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啓三十五年,冬至。
今年的冬天來勢洶洶,大雪下得突然,一夜之間白了樹梢,且連下了數日,着實教人心中不安。
庭院裏往日被侍弄得極好的墨梅開始焉敗,打不起精神的墨色花瓣上染了白雪。隻是一夜過去地上的雪早已被婢女們收拾幹淨,除了四周植株上見得幾分白意。
幾個丫頭跪在門邊,冷得不僅面皮和指尖發白,渾身還帶着碎雪打顫兒,被雪打濕的單薄衣裳勾勒幾分姣好的身形。
她們已經跪了兩天了。
此時,沒有誰敢出聲。
昨日府上的四姑娘落了水,二老爺将宮裏的禦醫都請了過來也隻道了聲不好。
裏間爐火燒得正濃,候着的丫鬟都跪了一地。
周氏忍着淚意将床榻上的人兒的濕巾給拿下來,她眉目間原本的剛毅早已碎成一片一片。
大丫鬟濃竹接過她手裏已經涼了的巾子,又趕忙浸了送過來,當她觸及到床邊時,眸子陡然瞪大。
“夫人,姑娘……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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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仁帝已在位三十餘年,卻仍後位空懸,這便得提一提前皇後喬氏。這位皇後可是個不簡單的,不僅抓住了昭仁帝的心,誕下的嫡子一舉封了太子,還使她在世時,後宮隻得她一人。喬後的母家景國公府更是就此平步青雲,榮寵無限。
老景國公生了三子一女,長子喬梁松、次子喬梁柏、三子喬梁毅以及後來封後的喬欣然。喬梁松承襲了景國公府,又生了三子,其他兩兄弟也未生出個嫡女來。
後來喬眉出生了。
生即是長房嫡女,皇帝的親侄女,上頭又有三個哥哥護着,其榮寵可謂潑天。而府裏上上下下亦皆是拿喬眉當眼珠子來看,恨不得捧在掌心裏。
如今這公府裏的嬌嬌兒卻險些喪命了。
景苑堂裏如死一般地沉寂。
喬眉落水,折騰了一天一夜才醒來,這事兒府裏人人已皆知。
周氏跪在地上,發髻上隻别了隻銀簪子,她雙眼已經哭得紅腫,但還是強忍着淚意道“卿卿自小就沒受過這樣的苦,她身子骨又弱,若不是請了禦醫過來她現在哪還有命!昨日落水定是有人蓄意所爲!還請娘做主!”
周氏身爲景國公夫人,曆來又是強硬手段的人,這樣狼狽的模樣着實罕見。
所幸堂内隻有府裏幾位女眷,小輩們都被三夫人曲氏給帶下去了。
上面坐的是景國公府的喬老夫人,她見平日裏異常強勢的周氏都哭成這樣,不由地皺了眉,壓了幾分嗓音,喚了周氏身邊的丫鬟:“青竹,把夫人扶起來。”又想起還躺在床榻上面色慘白的嫡親孫女兒,她便眉間湧起了怒意,重重一拍桌案。
那在下面跪着的幾個丫鬟原被周氏罰着跪了兩日已是到強弩之末,唇色都沒了血色,她們聽得周氏的話,心下忍不住一顫,忙磕頭求饒。
“老夫人,奴婢冤枉!奴婢沒有害四小姐啊!”
“老夫人明察!”
二夫人齊氏見此在心裏樂得開懷,故意出來打圓場,她道“娘莫氣,眉眉向來喜歡四處走動,昨日又下了大雨,指不定是踩了湖邊哪塊石子……”
“閉嘴!”喬老夫人淡淡看她一眼,隻覺得二媳越發愚昧,心裏頭也涼得透透的。
這府裏上上下下誰不知道四姑娘怕水,池子邊上都是不敢靠近的。
齊氏被毫不留情地吼了,頓時也挂不住面子,讪讪地笑着不再說話。
周氏也觑她一眼,在心底裏記下了。
想傷害她卿卿的人,她一個都都不會放過的……
幾番審問下來,幾個丫鬟死咬着不說,一直道是四姑娘自己不慎跌下去的,一個個地嗑着頭道自己護主不力,請老夫人責罰。
這三個都是喬眉的貼身丫鬟,都是府裏的家生子,自小在景國公府長大的按理來說是不可能背叛主子……
喬老夫人揉了揉額頭,她已經活了一大把年紀,自然是看得出喬眉落水的确有詭異之處。喬老夫人看了一眼周氏,見她仍盯着那幾個丫鬟,心裏有意不願将事鬧大,便道“等眉眉好些了一問便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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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平院。
喬眉瞪着眼,看着入目的水紅色繡紋别帳,一陣熟悉感傳來,可她卻止不住地發抖。
她沒死麽?
難道又被齊勳章救回來了?
她想出聲,卻發現嗓子疼得厲害,頭也昏昏沉沉。渾身軟趴趴地想坐起身來,卻差點兒讓自己翻下床,喬眉不由地驚了一身冷汗出來。
這一番變故把林嬷嬷吓得不輕,她手裏端着的茶杯差點打翻,她倉惶地喚着喬眉,老眼裏帶淚“姑娘,姑娘,身上哪裏不舒服?”
喬眉睫毛微顫,艱難擡頭,是她聽錯了嗎,她怎麽好像聽見了林嬷嬷的聲音?林嬷嬷……不是早就死了嗎?
一陣眩目過後,她才看清面前人的面容,心下狠狠一顫。
随即她便撲進了嬷嬷的懷裏,眼裏原含着的淚珠子全滾了下來,她的手将林嬷嬷攥得緊緊的,還一邊斷斷續續抽噎着“嬷嬷,嬷嬷……”
她居然又看見了林嬷嬷,活生生地站在她跟前。
林嬷嬷擡手擦擦淚,突然被這一撲有些茫然,但聽她哭得上氣不接下氣不由得一陣心酸。她是自小看着喬眉長大的,把她當親女兒疼的,見她如此,隻當她是受了委屈,想到今日喬眉落水之事林嬷嬷眼裏不由地露出厭惡的神色,抱着喬眉大掌一下一下地安撫,“老夫人定然是饒不了那幾個刁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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