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北和關錦。
兩個隔着警署的走廊對望,誰也沒有邁步向前的打算。
中午時分,下城一天中日光最盛,天色最亮的時候。
頗顯老舊的警署走廊,陽光從兩側的窗棂間漏進來,被切碎的陽光中懸浮着腐朽,這一段二三十米的走廊,兩端是對峙,也是妥協。
過了可能有兩分鍾,也可能更久一點,久到每一名警員都感到焦躁,不知道自己該身處何處。
關錦搖搖頭笑笑,那笑意像是在自嘲,人活越老膽越小。
司北在原地靜靜地等待,他不是要抖威風,而是這個世道容不下軟弱和寬容。
關錦走到司北身側,拍拍司北肩膀,話說得情真意切,隻是那低沉的嗓音中像是有刀鋒在其中遊動:“小北啊,以後都是同僚,警署就是你家,放松點嘛。調令上讓你從探員做起,三個組你随便選好了。中午了,一起吃飯?”
“關sir,你放心好了,我知道該怎樣做。午飯就算了,來日方長。”司北眉眼微低,退讓了一步,又轉身對一旁裝隐形人的顔仝笑着說道,“顔sir,以後還請多關照了。”
顔仝腦子裏嗡地一下:大佬,我叫你sir行嗎!我拖家帶口的,别來搞我啊!
老曹真的很老了。
他是關錦同時代的老人,關錦同期的探員,如今關錦已經是下城威名赫赫的關二爺,他還是一個探員。
老曹是個普通人,沒什麽本事,年輕時機緣巧合立了功升了探員,這就是他職業生涯的巅峰了。老曹膽子小,又不能打,遇到事情隻能往後躲,多虧關錦顧念舊情,才一直讓他穿着這身探員的便裝。
老曹是司北的搭檔,司北自己選的,經曆了昨天的事,d區警署沒人敢再給他臉色看,顔仝拍着胸脯讓司北随便挑搭檔,司北選了老曹。
司北不需要能打的搭檔,給他一台機甲,司北能把d區警署給拆喽,d區警署所有人綁一塊也不夠司北打的,再能打的搭檔對于司北來說也隻是個添頭。
司北不是想在警署混日子,恰恰相反,不管因爲什麽,司北的實習地點被改成了d區警署,司北無意去糾結背後的原因,起碼不是現在去糾結這個問題。時間是自己的,混過去的日子,浪費的是自己的時間,司北想借這個機會,從一名探員的角度,好好了解一下下城底層這個龍蛇混雜的社會。
所以司北選了老曹,老曹有一樣好,他生在這裏,長在這裏,做了三十八年探員,明年就要退休了,沒有人比他更了解這裏。d區的每一個場子,誰在看,誰是真正的老闆,哪些極道的勢力攪在裏面,哪些大人物在場子裏有利益,老曹都是如數家珍。
“這個場子别看隻是一間打印店,其實是下城最大的假證販售基地,每年白玉京的各種假證有超過1/3是這裏流出來的。”老曹穿着老舊的夾克,邊走邊爲司北指點着,“場子是狗仔斌在看,他是黑骨的頭馬,年輕一輩比較出挑的人物了。黑骨是蛇王叔伯輩的老江湖,沒什麽大本事,勝在活得夠久,資曆夠老,拉下一張老臉誰也不好意思跟他較真。”
“哈哈,跟你挺像啊!”司北打趣道,給老曹散了一根煙,他今天穿了一身飛行夾克配工裝褲,又帥又方便,路邊不時有漂亮的小姐姐對他友好地眨眨眼。
可惜美中不足的是,現在是冬天,小姐姐們都包裹得太厚實了,司北頗爲遺憾地想道。
“哈,比不得比不得。”老曹點上煙,美滋滋地吸上一口,司北打趣他,他也不着惱,昨天的事下午就傳遍整個轄區,每個想找司北晦氣的雜魚都得先掂量掂量自己是不是硬得過關二爺。
老曹指指那間打印店,吐出一口煙霧,說道:“這麽一間場子,一年的純利上百萬,落到黑骨手裏的怎麽也有二三十萬,哪是我這種撲街探員能比得了的。”
“這麽少?”司北好奇地問道,一年純利上百萬司北可以理解,司北納悶的是,黑骨作爲背後老闆就隻能拿兩三成?
老曹猶豫了一下,想到顔仝叮囑他“司北問什麽,你就答什麽,不用管規矩,千萬别招惹他”,老曹又有些豁然,他知道司北是誰,他的看法和警署裏那些狂妄無知的小年輕不同,在他看來,司北不管因爲什麽原因分到警署實習,憑司北這身本事,将來肯定是要起來的,老曹自己也存了交好司北的心思,說不定哪天自己就有要求到司北手上的時候,能留一分香火情也是好的。
老曹眼神複雜地歎了口氣:“極道也要交數的嘛!”
司北追問了一句:“黑骨是蛇王的叔伯,按規矩,他不需要交數吧?”
下了決心,老曹說起來就痛快多了:“黑骨是不用給社團交數,但是他得給警署交數!這一百多萬,狗仔斌和場子裏的馬仔們大概能分不到十萬,關二爺那邊是三十萬,顔sir十萬,十萬的公攤和例錢,上城那邊的幹股要拿走二十萬,還有些零零碎碎需要打點的,十萬不一定打得住,這一年下來就得九十萬左右,黑骨能落下二三十萬已經是不錯了!”
“公攤?例錢?”司北又聽到了新名詞,說起來他還是蛇王社團裏信字輩的,隻是他從未真正混過,确實不懂裏面的彎彎繞繞。
“你以爲爲什麽人人都想穿便裝?”老曹知無不言,“一名探員根據負責的街區不同,每個月能收到100-300不等的例錢,探目和高級探目拿的更多,這部分就叫例錢。制服也不是什麽都沒有,隻是少得多,一個月50-100吧,隊長拿的多一點,這部分就叫公攤。每個月月初,場子們都會按照定例備好公攤送到警署,例錢就等負責的探員自己過來取了。”
我去!這麽明目張膽的嗎!
司北有點歎爲觀止的感覺,沒想到原來警署才是最大的收保護-費的那家,極道像商戶一樣定期行彙,更奇葩的是,這種事竟然已經形成了規矩和制度,完全做到了有法可依,有例可循。
不過這和自己有什麽關系呢?诶,不對啊,好像和自己真的有關,自己現在可是d區警署的探員了。
司北的笑容漸漸興奮:“诶?探員都有嘛,我是不是也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