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軍距離神都還有百裏,明日一早便可回朝複命,趙無影激動難耐,不時命人報告最新狀況。
就在此時,有太監通傳:“啓禀陛下,吳丞相求見。”
“吳丞相?”趙無影面色一沉,當即回到座位上正襟危坐,“宣。”
“老臣拜見帝君。”一血氣方剛的老者龍行虎步進來,神态傲然,隻微微拱手,算是見禮了。
趙無影對其失禮之處仿若未覺,甚至臉上還有絲微笑:“免禮,不知相國有何要事,明日早朝啓奏便可……”
趙無影話未說完,吳丞相甕聲甕氣道:“老臣聽聞陛下煉制了一批聚氣丹,并準備向全國推廣,可有此事?”
“丞相有何指教?”趙無影皺着眉頭,表示疑惑。
“我家老祖親自檢驗過聚氣丹,認爲華而不實,長期服用,還會有損修爲根基,建議陛下立刻銷毀聚氣丹,以免荼毒國民!”吳丞相聲音郎朗,哪裏是建議的口吻,分明是命令。
趙無影眼神深處有一抹怒火,但他強行忍耐下去。
都說流水的皇帝,鐵打的世家,吳家便是出雲國,甚至整個大陸頂尖的世家,真要追溯起來,恐怕有上千年的曆史,出雲國皇室與之比起來,隻算是一個暴發戶,底蘊差遠了。
趙氏先祖開國建業威勢無雙,或許還能壓上這些世家一頭,化爲己用。但時過境遷,皇族走向沒落,世家依舊雄渾,以至于反受掣肘。
最直接的例子,皇族三百年沒出過神聖境的存在,但吳家至少有一名聖境,而且還有個神境的老祖,幾乎一人可敵國。
所以吳家把持朝政,近幾代的皇帝都成了擺設。
先帝想要改變這種局面,暗中積蓄實力,結果還沒來得及展開,就突發急症而亡。
趙無影甚至還清晰記得父親臨死前握着他的手:“影兒,放棄皇位,永遠不要與吳家抗争,走,再也别回神都!”
父親一身是膽,幼年時就徒手殺過猛虎,哪怕兵臨城下也沒後退一步,但臨死之際,卻怕了。
吳家當真有這般恐怖?
趙無影知道父親的死和吳家脫不了幹系,心頭悲憤,但他并沒有聽從父親的話畏懼潛逃,而是繼承了皇位,甚至表面上對吳家的話千依百順,麻痹對方,暗地裏尋找突破口,誓必尋找機會傾覆吳家,爲先帝報仇。
當趙無影知道軍中出了沈流這個人物,掌握着上古傳承,眼前一亮,覺得可以借用他的能力打開局面,便想着重培養。
可萬萬沒想到,隻不過剛剛表現得重視沈流,就被吳家猜忌,污蔑聚氣丹有缺陷,想将一切不穩定的因素扼殺在搖籃之中?
話說回來,以吳家這樣的龐然大物,對付沈流這樣一個小角色,何須驚動了背後的老祖,倒有些小題大做。
趙無影思緒如電,很快明白了關鍵,吳家對付沈流,并非敲山震虎,恐怕更多是學派之争。
吳家以煉藥爲本,掌握着化腐朽爲神奇的藥劑之術,曾揚言煉藥比上古煉丹更爲強大,現在突然出現了一道丹方,若是放任不管,必将有損其在煉藥界的統治地位。
趙無影松了口氣,故作憤怒之色:“竟有此事,朕這就下令銷毀一切有關聚氣丹的事情,等明日沈流入朝,再親自問罪!”
雖說這樣對沈流不公平,但可以保全其性命,後面再想辦法補償。
吳丞相非常滿意趙無影的态度,誇贊道:“如此甚好。”
“若是相國沒有别的事了,就早點回去休息吧。”趙無影吩咐道。
“不急,還有件事想與陛下商議。”吳丞相笑眯眯的,“老臣有一孫女,明年春便成年,賢良淑德,婉婉有儀,老祖也頗爲喜愛,陛下不如聘娶爲後,以全吳趙兩家永世之好?”
趙無影心頭一沉,明白吳家是想用這樣的方式攫取帝位,倘若自己是個男兒,還真可以将計就計,反把吳家吞并,可關鍵問題在于,自己是個妹子啊……
先帝無子,怕穩不住朝内各大世家,趙無影生下來就被當做男兒養,以至于這些年過去,若非到了婚娶之齡,趙無影都快忘了自己是女兒身。
這可怎麽辦?不答應的話,目前的自己承受不起吳家的怒火,答應的話,洞房花燭夜怎麽過?一旦女兒身暴露,吳家恐怕會第一個跳出來罵自己牝雞司晨,逼自己退位。
“莫非丞相說的是吳钰小姐?朕當太子的時候見過一面,早已心馳神往,相國願意許配給朕,實在太好了,朕明日就讓禮部尚書擇良辰吉日攜聘禮上門提親。”趙無影故作一副欣喜的神情,管他的,先把吳家穩住,洞房花燭夜什麽的,黑燈瞎火,打暈了誰知道是誰幹的。
吳丞相一摞胡須,哈哈大笑着離去。
……
第二天,天色放晴,雲卷雲舒,青石鋪砌的馳道被大雨沖刷得铮亮。
元帥騎着戰馬,與沈流并列,身後便是百煉之師。
距離神都南門還有五裏之地,早已有百姓夾道歡迎,或燃放鞭炮,或敲打鑼鼓,好不熱鬧。
将士們也瞧見了自己的妻兒父母,眼淚止不住的流淌,拓跋烈下令解散,方才敢脫離隊伍,與親人團聚。
看着這些場景,沈流的心頭一陣孤獨,他也渴望有人盼他歸來,但幾萬年過去,哪還有親人存世?
但真要說孑然一身,也不恰當,在現世沈流的記憶中,有家人親情,這份感情也在影響着他。
像什麽爺爺奶奶伯伯嬸嬸的,記憶不多,唯有一個女人堅強的姿态,不時浮現眼前,那便是秀娘。
說起來,秀娘也并非現世沈流的生母,是父親喪偶後續弦的老婆,當初秀娘帶着個小女孩進入家庭,沈流非常不适應,全力抗拒着這個女人。
可後來父親出意外死了,秀娘擔起了這個家,不僅沒有虧待沈流,視爲己出,甚至有過之無不及,哪怕讓自己的女兒餓着,也要讓沈流先吃飽飯。
這份人間大愛,沈流自诩曾是天下至尊,也是自愧不如的。
還有那妹妹丫丫,總是纏着自己,說什麽長大了要當哥哥的新娘。
不知不覺,沈流的臉上洋溢起笑容,所以他決定,進宮拜見完帝君,就立刻前往雲江縣看看秀娘那對可憐的母女。
馬快的話,天黑前就能到下溝村了。
可能看到沈流有些孤寂,拓跋烈将家人引了過來,一一爲沈流介紹。
拓跋烈的老婆,看起來和拓跋烈差不多壯實,傳聞說比元帥還能打,怪不得堂堂一國兵馬元帥竟然隻有一個老婆。
拓跋烈的女兒,叫拓跋小柔,腰肢很細,仿佛一手可握,五官精緻,特别是一雙桃花眼就像會說話似的。
真不明白這兩人到底是用的什麽姿勢才生出這麽個好看女兒。
就在此時,一宮廷儀仗将路打開,宣了命令:“聖上有旨,傳元帥拓跋烈和雲江侯沈流立刻入宮觐見!”
“微臣領旨!”拓跋烈領着沈流,再次給他講解着入朝的注意事項,“當今聖上是個很好說話的人,不過你得提防着吳丞相,千萬不要被他抓到把柄,否則會很難辦……”
看拓跋烈眼神忌憚,沈流疑惑,一個統帥三軍打了勝仗的武将還會怕個文臣?
沈流便問了下,拓跋烈沒把沈流當外人,便道出了吳家的強盛,以及把持朝政的事情。
沈流本就打算向帝王辭官,尋一個隐秘之地專注修行,現在更覺得這個決定無比正确,朝堂裏面勾心鬥角的事情太多,太浪費時間。
帝宮紫極殿内,站着出雲國最有權勢的百餘人,拓跋烈先是完成兵符交接,趙無影宣示了功勞,封賞了許多東西。
沈流在旁邊打量着趙無影,生得唇紅齒白,倒是一副好皮囊,隻可惜陰氣太盛,陽氣不足,得吃幾粒日天丹才能有所好轉。
心裏正腹诽着,趙無影喚到沈流的名字,沈流回應道:“卑職在。”
“你家祖傳的聚氣丹方有缺陷,幸虧吳相國慧眼如炬,否則誤國殃民,但念你收複衍州有功,将功補過,免除一死,隻削你爵位,貶爲庶民!”趙無影眼神深處有一抹歉意,但還是做出了這個決定。
滿朝文武嘩然,沈流作爲出雲國最年輕的侯爵,一步登天,炙手可熱,沒想到這才幾天就被貶爲庶民。
但因爲趙無影說了吳丞相這個名字,沒有人敢提出異議,反而紛紛附和:“早就覺得有問題,還是吳相國慧眼識真金,否則我們都被蒙在鼓裏。”
“騙子,若非陛下仁慈,就該株連九族!”
拓跋烈忌憚吳丞相,可他還是很講義氣的反駁:“一派胡言,若非沈侯将祖傳丹方上交朝廷,大軍又如何能輕易收複衍州,懇請聖上明察,收回成命。”
“拓跋元帥無須爲其辯解,朕意已決,來人,給朕将沈流轟出神都!”趙無影顯得尤爲固執。
沈流微微思索,便明白自己可能陷入了某種權力交鋒之中,但他沒有太過生氣,反正進宮就是爲了辭官的,等閉關十數年,重回巅峰,再把這些人一一滅了就好。
“不用趕,我自己走。”王權富貴不過過往雲煙,隻有修爲才是自己的,沈流讓自己心如止水。
可就在此時,吳丞相喊了一聲:“且慢,此人僞造丹方,想要壞我國根基,說不定有幕後主使,本相國施展搜魂,一探便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