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丫和猛子勸了幾次,總算将白蓮花勸了回去,望着少女有些孤單的背影,二丫有些紅了眼眶。
“好啦,好啦,”霍大猛輕輕撫了撫眼前少女的長發,柔聲安慰,“這裏到鄯無不過百多裏,明日便是縣考,考完了咱們就回。”
二丫擦了擦眼睛,望向少年笑了笑,自己這一走,蓮花姐雖說孤單了些,但好在還有家人陪伴。猛子哥則不同,此次縣考對猛子哥極是重要,如今哥哥和青兒哥都随簡大人去了歸流查案,自己總要去爲猛子哥搖旗呐喊、加油助威一番。
遠處青山巍峨,山林在暮色中映成了剪影,官道向着遠處延伸,在夕陽的餘晖中顯得一片光明。
兩人原本昨日便該啓程,到了鄯無還可以休息一晚,不急不忙,安安心心準備,隻是白家出了這樣的變故,便尋思着多陪陪白蓮花,這才拖到傍晚,已是不得不走。
二月的天氣雖還有些涼意,但寒氣卻已不象冬日那般深重,兩人均有功夫在身,微風輕拂,竟有幾分惬意。
一路不緊不慢,天剛微亮時已遠遠瞧見城郭。鄯無與定邊不同,雖然離得近,卻要比定邊氣派許多,通體長石砌就,用極細的石灰混了糯米粘連,據說即便是山戎的紫鳳舞火炮都未必能一擊而潰。
高大的城門上建了座城樓,這在整個青山郡都是獨一份兒。幽深的門洞中用精鐵鑄就的閘門高懸在閘道裏,兩排精壯的軍卒列立兩旁,細心的查驗進出的行人、車馬。
二丫和猛子雖說生在霍家村,也算是鄯無縣人,但還從來未曾真正見過這座巍峨的大城,先前在定邊已覺得十分繁華,現在望着城門,呆立着合不攏嘴。
兩旁走過的行人看着兩個少年呆呆的模樣都笑了起來,隻道二人多半是附近村鎮的,怕是第一次進城,被這氣派的城郭唬得呆住了。
守門的兵士雖然看上去精狀勇猛,但看了猛子的裝束,知道十之八九是來趕考的生員,對待二人的态度便很是和氣。進了城,迎面是一條寬闊街道,兩旁店鋪林立。辰時剛過,許多賣早點的鋪子正熱火朝天的忙活着。二丫一路看過去,雖然嘴上不說,但肚子卻抗議起來,叽裏咕噜叫個不停。
猛子心中暗笑,伸手牽了小丫頭轉身鑽進一家鋪子。猛子也是第一次到這般繁華的地界兒,心裏也不知吃些什麽好,隻好佯裝觀望,四下裏看看每個桌上都吃些什麽。
二丫伸手扯扯猛子衣袖,伸手指了指一張桌子上的吃食,猛子會意,笑着向小二招呼。小二知曉兩個少年是第一次前來,也不說破,笑應着下去準備。
時間不大,小二端着個托盤走了過來,兩隻藍底白瓷大碗,還未上桌,香氣已直沖鼻端,乳白色湯汁上飄着碧綠的蔥花,幾片醬紅的羊肉片飄在湯上,雪白的蘿蔔、紅彤彤的椒碎,再配上金燦燦的餅子,還沒吃上,小丫頭的口水已經滴了下來。
吃罷了早飯,猛子帶二丫找了間客棧住下,洗漱一番,換了衣物,便去往縣學,準備應考。
卯時三刻,考棚已經開了,許多應考的生員正排着隊接受軍士檢驗。霍大猛排在隊後,時間不長便遞交了考引進了考場,有執燈小童帶着進了光字捌号房。
房裏已備好了紙墨,題卷上是今日所考的題目,是《孝經》、《論語》、《左傳》等經典的指定段落默寫。這樣的題目對于大多數生員來說并不算難,今日所考的重點也不在經文,而在書法,所謂字如其人,這縣學第一天的考試一是看看大家的基本功,倘若連這些經典的内容都不熟悉,那接下來的考試不考也罷。其二便是通過所寫字迹對考生有個初識。
掌燈時分,霍大猛已将今日題目全部寫好,拉了鈴铛,不多時便有兩名小吏前來封了卷子,放入匣中帶走。
霍大猛沒有選擇返回客棧,這考棚雖說狹小了些,但一人卧眠已然足夠,留在這裏,一來可以省下住店的錢,回頭考試結束還可以給小丫頭買些脂粉。二來自己也免去奔波之苦,可以踏實的睡個好覺。
清晨,霍大猛卯時不到便已經醒轉,睡了一晚,精神好了許多,洗漱完畢,有小吏送了早飯。卯時二刻,案上已放了今日的題目,是經義和雜文。
“水、火、金、木、土,谷惟修。”
霍大猛識得此句是出自《尚書.大禹谟》,說的是水、火、金、木、土、谷這六樣事物在育民、化民中所起的作用。
雖然打小生活在山村,對農事并不熟悉,但若是就經文的意思延展開去,大力贊美堯舜的德性,再稱頌一番帝國這些年與民休息、順時而生的德政,雖說老套些,但仍舊可算是一篇中規中矩的好文,這是最保險的選擇。但霍大猛不願如此,自打跟随甄玉蘭讀書時,便時常聽玉蘭嬸子說起曆代英雄、良相的生平事迹,但凡有所建樹的,沒有一個是靠因循守舊得來。既然是縣學大考,今日這卷子若是答得好、答得與衆不同便極有可能上達天聽,再不濟也會被那些考官留意到。思來想去,霍大猛還是決定将自己的見解表達出來。
沒有寫水能灌溉、金能耕種這些任農方略,而是筆鋒一轉,水能輸運、火能制器、金能衛國、木能生肌、土能防禦、谷能養兵,洋洋灑灑、一筆萬言。直寫到燈燭高照,這才覺得胸中舒暢,搖鈴交了卷子,閉上雙目,心中熱血激蕩,久久不能平複。
第三日,今天是策論,題目有些怪。
“士先器識”
沒有前言,沒有後文,隻有這孤零零的四個字。霍大猛望着題目,心中慶幸自己生在霍家村。若非跟着玉蘭嬸子讀書,外面那些私塾先生隻怕并不會在意這些旁支小史。
這是前朝名将裴行儉說過的話,“士之緻遠,先器識,後文藝。”
在教到這句話時,甄玉蘭很是贊同,一個人無論爲将、爲相,若沒有些氣度,如何能識人、用人,又何談文韬武略?對此,霍大猛卻并不認同,什麽是氣度?那是經曆了腥風血雨之後的淡定從容,若是身處腥風血雨之中呢?活着,不惜一切代價,也不計較一切手段的活着才最重要。但這些顯然不能寫進試卷中,霍大猛這次沒有再特立獨行,而是将甄玉蘭的話語略作修飾,原封不動的抄了上去。
剛過午時,二丫便到客棧旁的三江樓訂了酒菜,算好了時間,一會兒便到。小丫頭在房中踱着步子,想着若是猛子哥呆會兒笑着回來,自己應該說些什麽,若是苦着臉呢?
正獨自在心中一遍遍排演,房門忽然開了,一個少年手中拿了個脂粉盒子正笑意盈盈的看着自己。小丫頭歡呼一聲撲了上去,方才準備了許久的說辭早忘到九霄雲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