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謠言



聽到陸璇說“不是你看到的這樣”時,顧垣禮的手頓了頓,卻恢複如初。

“大人,您别說了,越說越亂!”

他真不知道這位大人是要幫她,還是要害她,她若真的跟陳微之結了仇,百害而無一利。

然後顧垣禮,就是要跟陸璇不清不楚,讓陸璇無法投入他人帳下,把她,歸到自己的衣袖下。

此爲——招安。

他看了看被子裏的一團,又看了看被氣得可以的陳微之,勾唇笑了。

招安——成功。

“亂點也好。”

于是在顧垣禮平靜的眼神中,陳微之帶着一腔怒火離去。

虧他還覺得陸璇思路清晰,也許真的可以有用,沒想到他是那裏人。

也是,從剛開始那個寬衣的夜晚,他就應該把陸璇逐出考場。

……

那晚的事,除了陳微之外,另幾位宮娥也瞧見了,宮娥麽,最有趣的活動就是嚼舌根子,傳是非。

一傳十,十傳百,人盡皆知。

她們自然不敢傳顧垣禮的事,一個個聽見顧垣禮的名字,便吓得抖如篩糠,唯唯諾諾。

以是,第一版本是貢生陸璇房裏有外人。

可是,隻是如此,便沒有什麽新意,此次宮中也有貢生親屬,萬一是哪個親屬呢?

所以,第二版本是貢生陸璇好女衣,有位男子在他房中。

那段時間,京中貴人裏,有龍陽之好的,不少,宮娥們便堅信陸璇有此類愛好。

但,所謂流言,使于蠢人,散播于嘩衆取寵者,傳着傳着,傳到陳微之耳朵裏,竟變成了陸璇房裏,是陳大人。

陳微之一張嚴肅的臉瞬間黑正豬肝色。

“你聽誰說的?成天無所事事,隻會傳此荒唐至極的言論!”

陳大人那日,本就窩着一把火,沒地方燒,現下,卻所有人都把柴木給他架上來,陳微之是進退維谷。

說吧,沒用,沒有人敢私下語顧垣禮的是非,還會牽扯到天家臉面。

不說,他倒變成了自己最厭煩的那一類人。

陳大人第一次爲政務之外的事,想破腦袋也沒鬧出個所以然,隻能管住幾個宮娥太監的嘴,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陸璇此後見了陳微之,用盡一切機會解釋。

“陳大人,貢生先與您道歉,那日——”

“清者自清白者自白,休要狡辯!”

“不是狡辯,大人您不想知道其中緣由麽?我這幾天聽——”

哪壺不開提哪壺,陳微之觸電般。

“聽什麽?你做的事,自己知道,本官無愧天地。”

陳微之連他看都不看,直接略過。

陸璇是叫天地不應,雖然反感不起來那位大人,心裏卻也不是滋味。

她知道,這種傳言,是真會把陳微之這種大古闆,氣出病的。

……

謠言一直停留在“陸璇與陳微之陳大人關系不一般”上面,加之陳微之一直沒有成婚,又是這是科考的考官之一,陸璇又參加殿試,前途可觀,所以很多閑人都把這個當真事兒。

有宮娥太監外出辦事,也口口相傳地傳到宮外,許多貢生也知道此事,因着對陸璇才華的質疑,也肆意散播。

散播便罷了,散播至容謊耳朵裏,那可有的鬧了。

這日容謊上街采辦文房四寶,按理說讓小厮去便好,但容謊此人最不願意麻煩别人,文房四寶這類,還是自己去。

竹裏館的掌櫃同貢生們也有來往,大多貢生的筆墨都是他這裏買的,質量好,容謊也常來這裏。

那掌櫃一見容謊,便推着輪椅将他迎進來。

“容公子,在下有一事,不知當講不當講。”

容謊邊挑毛筆邊道“掌櫃講出來便好,沒有什麽當不當的。”

他這人脾氣好,接人處事也妥當極了,人溫和,對誰都笑眯眯,掌櫃也願意同他講。

“是這樣啊容公子,陸大公子這不是得了殿試麽,那是多大的本事啊,可是,近來就是有人傳陸大公子的才華,虛有其表呢。”

掌櫃很努力的笑呵呵,把一件挺嚴重的事兒講得跟飯後閑談一樣,就是不想讓容謊過度解讀。

可容謊這麽關系陸璇,怎麽能不過度解讀?他拿着毛筆的手頓了頓,放下筆,擡頭看着掌櫃的。

“阿璇多年刻苦用過,他的才華我最明白不過。就算阿璇真是虛有其表,又怎麽會去了殿試?這……”

他說到這裏,突然意識到了掌櫃的到底想說什麽。

虛有其表,爲何會去了殿試?左右不過就是同考官有非同尋常之關系。

掌櫃的避重就輕,不想自己說出來也成爲散播謠言者,隻好讓容謊自己發覺其中彎彎道。

容謊本還和善的面孔,瞬間冰冷,瞳孔微微豎起,眯着眼睛沉思半天。

掌櫃認識容謊挺長時間,還是第一次看到容謊也有這樣吓人的冰冷樣子,一時間自責是不是說得太不委婉了。

“此人是,誰?”

幹脆連“掌櫃的”、“先生”這類敬語和稱呼都沒了,直入主題,他眼神沒有焦距,直直地望着掌櫃,好想要看穿他,寒意爬上後頸,渾身冒冷汗。

“是、是,謠言裏,說是陳微之陳大人,是今年的考官之一……”

他自己都沒有信心。

誰不知道陳大人最爲公正嚴明?陳微之是少有的,比廣元院院主,更守己自律的人。

“何出此言?”

“聽說是有人看見,殿試宴會之夜,陸大公子與陳大人同在一間房,同床共枕,陸大公子在廣元院曾着女衣,陳大人也——”

“未曾婚配。”

容謊冷冷地打斷了他,也不顧自己此來的目的,叫門口的小厮推着輪椅,回府。

作爲表兄,他是陸璇走得很近的人,他比陸璇大,情窦已開,容謊有時很好奇自己。

對陸清濛沒感覺,對庶支陸嬌嬌也厭惡,沒有喜歡的女子,同男子相處起來,也沒辦法盡心盡力。

但是,他與陸璇相處起來,卻很好,陸璇的事,就是他的事。

容謊解釋不了其中緣由,因爲他不敢正視自己的感情。

隻想在還沒失控前離開,但如果陸續與陳微之事真,陸璇有龍——

不,不會。

回府後,直沖陸璇書房,陸璇正寫一些朝政分析,思考梁勤帝的心腹大患與權衡方法。

“陸璇。”

陸璇沒反應過來,是容謊的聲音,但容謊一般……不會這麽叫她。

“兄長……”她拿着筆,不解地看向鐵青着臉的容謊。

“謠言,你都聽到了吧,陳微之與你的事,你都知道了吧?”

陸璇被問的莫名其妙,愣愣地點點頭,并不覺得有什麽不對,反正容謊又不會相信這些。

“同床共枕,陸璇,這是什麽意思?”

她瞳孔一縮。

在宮裏聽到傳言裏,還沒有到同床共枕的程度,怎麽現在都,變成這樣了?

不過,面對容謊,她不會慌張,放下筆慢慢起身。

“四目相對,牽手共讀,互贈信物,怎麽,現在又變成,同床共枕了麽?這些人真是,閑得無聊。”

她邊走邊說,移到一旁椅子上,福身坐下去,将書收下去,又問道“表兄也信?”

言下之意,信了便是閑得無聊。

若容謊真糾結于此,那麽也便罷了,已經解釋完了,可容謊如今将信将疑,比将信将疑更嚴重的,是内心,對自己的否定。

就好像,自己裝作不在意的東西,被别人拿走了,又拉不下面子要回來,那種焦灼感。

陸璇自然不明白,她是真把容謊當成兄長。

“也許同床共枕,互換信物是假,但是謠言的根本,還是一些在常人眼裏看來,頗爲奇怪的事,你敢對我說,那晚沒有跟陳微之見面麽?”

這……确不敢。

容謊隻求陸璇告訴他,沒有見面,不要遲疑,那麽他便信。

但是陸璇又不想撒這種謊言,見了,就是見了,便說沒見,也一定會被查出來,沒什麽好說的。

見他不回答,容謊表情慢慢複雜,眼神裏有遮掩着的怒氣,好像随時會燒上來。

“見,或者——”

“見了。表兄,我确實見了陳大人,卻不是謠言說的那樣,既然都是謠言了,表兄爲何一直揪着不放?”

容謊心跳漏一拍,随後抿唇不語,緩了幾秒,才開口,“貢生與考官私下見面像樣麽?阿璇,外面有多少人質疑你的才華,你怎麽會不知道?有多少人想看着你隕落,你會不知道?”

不會,陸璇全知道。

那些,惡意中傷,流言蜚語,她全聽過,什麽樣的髒話臭話都有。

但,她不會怒。

更多的是,當作笑話,笑笑便過去了。

因爲,那些人,那些惡心話,全不是真的,她到底如何,無需别人來評判。

“我知,但衆口難調,我又待如何?便出口解釋,也堵不上他們嘴。不如高高挂起,凡事不關心則已,關心則亂。”

她以受過一輩子的诽謗了,也不怕再來一次,一顆柔軟的心被磨砺的堅硬如鐵。

容謊隻聽到她說“見過”。

之後的話,他一律屏蔽。

怎麽能與考官私下會面?怎麽能在入朝爲官之前就拉攏勢力?

還引得别人潑了一身髒水,怎麽能?

“阿璇,朝中之人,久居官場,他們的習氣,怕污染了你,陳微之未曾婚娶,誰知道他葫蘆裏賣得什麽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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