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青尋了個茶攤,慢慢喝着。歸流城與山戎接壤,又是劍峰所轄,并不象其它朝廷控制的城鎮那般壁壘森嚴。許多往來山戎的商販都會選擇這裏經轉、歇腳,因而這裏的車夫、腳卒往來頻繁。許多本地的百姓空時便會就近支個小攤,買些茶點、小食以供這些靠出賣體力爲生的人們打尖、解饑。 李青一身布衣,混在這些販夫走卒之中,并不顯眼。所謂的茶也不過是些散碎茶末沖泡而成,味道苦澀,卻很是解渴。聽着身邊這些苦哈哈的漢子們講些市井傳聞,也别有趣味。
直到兩碗茶下肚,遠處院落的大門終于開啓,看着程四海和管家走得遠了,李青這才起身向院落走去。
這院子不大,正中央打了一口井,一側是兩間青磚瓦房,另一側則搭了竈台,用做廚房。李青正要進屋中看看,卻聽到院外有極輕的腳步聲響起,一聽便不是尋常路過的百姓,李青身形一閃,隐到竈台角落的柴垛之後,屏住呼吸,凝神靜待。
兩道人影從牆外一閃而入,左右望了望,一人守在院中,一人則徑直來到水井處,轉動轱辘,自井中提了桶水出來。那人從水桶中拿了件物事,一松手,任由水桶落了下去,發出撲通一聲,被另外一名漢子狠狠瞪了一眼。兩人拿了物件,也不遲疑,轉身越牆而出。
李青不禁有些佩服簡秋山,今天去春風镖局,簡秋山幾乎隻字未提案情,隻是察言觀色,便敏銳的覺察出問題所在。
遠遠地跟着兩人,一路走街過巷,竟來到一處花樓之前,招牌上“翠華閣”三個豔紅的大字在陽光下顯得分外嬌媚。此時午時剛過,花樓并未開始迎客,對于這些做夜場生意的人來說,這個時辰不過剛剛睡醒罷了。
左右望了望,此時雖天已過午,但這翠華閣周邊的巷弄卻靜悄悄的,除了一兩輛前來送水、送菜的馬車,瞧不見一個人影。
李青繞到後院,輕輕一躍,潛了進去。這院落雕梁畫棟、曲苑回廊,竟布置的十分雅緻,若是未見到前門招牌,李青還以爲自己誤闖了什麽官宦人家。此時花園中隻有幾個家丁打扮的在那修剪花枝,擦拭亭柱。
李青一路借着花木掩映向樓内摸去,剛繞過一處假山,忽聽假山内有人聲傳出,隻聽一名女子有些埋怨的說道:“你看人家雀兒多好命,找了春風镖局的少爺,不但對她一片癡心,更是爲了她不惜和長鲸幫的崔爺動了刀子。如今又将她贖了出去,現在吃香的、喝辣的,有多快活?你再看看我,哪裏比雀兒差了?怎麽就看上了你這麽個冤家?要錢沒錢,昨天那老不死的欺負我,你連個屁都不敢放。”
李青聽是兩個小情人在這幽會,原本并不打算停留,又聽到女子說話間竟提到春風镖局的少主,不由止住了腳步,看來那雀兒便極可能是那處院落的女主人。今日看那程四海聽到管家提起少爺便有些黑臉,怕是因爲這女子身份的緣故。
正尋思着,又聽到一個男子的聲音響起,“琴兒,你怎麽這般說話?咱麽打小相識,要不是你爹娘見錢眼開,将你賣到這裏,現在咱們怕是連孩子都有了。這些年我對你怎樣,你也不是不知。我整日提着腦袋給長鲸幫賣命,不就是爲了咱們能早一天在一起?你以爲雀兒如今日子好過?我告訴你,春風镖局惹了大麻煩,再過些日子,這歸流城中隻怕便不會再有春風镖局這個名号啦。”
女子原本隻是昨夜受了氣,又有些嫉妒雀兒,這才借着幽會的時機,向情郎抱怨一番。如今一聽雀兒也過的不是很好,立時便來了精神,一連聲的催促情郎快講。
“你想必也聽說春風镖局押的一趟镖被人劫了吧?你還别不在乎,那個不是普通的镖,這次的镖不但貨值巨大,聽說那被劫的貨物中更是有不得了的東西。現如今,幫裏許多大佬都不見人影,人員調動也很是頻繁。隻怕都與此事有關。”男子壓低了聲音,有些神秘的說道。
又聽了一會兒,想來這男子隻是長鲸幫裏一個小角色,說了半天,在沒什麽有用的信息。李青不再停留,向着花樓内潛去。
這花樓外面看上去便很是氣派、宏闊,進了内裏,回廊勾連、廳堂密布,簡直如同迷宮一般,先前那兩道人影哪裏還能尋到蹤迹。李青從未到過這般場所,也不知這樓内各處功用,隻得四處亂轉,看能不能再有什麽發現。
此時花閣中有些女子已經起了,三三兩兩的小厮來回奔忙伺候。李青隐在梁上正四處觀望,忽見兩個端着茶托的小厮恭敬的向一男子行禮:“崔爺,這麽早便起啦?昨夜休息的可好?”
那男子滿臉絡腮胡子,青黑色的面龐橫肉叢生,這二月的天氣裏,也隻穿了件綢衣,敞着胸懷,露出滿胸黑漆漆的毛發,手上拿着幾件衣物,正胡亂向身上套去,顯得很是急切,聽到小厮招呼,隻敷衍的點了點頭,便風一般掠了過去。
李青聽到兩個小厮招呼,心中一動,這男子莫不就是方才假山中情侶口中提及的長鲸幫的崔爺?李青正有些摸不到方向,心想此人多少與春風镖局的少主有些關聯,先跟去看看他要去做些什麽。
男子一路風風火火穿堂過廊,來到一處門戶前。那門前立了兩名黑衣壯漢,見男子前來,伸手止住,上下摸了摸男子身子,這才轉身推開門戶,放男子入内。
李青借着開門的當口向屋内掃了一眼,屋内擺了一處圓桌,桌旁已坐了一名虬髯老者,方才在春風镖局少主院中所見的兩人赫然也在房中。男子一進門,便恭敬的向老者行禮。這時門戶關上,李青再望不到屋内情景,心中不由有些着急。
環視四周,這處廳堂很是奇特,孤零零的矗立在一方池塘正中,周邊曲廊環繞,十餘名黑衣壯漢負着刀劍四處遊走,李青無奈,隻得隐在梁上靜靜等待。
不知過了多久,房門開啓,虬髯老者自屋内走出,李青剛剛隔了房門并未在意,此時見老者虎步龍行,鷹顧而狼視,心中一緊,忙屏住呼吸,将身子伏得更低了一些。那十餘名黑衣人見老者走出,立時彙聚在四周,護着老者而去。
待老者走得遠了,躬身立在一旁的三名男子似乎身上一松,這才相互拱了拱手,各自離去。李青略一思索,緊緊随在兩名男子身後,一路兜兜轉轉,竟然出了花樓。兩人似乎心情不錯,買了許多燒雞、醬肉,路過酒鋪又沽了些酒,歡歡喜喜地一路出了城。
李青跟在二人身後,越走越荒,出了城門,眼見二人撿了條荒僻的山徑一路進了山去。李青心中越來越好奇,這二人買了許多酒菜到這荒山野嶺來做什麽?莫不是還與什麽人有約?
沿着山路前行,遠處隐隐約約露出一間廟宇,廟門前的石階上荒草叢生,門前的石獅傾倒在一旁,顯然已荒廢多時。幾個衣着破舊的少年正站在廟門前的石階上焦急的向山路張望。見到兩個男子走來,一起發一聲喊,歡呼雀躍着奔到近前,圍着兩個男子笑鬧着。忽然見到酒菜,忙紛紛搶了提在手上,蹦跳着在前面引路。兩名男子見到這些少年似乎很是歡喜,哈哈笑着,招呼着少年們慢些,一路向破廟走去。
李青心中疑惑,這些少年看上去不過是些乞兒,怎地與這兩名男子這般親近?但瞧着今日兩名男子的行徑,并不像尋常的偷兒。眼見着兩名男子随着一衆乞兒進了破廟。李青決定上前問個明白。
還未走到近前,忽聽幾聲慘叫自廟中傳來,李青一驚,一陣風般向前掠去。
“砰——”一道人影破門而出,重重跌在門前石階之上,正是其中一名男子。此時男子胸前衣衫破裂,鮮血汩汩湧出,轉眼便将身下染得一片殷紅。男子望見奔來的李青,奮力用手向廟中指了指,又重重跌落,再也沒有了聲息。
黑衣男子獰笑着劈翻一名乞兒,心中很是快意,很久沒有像今天這般殺的過瘾了,以至于男子并不想讓盛宴這麽快便結束。這裏十分荒僻,等閑也不會有人前來,以面前這些少年的本事,左右也逃不過自己的手心,正可慢慢享受。
黑衣男子望向不遠處正在地上拖了兩道血迹爬行的男子,猙獰的面上笑意更盛,提着刀一步步迫近。旁邊幾個少年原本有些吓得呆住,此時見這惡魔向男子走去,一時紅了雙眼,瘋了般向黑衣男子撲來。黑衣男子有些戲虐的望了望撲來的少年,手中刀緩緩舉起。
忽然身後傳來一絲微風,黑衣男子多年刀頭飲血,心中警兆才起,想也不想便合身向前撲去。但身後微風才起,便驟然化爲凜冽的刀風呼嘯而來。黑衣男子倉促間回身舉刀相迎,隻見一柄燃着火焰的長刀已到了面前,滿眼的烈焰熊熊燃燒,像是地獄的烈火般灼熱無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