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城後,似乎所有消息都不約而同地對阿寶專向封鎖起來,在他跋山涉水的這一路上,有關李宗明的死罪,自是無從知曉。直到當晚凱旋歸來,應邀到歸長宮觐見皇上及諸位爲自己接風洗塵的文武大臣後,才不得不面對未知的一切。
皇上雖不是一向都黑白分明,可李阿寶爲他出生入死,盡瘁鞠躬的這份忠心他早已看在眼裏,記在心上。莫不說君臣之義,就是這份親如兄弟般的友情橫亘此間,也讓他沉重躊躇到不忍開口。
晚宴間,人們舉杯相邀,紛紛爲凱旋者慶賀,衆人寒暄之際,有人竟突然将此事說漏了嘴。其實,關于父親的事情,阿寶心裏一直有數,如今噩夢成真,他也無可奈何,隻是一味裝作鎮定地迎酒碰杯。
隻是,皇上卻放心不下,他趁着這個氣氛歡慶人多眼雜的當兒,派侍者悄悄呈上一份最新出版的邸報,上面詳細記載着與此次平反有關的人物事件。
阿寶本來心存不解,隻當聖上是要他将此事仔細了解一番,并無多大興趣。可是,當他翻到油紙的背面時,卻看到了另外一句話,那句話,讓他将邸報緊緊撰在手中,遲遲未敢松開。
也許所有人都以爲,阿寶知道實情後肯定會傻眼,畢竟歡笑滿堂的宴會上,實在坐着太多道貌岸然極擅落井下石的觀衆。以他們看來,衆目睽睽之下,雖不至于悲痛欲絕,但至少也應該沉默,哀傷,或是郁郁寡歡,那才符合常理,才讓人看得高興對吧!可是,阿寶沒有,他知道了一切真相後,竟愈發喝地出奇盡興,就好像,許久許久都沒這麽盡情釋放過了。
晚宴散席後,衆人紛紛離去。失去談笑聲的歸長宮,連拼命燃燒的燭焰都冷色了許多,狂風撞擊着玉砌金堆的軒長甬道,趴在窗崖上嘶吼個不停,殘月在深如墨海的雲湖中悄無聲息地流淌,隻剩一片清冷的星光揮霍得滿地凄涼。
皇上留步在甬道外的玉殿門前,歎息道:“怎今夜,竟如此凄涼啊?”
阿寶面朝他仰面觀星的颀長背影,亦醉亦醒地回道:“心悲涼,景亦殇。”
“阿寶,”皇上刻意喚他的親名,側過半邊臉頰頓頓地說:“星月已無輝,你要作何打算?”
阿寶輕笑,并未思考半分,而是即刻回道:“臣,毫無異議,願皇上依法處置。”
他不是戲子,卻能表演地完美無缺,不帶一絲情感。
那晚,阿寶記不得自己是怎麽回去的了,他隻知道,這一夜,過得很漫長很漫長,回到中堂舊園的住處後,他在漆黑屋内的窗前一直站到天明。
心痛,胃痛,頭痛,絞刑般的陣痛不時向自己襲來,可是,神志是無比清醒的,清醒到,連酒精都無法麻木,連自己都無法控制。
隻一夜,段段青絲泛起了白斑,他不願看到自己是怎樣,還是一直站着站着,直到雙腿失去知覺。
窗外初生的粉玉色綠底花苞長出來了,阿寶看到後,溫柔地笑開,認真呢喃道:“落英啊。”
那正是落英啊,初開的花骨朵兒,亮晶晶,水嫩嫩,滿含着無限希望。
良久,當霞光初現的東方映入眼簾時,他才猛然醒來,自己隻剩不到一天的時間了。
阿寶想,這一天,我該如何補償?
昨晚,落英見過父親的安息之處後,竟不比自己預想的要壞許多,大概人心的承受能力,也是會成長的。
逝者安息,生者慶餘,她不時摸着小腹微鼓的部位,傻傻地笑,呆呆地想。
不管怎樣哭過痛過,還是要平靜地去度過每一個閑暇又慵懶的下午。
“玲玉,小滿就要到了,我們要趕在那天之前把阿爹的供品都購置完備哦!”落英坐在紫面大理石圓凳上,微傾着上身,一邊用石青色絹布仔細搽着香爐,一邊出心地囑咐。
“知道了小姐,後天清早,我們一家四口要一起去秀瀾山爲老爺掃墓,你都說了好幾遍了!”玲玉咕噜噜轉着亮晶晶的眼珠,瞧着她道。
“哪裏有一家四口哦?淨胡說。”落英停住手,一臉的不明所以。
“當然是你肚子裏的這個小寶貝啊!怎麽能把他給忘了?”玲玉一邊撫着落英像竹葉那般微微凸起弧線的小腹,像模像樣地看着他慨歎道:“唉!可憐的寶寶啊!看看你這粗心大意的娘親,心裏不知道成天在想誰,都把你忘到九霄雲外去了!”
落英的眼角悄然眯成一彎月,怒而不嗔地說:“才沒有忘記好吧!隻是,他還沒有出生,還不能算是一個完整的人呢,對吧,寶寶?”
“就你歪理多,這怎麽就不算一個完整的人了呢?幸好寶寶聽不懂,他要是明白的話,肯定要躲在娘親肚子得角落裏偷偷抹眼淚呢!不過我說吧,老爺在天之靈,要是知道他還會有一個小外甥,那得多高興!”想着想着,玲玉便樂呵呵地想出了神。
落英也不理她,隻是孩子氣地努了努嘴,便埋下頭又做起清潔來。
二人平日獨處一室,愛好習性一概交流分享過,早已不覺得無聊了。眼看着太陽就要西落,玲玉竟莫名其妙突發奇想地對她道:“小姐,記得上次你說過,最喜歡我爲你化妝,正好現在沒什麽事做,要不,我們試一試?”
“現在?都已經傍晚了啊!”落英望向窗外傾斜的落日,凝神細思道:“等我們化完妝,天就全黑了,況且,你那種化妝的方法又那麽麻煩,睡覺前我還要再洗一遍,你也不是不知道,我現在有多懶”
“小姐!”玲玉聲音猛地低沉下來,聽得落英一轉頭,見到她嘟着嘴埋怨道:“我很少提要求的,你就應我這一次嘛!”
“可是,”落英心中還是有些不情願,她也不知道是怎麽回事。
“别可是了,你可真是越來越啰嗦了”玲玉拉着她手又諄諄勸道:“哎呀,就當是做一次婚前演練,我們把成親那天的禮儀,規矩都大緻練習一遍,好不好?”玲玉拖着落英的胳膊,不住地撒嬌。
落英害羞地問:“這麽早?成親難道還需要提前演練嗎?”
“那當然,哪個女孩子家不這樣的?”
“可我就沒聽說過啊!”
“唉!既然沒聽說過,那我更得帶你長一長見識了!”
“”落英無辜地看着她,道:“我算是怕了你了,那,第一步要做什麽?”
“第一步?第一步,當然是沐浴了!”說着,玲玉猛地豎起食指,古靈精怪地朝她眨眼。手機用戶請浏覽閱讀,更優質的閱讀體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