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夢嬌濃密的睫毛微微一顫，從他的懷裏退了出來，坐了坐正，有些尴尬。
剛才康皓泫來的時候，她一時情緒控制不住，便……
康皓泫也沒多介懷，畢竟她本來就拒絕了自己，沒那麽快改變主意的。
隻想着用真心感化她，希望哪一天，她能接納自己。
兩人都沒說話，靜靜地看着病房門裏面。
很多的腳步聲朝着門口靠近，頓時嘈雜起來。
孫夢嬌見醫生拉開了門出來，便快步沖上去，一臉緊張擔憂地問：“醫生，我爸他怎麽樣？”
醫生摘下口罩，很是疲憊地道：“短暫昏迷，已經醒了，但病情已經惡化到很嚴重的程度了……”
他忽然唉聲歎氣地搖了搖頭。
孫夢嬌是有心裏準備的，起碼剛才的搶救還有效，又從鬼門關裏走了一遭。
“謝謝醫生。”
她推開門進去，看到孫振興看着她，唇角微微一勾，但似乎連這樣的微笑動作，都很困難，隻扯了一下就扯不上去了。
“夢嬌，你又哭了。”
孫振興的聲音嘶啞虛弱，更是無力。
孫夢嬌趕緊轉過頭，手背擦拭了兩下眼角的淚痕，去門口把粥盒拿了進來，端到他的面前，“我沒哭，爸你餓不餓？先吃粥吧。”
明明知道死亡不知是什麽時候就會降臨，但她還是像平常一樣，希望這樣平靜的一天，永遠地過下去。
“夢嬌，别哭，知道嗎？不然爸爸就是走了，也走得不安心。”
孫振興從醒來的時候，滿腦子就是自己的女兒看到自己這一幕，估計又哭得泣不成聲。
結果看到她兩個眼睛腫得和桃子一樣，就想着自己猜測對了。
他很想就這麽死去，可是想到自己的女兒沒人照顧，就心疼不舍。
孫夢嬌垂淚，重重地點了點頭。
康皓泫站在孫夢嬌的旁邊，擔心地問：“伯父，你好點了嗎？”
孫振興看到康皓泫有些興奮，朝着他招招手，“小康，你也來了啊？”
康皓泫走過去，笑了笑，“是啊，陪着夢嬌。”
“有你陪着那我就放心了。”
孫振興似是說累了，疲憊地閉了閉眸，忽然又睜開，蒼老的手，布滿了白棕色的溝·壑皺紋，拉着康皓泫的手，擱在了孫夢嬌的白皙手背上，輕輕拍了拍。
“你們兩個要好好的在一起。”
孫夢嬌側眸看了下，輕咬了下唇瓣，有些不知所措。
明知道該在孫振興的面前，裝得像一點，才能讓他安心。
但她的心思原本都在趙子峰的身上，感情哪能說變就變的？
一時也沒能立即做出反應。
倒是康皓泫笑着道：“我肯定會好好照顧夢嬌的，叔叔你放心。”
“那就好，那就好。”
孫振興連說了兩遍，嘴角還挂着笑意，很是滿意。
“叔叔，先喝粥吧，不然都冷了。”
康皓泫這樣的集團老總，居然親自去床尾搖動着搖杆，像對待真正的家人一樣。
孫夢嬌有些動容。
若是真的和康皓泫在一起，也許是不錯的選擇，但前提是沒有遇到趙子峰之前。
他平時很好相處，就像個從宮殿裏出來的貴族公子，行事優雅從容，總是面帶微笑。
有事了總會第一時間趕到，給予她安慰和依靠。
試問誰能讓一個大公司的老總，屈尊降貴做這些照顧人的事。
她知道，康皓泫對她或許是真心的。
“還傻愣着幹嘛？讓叔叔喝粥啊。”
康皓泫起身，看到孫夢嬌盯着自己發呆，不知道神思跑到哪去了，便提醒道。
孫夢嬌回神，尴尬地輕咳了下，一勺一勺地喂孫振興喝粥。
吃完之後，他看着一個出去洗碗了，一個坐着陪他聊天，心情還不錯，病痛的折磨固然令人難受，但隻要看到孫夢嬌有了一個好歸宿，他也了無牽挂了。
“小康，夢嬌她這個人就是心軟又善良，以前是羅灏對不起她，如果不是因爲我的病，她也不會……”
孫振興很少在外面面前提起他們父女兩的事，但他是真的把康皓泫當成了自己人，才吐露心聲的。
“我知道。”
康皓泫往門外看了一眼，輕笑道：“我都知道，這些我都不會計較的，我會好好待她。”
孫夢嬌剛洗了碗筷進來，聽到這句話，腳步一緩。
“是我對不起夢嬌，以後的日子，我不能在她的身邊陪着她了，我把她就交給你了。”
孫振興蒼老的眸子裏熱淚盈眶。
康皓泫信誓旦旦地保證道：“好，我會一直愛她，守護好她。”
孫夢嬌眸子酸澀地難受，垂着頭進來，默不作聲地放好了碗筷，坐在康皓泫的身邊，假裝沒聽到地道：“爸，你别總纏着皓泫說話，他還有公事要忙呢，今天我在醫院陪你。”
“好，小康啊，那你就去忙吧，别爲了我這個病人，耽誤了事。”
孫振興一聽，趕緊催促道。
不想因爲自己連累到别人。
康皓泫本想多待一會，陪着孫夢嬌，畢竟一個女孩子，要獨自面對這麽多的事，一個男人尚且沒有那麽寬闊的肩膀扛起來，何況是女人。
“夢嬌，叔叔，我公司的事情不忙，陪你們才是正事。”
孫夢嬌無奈，找了借口也沒讓他離開，而孫振興真的像是把他當成了自己女婿般，說起了孫夢嬌小時候的事情。
她隻能坐在一旁靜靜地聽着。
時間總是比想象中的過得要快，不知不覺外面已經是黑漆漆的一片。
她從醫院出來，站在門口，腳步緩慢。
“謝謝你今天過來幫我。”
她由衷地感謝康皓泫能在第一時間趕過來，讓她有精神的依靠。
康皓泫雙手插兜，長腿交疊邁開，與孫夢嬌的步子節奏一緻。
“跟我你不需要這麽客氣，這麽晚，我送你回去吧。”
他說着擡起帶着昂貴手表的手腕，看了下時間，已經晚上十點了，不免有些擔心。
今天一天，她都在醫院裏照顧着孫振興，眼下的烏青又那麽嚴重，知道她現在肯定很疲憊。
一個人開車，他還是不放心。
“不用了，我自己回去，你孫上慢點。”
孫夢嬌累得幾乎不想說一個字，張一張嘴都覺得吃力。
趙子峰卻不管，在他眼裏，昨晚離開宴會廳之後，康皓泫也追出去了，之後一夜未回，白天也沒回。
幾乎過了二十四個小時，才這麽精神恹恹的回來。
還對他這麽不耐煩，不願解釋的模樣，就更加肯定了他心裏的想法。
“你是不是和康皓泫那個男人厮混去了？”
這話一出，孫夢嬌的疲憊頓時被心底湧起的憤怒所驅趕。
厮混？
原來在他的心裏，一直以來，都是這麽想自己的。
她會随随便便和别的男人在一起，甚至不顧禮義廉恥。
他從來都不信任自己。
還是隻是爲了自己的花心找一個黑鍋給她背？
她氣極索性就道：“是！你說的對，我就是和康皓泫在一起，厮混，别說的這麽難聽，我從昨晚到現在，都和他待在一起，就像你和梁以舒一樣，沒什麽區别！”
本就在氣頭上的趙子峰，乍聽之下，氣得太陽穴都突突直跳，揚起手就想打她。
“你！”
孫夢嬌見他的手勢，毫不畏懼地仰頭挺胸，嗤笑着道：“你也會生氣？來打啊！”
趙子峰緊鎖着眉，額間的青筋凸起，手揚起舉在半空中，卻遲遲沒落下。
兩人相互對峙了幾分鍾，他卻始終下不了手。
看着她的目光中，透着失望，憤怒……
孫夢嬌倔強地仰着頭，緊抿着唇，她不想解釋那麽多，等她搬出去之後，他們之間就徹底沒了交集。
解釋了也是無用。
她的鼻頭酸澀難當，雙眸睜得大大的，知道淚意湧現，卻強忍着，不想讓自己脆弱的一面暴露在他的面前。
即使要走要離開，她也不想自己太過卑微。
趙子峰忽然放下了手，一道黑影在孫夢嬌的面前閃過，他随手就将樓梯口櫃子裏的花瓶揮甩在地上。
瓷器掉落在地闆上，“砰”的一聲，摔得四分五裂，滿地的碎瓷片。
“你真是好樣的。”
趙子峰如點漆的眸子，緊緊地盯着她，從牙縫裏蹦出這幾個字之後，就徑直離開了别墅。
“砰”的一聲，門被他用力地關上，似乎是在昭示着某人離開時憤怒的情緒。
緊接着窗戶口，照射進來一束光，轉了方向。
他開着車，離開了。
别墅裏裏外外，突然寂靜了下來。
茶幾上煙灰缸的猩紅點，還未完全滅。
她抿着唇，強忍着情緒，一步步地往樓上走，進了房間，像平日裏一樣，收拾着睡衣，進了衛生間。
她雙手撐在台面上，看着鏡子裏眼眸紅腫，憔悴不堪的臉，忽然控制不住地落了淚。
那些所謂的堅強，不過是她用來掩飾自己脆弱的保護の傘。
隻有當一個人獨處的時候，難過和悲傷，才會徹底爆發出來，淹沒自己。
她如行屍走肉一般都到淋浴房裏，對着噴水龍頭哭泣。
水一直噴灑在她的臉上，順着她的臉頰，滑落至脖頸間，再滑落下去。
許是這些水量遠遠多過她的眼淚，讓她已經分不清哪是水，哪是淚了。
可她還是無法接受這樣的事實。
即使在現在這樣疲憊不堪的精神狀态之下，她滿腦子還是昨晚，趙母宣布他們兩個人即将訂婚的消息。
來的人都是上流社會，連當事人都承認了，家長也同意了，那就意味着，這是闆上釘釘的事了。
已經不會再有什麽更改的可能了，更何況她所有的條件，都難以企及梁以舒。
孫夢嬌心事重重地徑直往自己的車位置方向走。
寂靜無聲的夜，被幾個偶爾孫過的人打破。
風從西南方向吹來，吹得她的烏黑秀發在空中飛舞起來，帶着她身上獨有的香味，竄入了康皓泫的鼻間。
他深吸一口氣，品味着味道重的清香，陶醉其中。
“好。”
反射弧極強，輕輕地回了一個字，是說給自己聽的。
等孫夢嬌到趙家别墅後，已是十點半了。
她熄火下車，拖着疲憊不堪的身子，開了門，整個别墅上下，都黑漆漆的，沒有一絲光亮。
但一進門，卻能聞到濃濃的煙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