士兵們都回營帳去了,他們都是軍官,他們告訴最基層士兵,仗不打了,他們的君王正在向吳王請降。這讓這些有血性的士兵難以接受。這比讓他們戰死更困難。但他們崇拜的君王決定這麽做了,而且上将軍已經把道理講清楚。他們會遵從。
君王和上将軍肯定是對的。
活着,忍受亡國之恥!情感上難以接受。但他們不能也不願違背君王的意旨。無法宣洩情感,士兵們選擇痛哭。
越營傳出哭聲,這裏,那裏,會稽山被哭聲淹沒了。
悲壯,蒼涼!
夜色籠罩着山林,範蠡在夜色中走過每一個營盤,聽着士兵們的哭聲,心裏說不出是什麽滋味。
這一天,他剛剛從後世穿越而來,接連發生了這麽多這麽大的事,原主留下的完整的記憶全部複活,他已經成爲名副其實的範蠡,他不得不擔當起曆史賦予他的複國的使命。
現在他正在爲這一使命奔波着。
要讓這個被打爛的諸侯國得以複興,他不知道前面有多少艱難險阻。如果在哪個環節上出了差錯,他的小命也許就玩完了。
雖然曆史不會改寫,但讓某一個曆史人物多遭受一些磨難卻是完全可能的。
爲了越國,更是爲了自己,他沒有别的選擇,他必須演好自己的角色。
範蠡輕輕地歎了口氣,事情到現在進行的還不錯,他已經成功地說服了勾踐同意投降。
但事情剛開頭,他還要說服越王,從一個萬人敬仰的君王轉變爲一個合格的奴仆。對越王來說,這個角色的轉換,比讓他死更難。
範蠡離開兵營,行走在會稽的街道上。越王兵敗的消息老百姓都已經知道,他們不知道接下來會有怎樣的災禍降臨。如果再打一仗,吳兵血洗會稽,都城百姓一個也活不了。
家家戶戶關門上鎖,沒有燈火。街道上一片空曠,範蠡聽着自己的腳步聲,内心一片空茫。
猛擡頭,面前出現了一家府邸,大門的上方有一面寬大的匾額,上面四個大字“上将軍府”
原主的記憶告訴他,這就是自己的家了。他怎麽走到自己的家門口了?
他的家鄉遠在楚國,那一年,文種拜訪了他。那時他志向遠大,學富五車,正在家中撰寫自己的著作《範蠡子》
文種的來訪讓他十分高興,二人暢談了三天三夜,相見恨晚。後來,文種把他推薦給越王允常,越王封他爲“士”,後升爲大夫、上卿,直到上将軍,統帥整個越隊。
他事業有成,還有了一個溫馨的家。他有一個美麗賢惠的妻子,還有一個五歲的兒子。一家人其樂融融,富貴榮華,享受不盡。
但是兩國交兵,越國滅亡,他還能保住這個家嗎?
出兵打仗,他已經離家幾個月了,一家人還完好平安嗎?
穿越前他還沒結婚,甚至沒談過戀愛,現在有了妻子和兒子。這感覺怪怪的。但原主的感情立刻控制了他,他感到自己的心跳加速了。
他妻子賢淑溫順,但又剛烈無比。在這關鍵點上,千萬不要出事啊!
範蠡緊張地走上前,一推大門,大門開了,竟然沒有下閂。他走近大院,黑燈瞎火,沒有一點人聲。
他有一百多名親兵看家護院。人呢?都幹嘛去了?
“人呢?”範蠡喊了一聲。
沒有人回答。範蠡加快腳步,把親兵們打更值夜的地方都看了一遍,一百多名親兵一個都不見了。
心裏升起一種不祥的預感,出事了?這吳兵還不是沒有攻進來嗎?一個個都逃命去了?
真失敗!上将軍的親兵一個個逃命去了。範蠡苦笑笑,搖搖頭,撒開大步就朝後院跑去。
後院也是黑燈瞎火,沒有一點人聲。他的心揪緊了。
“孟嬴!孟嬴!”範蠡呼喚着夫人。沒有人回答。整個上将軍府成了一處鬼宅。
範蠡隻覺得頭發大,身上發冷,急忙向自己的居室跑去。居室的門緊緊地關閉着。用力一推,紋絲不動。
他們夫妻居室的門是範蠡特殊設置的,隻要在裏面鎖上,外面是無論如何也打不開的。這是一個保命的設置,目的是應付這個動亂的世道。
很顯然,門從裏面鎖上了。不過沒關系,範蠡在外面也會打開,在一個十分隐秘的地方,有一個機關,一按就可以打開這道門了。
範蠡找到了機關,正要開門,卻停下了,他被一陣凄凄切切的哭聲驚住了。
那是一個女子的哭聲,悲悲切切,凄凄慘慘,讓人心裏發緊,身上發麻。
範蠡撒腿向婢女住所跑去。沒錯,哭聲就是在這屋子裏發出的。
屋裏沒有燈光,黑黑的一片,哭聲斷斷續續地傳出來。
“我是範蠡,誰在裏面?”範蠡高聲說。
哭聲停止了,有人吹亮火媒子,點上油燈。
範蠡又說了一句“裏面是誰?我是範蠡。”
“主人,你可回來了!”一個女孩“哇”地哭出聲來。門一拉,可以看到一個十幾歲的婢女走出來,跪在範蠡面前,痛哭不止,圓潤的肩膀不停地顫動着,
範蠡認識她,十幾個婢女中,這女孩最勤快最賢淑也最漂亮,她叫蘿姜。
“蘿姜,站起來說話。”範蠡伸手拉起女孩,這女孩個頭很高,隻比範蠡矮半個頭。
“蘿姜,告訴我,家裏出什麽事了?親兵們呢?”
抓住衣袖,擦去淚水,蘿姜說“兵敗的消息傳來,夫人就叫親兵們上去打仗了。家裏的男人都去打仗了,連管家仲子大爺也拿着刀一起去了。”
管家仲子六十多歲了。
範蠡說“夫人呢?夫人和少主怎麽樣了?”
蘿姜又哭了“夫人叫我們逃走,免得受辱。我們舍不得主人,都自殺了,夫人叮囑我不要死,等主人回來。我就沒敢死,一直等您。”
範蠡沖進屋裏,十幾個女孩不同姿勢倒在血泊中……
範蠡隻覺得頭“轟”地響了一聲,愣在當地說不出話來。他心裏害怕極了,轉過臉看着蘿姜,戰戰兢兢地問
“夫人呢?”
蘿姜流着淚說“夫人把自己和少主關在屋裏,我們怎麽叫門也叫不開!”
範蠡大叫“孟嬴——夫人——”跑向自己的居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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