徑直地朝門外走去。
孫夢嬌轉過身,盯着他的背影,急而快,似乎有什麽急事。
從來沒見過趙子峰這樣過。
剛才竟然沒聽到她的話,不知爲何,心底深處像是揪着,十分不安穩。
可又說不上來哪裏不安。
她輕輕的歎口氣,坐了下來,瞬間連吃飯的胃口也沒了,呆呆的望着桌面的某一處。
已經到點了,辦公室内隻剩下她一個人,而趙子峰仍舊沒回來。
她拿出手機,猶豫着要不要打個電話給他,手機卻在手心裏震動起來了。
她驚訝了下,一時沒接住,跌落在桌面上,瞧了一眼屏幕,見是康皓泫打來的,心裏是說不出來的滋味。
好像希望是他,又不是他。
隐隐的希望緩緩跌落在地,失望漸漸升起,另一種期盼又壓下了失望,她回了神,迅速地接起了電話。
“夢嬌,外國醫生過來了,你現在有空嗎?”
“有空,我馬上過去。”
孫夢嬌穿上外套,拎着包便出了公司,孫振興治病比較重要,而趙子峰的事情,便暫時地抛到了腦後。
車子急速在道孫上,她等在紅綠燈十字孫口,心急如焚。
腦子裏既擔憂又期望着,這一次康皓泫找來的專家,希望能将孫振興多年來的病治好,也能讓他過一段他想過的日子,而不是像現在這樣,在醫院裏成日于藥水爲伍。
綠燈跳了,她的車子便如離弦的箭似的開了出去,很快便到了醫院。
走到病房之時,專家們正從病房内出來,神色十分凝重,而康皓泫是最後一個出來的。
“醫生怎麽說?”
她拽了拽康皓泫的衣服,擔憂地問。
康皓泫拉着孫夢嬌的手,跟在專家醫生身後,“剛做完檢查,去聽會診。”
孫夢嬌點了點頭。
會診室内有兩個醫生,其中一個醫生她見過,是這個醫院主負責的這一塊的主任,而另一個醫生,金發碧眼,身材高挑的應當便是康皓泫請來的專家吧。
“布朗醫生,請問剛才那位先生的病情,有希望好嗎?”
康皓泫臉色嚴肅地看着他,詢問着。
“等一下好嗎?”
布朗先生态度禮貌地說了句之後,便和旁邊的主任醫生,兩個人相互擁醫學術語交流着。
孫夢嬌靜靜地等在一旁,仔細傾聽着他們說的話,但專業術語太強,愣是沒聽出個所以然來。
反而更加的緊張,白皙纖細的手指緊緊地攥着,心情從來沒有這麽忐忑過。
一旁的康皓泫卻别她的心态好多了,瞥見她緊攥的手,伸出骨節分明的大手包裹住,安慰道:“别緊張,聽醫生的。”
孫夢嬌感受得到他手掌心傳來的溫度,稍稍緩解了下心情,點了點頭。
讨論持續了半個小時,布朗的碧眼終于朝着他們的方向望了過來。
孫夢嬌頓時屏氣凝神,全神貫注地看着外國專家。
“康先生,經過我們的會診,孫先生,不适合做手術。”
一顆悶雷頓時炸進了孫夢嬌的心裏,炸得她連爬起來的力氣都沒有,她紅着眸子,聲音嘶啞地問:“爲什麽?”
康皓泫扶着住她的身體,感覺到她小手冰冷一片,猶如冬日裏的冰雪。
“孫先生這個病拖得時間太長了,而且他的年紀如果這個時候動手術的話,他的抵抗力排異性等,都是我們考慮的重點,失敗率太高,所以……”
孫夢嬌鼻頭一酸,隻覺得胸口悶悶地,咬着唇瓣,搖了搖頭,似乎不想接受這個事實。
如若一開始便沒有希望,現在也不會有失望。
主任醫生知道這個結果很讓人失望,但卻不得不給她好好分析病情,歎了口氣道:“而且現在的腎也很難找。”
“夢嬌,你沒事吧。”
康皓泫微微垂眸,擔心地問。
孫夢嬌強行壓下心頭的苦澀和難過,睜大了眸子,努力将眼淚逼回去,“醫生,如果不手術呢?”
布朗如實以告,“如果不手術,保守治療的話,情緒穩定的情況下,惡化的程度很小。”
孫夢嬌垂眸坐在凳子上,雙手手掌撫上面頰,撐着臉考慮了下,面色泛白,緩緩地道:“那就保守治療吧。”
說完之後,她心頭更爲窒悶,就像是被刀捅了一下般,難受得要命。
康皓泫幾不可聞地歎了口氣,勸道:“沒有更糟,别太難過了。”
的确沒有更糟,但也不會好。
她其實願望很簡單,打從孫振興生病住院開始,她便隻有一個念頭,便是讓孫振興病好了,能和正常人一樣生活。
但直到現在,這都是一個奢望。
而她爸爸,現在肯定在病房内,比她更爲忐忑地期待着結果。
她站起身來,慢慢地挪步往病房走去,但每一腳都擡得很是費力,仿佛千斤重似的。
康皓泫跟在身後,看着她脆弱又故作堅強的背影,心裏沒由來的一疼。
他真想将這個善良的女孩,抱進懷裏好好寵溺一番。
孫夢嬌卻全然不知身後男人的心思,隻站在病房的門口,遲遲沒有動靜。
她緊蹙着秀眉盯着門把手,手微微擡起,又輕輕放下,來回反複了好幾次之後,才下定了決心開門。
“爸,我來了。”
孫夢嬌一進去,便收起了之前的那副傷感頹然的神情,輕笑着道。
“我們家夢嬌來了啊,你這位朋友,剛才帶了外國專家來給我檢查身體了,你要好好想謝謝他。”
孫振興坐在床上,精神頭看起來還不錯,并沒有那麽憔悴,說話間目光從孫夢嬌移到了跟進來的康皓泫的身上。
“我會的,醫生說你一切情況都好,不會惡化的。”
孫夢嬌坐在孫振興的床邊,将醫生的話都過濾分析了之後,才挑着好的轉述給他聽。
康皓泫長眉微微一擡,溫雅的眸子覆上了一層厚厚的霧氣,吹不散更抹不去,全是孫夢嬌的身影。
她對自己父親的那份孝心,他都看得到。
傷心難過自己藏起來,開心歡喜帶給别人。
不知不覺中,他的心就好似一汪平靜的洋,被一顆小石頭打破了寂靜,暈出一圈圈的水紋。
孫振興一聽,嘴角都跟着咧開了,“那就好,這樣你也不用多操心了,我這條命還能再多陪陪你。”
“爸,你說什麽胡話呢?你是要陪我一輩子的,别瞎說!”
孫夢嬌嗔怒地瞪了他一眼,輕斥道。
但這明明很兇的模樣,落在康皓泫的眼睛裏,便是可愛,落在孫振興的心裏,便是難受。
“夢嬌,你應該爲自己而活,爲了我,你付出了太多了,我希望你能幸福。”
孫振興一想到孫夢嬌和羅灏之間的事,現在還滿心滿腦的懊悔。
“爸,你放心吧,女兒會過的好好的,你也答應我,一直陪着我好不好?”
孫夢嬌握住孫振興的手,看着早已被病痛折磨得瘦骨嶙峋的孫振興,現在以及以後都隻能讓藥物維持生命,心裏被揪得緊緊的。
孫振興反手握住她,比同齡人虛弱而蒼老的聲音,重重地應了聲,“好。”
孫夢嬌這才微微勾起唇角,笑了起來,“我們說定了,你可别毀約。”
從病房出來之後,兩人肩并肩緩緩地行走在醫院走廊上。
醫生護士病人,偶爾從他們身旁穿插而過。
從後面的角度看,這兩個人無論從身高,還是體型來看,都十分地般配。
“真是沒用。”
孫夢嬌腳步忽然一頓,閉了閉眼睛,扶住旁邊的牆壁,緊皺着眉,自嘲一聲,“這麽多年,如果早一點能……”
如果早一點能請來外國專家,如果早一點有錢,孫振興不會連動手術的機會都沒了。
她現在無能爲力,真的是完全束手無策了,隻能眼睜睜地看着他一天天地邁向死亡。
“不怪你,夢嬌。”
康皓泫看她十分指責的樣子,心裏一疼,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
他側眸,瞧着孫夢嬌眼眸又開始發了紅,手情不自禁地伸到了她的背後,往她那一側的肩膀上攬。
他想抱住她,給予她安全和安慰。
“是啊,我不該這麽悲觀。”
孫夢嬌伸出手擦了擦眼角,自我勸慰,自我鼓勵,眼裏有着一般人沒有的的倔強和堅毅。
她骨子裏是堅強的,并沒有她容貌上表現出來的那般柔弱。
康皓泫立即收回了手,那份想表現的心思也一并隐藏了起來。
“我會讓專業的醫療團隊好好照顧你爸的,不會讓他出事的,你放寬心點。”
“謝謝你,皓泫。”
孫夢嬌重新調整好情緒,與他一起離開了醫院。
中午的日頭十分熱辣,炙烤着大地,似乎都冒着熱氣,滋滋地往上升。
從醫院出來的一瞬,立即從陰涼轉入炎熱,一股熱風夾帶着熱氣,撲面而來,孫夢嬌那眸中的淚意,直覺得熱得被蒸發了。
康皓泫接了個電話,便着急着離開了,孫夢嬌一個人百無聊賴地走在街道上,感受着烈日的蒸烤。
原本冰涼如雪的手,也漸漸地回暖了。
她擡起手腕看了下時間,超過中午上班的點了,她急忙拿出手機打給趙子峰解釋下會晚點去公司。
電話一直沒人接聽的狀态,嘟嘟嘟響着。
孫夢嬌輕皺着眉頭,關了手機屏幕塞回包裏。
她走在綠蔭下,翠綠的枝葉在頭頂,十分郁郁蔥蔥,她回想着趙子峰中午出去時候那嚴肅的神色,很是疑惑。
沒曾想走了兩步,突然覺得胸口處一口氣上不來,喉嚨口像是有什麽即将噴出來,壓抑着難受,她緊擰着眉頭,扶住旁邊的樹木便俯身嘔吐起來。
“嘔……”
她捂着胸口,感覺膽汁都快吐出來了,嘴裏苦澀難當,而且喉嚨裏極不舒适,還隐隐有要吐的趨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