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想到草原王庭也腐朽成了這般模樣……”
女夥計歎氣道。
“怎麽聽你的語氣還有些歎惋?”
楚闊問道。
女夥計應當是對草原王庭恨之入骨才對,可是剛才這句感慨着實不符合她的身份與意志,這讓楚闊很是奇怪,一個對仇恨的事物怎麽可能還會産生惋惜感歎之情,要是他,看到自己仇恨的地方成了這破落樣子,該是喝頓酒吃炖肉,夥同好友慶祝一番才是。
但女夥計卻是搖了搖頭,并未做任何解釋。
她也是女人,即使她對這裏有恨意,但真讓她親眼所見一個繁盛的地方如今這番模樣之時,還是忍不住爲之感歎。
這般女兒家的性子,她才不會讓楚闊這家夥知道,免不了到時候他又笑話她。
草原王庭各部的權利極大,雖然統一尊奉狼王明耀的号令,但平日裏若無戰事,各部除了按時上供牛羊等牲畜以及其他生活物資以外,幾乎沒有任何限制。這一點,和五大王域很不相同。
從後牆繞回到前門時,那位店小二已經不見了身影,估計早已進去赴宴。楚闊和女夥計走到門口卻被值守之人攔下,好在也是“投庭”中人,因此交流起來并無困難。
“你倆是隸屬什麽商隊的?應當不是我吞月城中的“投庭”之人吧?”
值守之人問道。
“我們是秦梓威茶樓中新來的夥計。”
楚闊說道。
他并不想拿出思楓的令牌來吓唬人,覺得那樣做很沒出息,顯不出他的本事。
手裏有令牌不用,可能會被認爲是傻子,楚闊也不是全然不想用這令牌,隻是如今剛碰到事情便用了權利,傳到思楓那裏,不免會被認爲是怕事之人,如今相當于寄人籬下,雖限制頗多,卻也不能失了體面。
而提出秦梓威就大不相同了,他确實是與他算的相識,這麽提一嘴也是無妨,至于對面之人會不會給面子,那就是看秦梓威本身的影響之力了。
他沒有用到人情,這人情值守之人定會自己猜想送到,如此便是他處于主動,而對面成了被動。
果然,聽到秦梓威這個名字,值守之人立馬變了臉色……他們是依附于二部公的“投庭”中人,但秦梓威卻是三部公思楓的心腹,其中的微妙不言而喻。
“怎麽,三部公大人廣宴賓客,說的是吞月城中所有“投庭”中人以及往來商隊都可以來參加,難道我們不算嗎?”
楚闊朗聲說道。
聲音洪亮卻是從門口徑直傳到了裏面。
他是故意如此,堂堂三部公的宴席,總不能落個拒人于千裏之外的名聲。
正在門口值守之人左右爲難之際,從内走出一人,與其耳語一番後,值守之人十分客氣的将楚闊和女夥計迎了進去。
門後立着一面照壁,上面雕刻着一副‘虎嘯山林’。楚闊看着這面照壁卻是笑出聲來,明明是草原王庭,吞月部的二部公,怎麽自己的私宅卻全都是按照王域中的樣式建。
這讓他不由得想起了定西王城門口的台階,上面全都刻繪着草原狼騎的形象,爲的就是讓他們受日曬雨淋,萬人踐踏。而在這裏,部公們的私宅卻是與王域内的一模一樣。
原本楚闊是不大懂得他們的心思的,如今卻好似心中通徹了幾分,定西王城上刻着的狼騎,表面的意思或許是讓他們受萬人踐踏,可他卻有另一番理解。
草原人獸性,自小便是踩着風雨磨難長大的,這是他們的習性,也是他們本身的野性,對付一個人,就是要讓他過的難受,呼吸不順暢,習慣不相通,若定西王真的單純隻是爲了踐踏,那不如把他們刻在房裏,把草原人自由的本性狠狠扼殺。
讓萬人踩踏,恰好是一種告誡,既告誡草原王庭要時刻經受鍛煉與摧折,要将氣勢一如既往的維持下去,也是告誡城中之人,如今草原王庭是被踩在腳下,可今後會不會相反,便不一定了。
與其說他是摧毀,不如說他是懷有愛士之心,雖說兩處地方對立,但他們豪邁舒爽,不羁自由的性子,卻恰好是規律森嚴,一闆一眼毫不出錯的王城最爲缺少的東西。
人對于自己缺少的,總有一顆學習和敬畏的心。
而這裏風格迥異的裝飾,也大抵和定西王城心意相同,他們是對立卻也是互補,王域少有風吹日曬的環境,如此他們便被豁達的草原王庭細心的安排在屋内。
并且是安排宴會的場所,由此可見,他們對王域的重視。
雙方在戰場上犬牙交錯,互有勝負,可是在這些方面,五大王域卻是穩壓了草原王庭一頭。
“當真要去吃飯?”
女夥計問道。
“你去吃,我先去辦點事。”
楚闊擺了擺手說道。
言畢便準備快步離開。
女夥計思索了片刻,最終還是按耐不住心思,四下看了眼,一把抓上他的手腕,快速說了句小心。楚闊微微一笑,并沒有言語,千言萬語都藏在他那個笑裏,他知道她該懂得,随後他四下看了個方向,便急匆匆的走去。
一路上他避開了二部公府中來來往往的人群,也不知走了幾處園子,看到一處中庭站着一堆狼騎精銳,那陣勢比先前在秦梓威茶樓中見到的思楓的護衛不逞多讓,楚闊心知這裏應當便是二部公的所在,于是大大方方的走上前去,亮出了思楓給自己的令牌。
狼騎中走出來一位軍官模樣的人,接過令牌前後翻轉着看了幾遍,示意楚闊原地等候,他則拿着這塊令牌走到了屋内。不一會兒的功夫,這位狼騎軍官嘴裏喊了一句草原語,站在楚闊面前的狼騎軍士們立馬分開,從中讓出一條道路供楚闊通過。
走到了門口,這位軍官做了個請的手勢,但卻要楚闊留下的随身長劍。楚闊當然沒有應允,何況他現在可是代表着三部公思楓。要是在這裏卸了劍,那便等同于思楓對這二部公服了軟。
僵持中,狼騎軍官有些不耐煩起來,伸手握住了自己的刀柄。然而楚闊卻是從容不迫,臉上還有微微的笑意。
終于,屋内一道厚重的聲音傳來。
狼騎軍官聽聞後松開了握住刀柄的手,轉而做了個情的手勢,将楚闊迎了進去。
走到内屋,楚闊看到一位老者坐在居中的椅子上,手裏拿着一卷書本,正在眯着眼睛認真讀着。面前的桌案上放着剛才楚闊遞給狼騎軍官的那塊思楓的令牌。
“找我有什麽事?
二部公問道。
他看得出楚闊是“投庭”之人,因此對他說的是王域話。隻不過他王域話沒有思楓的标準,帶着一股子濃郁的草原腔調,好在他語速不快,楚闊都可以聽懂。
那位狼騎軍官還未離去,楚闊自是一言不發。二部公也看出了端倪,揮揮手,将其屏退,随後放下手中的書卷看着楚闊。
“思楓讓你來什麽事?”
二部公再度問道。
“你覺得呢?”
楚闊反問道。
竟是拉開他對面的椅子,坐了下來。
如此一幕着實把二部公吓了一跳,本以爲楚闊就是個來跑腿傳話的“投庭”之人,雖然面生,但吞月城中來來往往的,不知凡幾,有不認識的人,也是常理。
但無論是誰,都不會在他的面前這般放肆。楚闊這樣的表現,隻能說明他來這裏決計不是傳話這麽簡單。好在二部公老成持重,雖然心有波瀾,但面色上卻毫無流露。
經曆過大風大浪的人,看到風浪并不會立即躲避,而是要看看風有多大,浪有多高。
“他想問問你爲什麽這次宴會卻是沒有請秦梓威前來。”
楚闊說道。
即便他現在以及坐在了二部公的對面,但他仍舊沒有下定決心是否要殺了他。若是二部公給他的理由能夠讓其滿意,那一番寒暄過後再去前面吃個酒足飯飽也不是不可能的。
“堂堂吞月部的三部公,老部公大人的嫡子,竟然爲了一個下賤的“投庭”之人前來質問我?”
二部公一拍桌案,憤怒至極的說道。
“告訴他,有什麽不滿親自來找我!用不着差人來傳話!”
說完便又拿起桌案上的書看了起來。
不過楚闊知道他現在恐怕是一個字都讀不進去,如此作爲隻是爲了裝裝樣子罷了。
“既然我帶着令牌來,就說明我可以全權代表。二部公還是有話直說,不必動氣擺架子。”
楚闊不慌不忙的說道。
這個二部公絕不是眼前看上去粗魯暴躁的脾氣,能當上二部公,已然說明他應當有自己的獨到之處,三言兩語就把氣勢提了上去,把兩人的對話放在了三部公身上,若楚闊這個傳話人言語不甚,恐怕将來會被人說道,是三部公叫他如此。
楚闊不吃他這一套,當即就也拿出了三部公的名頭,幹脆把這做實。
“思楓是這樣交代你的?”
二部公把手中的書稍稍斜開,盯着楚闊問道。
“部公的令牌想必不會輕易離身吧?”
楚闊反問道。
“那好!我也不妨明說,但你要把我說的話一字不落的回去講給他聽!”
二部公說道。
楚闊聽後點了點頭。
“狼王明耀對吞月部已經很是不滿,尤其是幾個月前的犯邊之事,更是打破了我草原王庭和定西王域之間的平靜。而這些全都是因爲思楓始終惦記着當年老部公戰死的私仇所緻,給我們吞月部甚至整個草原王庭帶來了極大的損失。本公也是依照王命辦事,如果他思楓再有疑問,那不如去狼王的王帳問個徹底。”
二部公說道。
楚闊聽完後,略微沉吟了片刻,開口說道:
“他不會去的。”
“哼……量他也沒這個膽子!”
二部公極其不屑的說道。
“不是敢不敢去,而是沒有必要去。”
楚闊搖着頭說道。
從這話中二部公聽到了些許不同的意味,身子朝後靠去,十分警覺的看着楚闊。
“你到底是來做什麽的?”
二部公問道。
楚闊歎了口氣,擡起了右臂,沖着二部公晃了晃手裏的劍。
“哈哈,你是來殺我的?”
二部公先是一愣,随即大笑着說道。
“你要在吞月城中殺死吞月部的二部公?”
楚闊站起身來,伸手指了指桌案旁的刀架,上面放着二部公的戰刀。
二部公神色一凝,看楚闊的樣子不似作僞,便也起身,緩步走到了刀架前,開口說道:
“小子,現在走還來得及!将我的話傳給思楓。”
他哪裏知道,思楓根本就不想聽他的任何解釋。很多事情到了這一步,已經沒有商量的必要,唯有鮮血和死亡才能平複。
二部公看楚闊對自己的威脅并不動搖,當下心一橫,将自己刀到拿在手裏,但他的心裏竟是湧起了幾分酸楚之味道。
想當年,他也是英雄出少年,與他叫過陣的對手不計其數,但最終都殒命于他的彎刀之下。十三歲跨上狼騎,十五歲領來戰刀,從此金戈鐵馬,縱橫草原王庭和兩大王域已有半個甲子。
剛過而立時,便一人親率十餘名狼騎,千裏奔襲定西王城,甚至逼的定西王霍望都不得不比起鋒芒。雖然最後還是輸在了霍望的劍下,也算是雖敗猶榮。從此後潛心練刀三年,自信于刀法一道,在草原王庭中能勝過他的,已然不足一掌之數。
雖然在他刀法大成後,反而全是敗績,但隻要看看他對真的是何人,便可知道這二部公到底又多少分量。
且不說這定西王霍望和震北王上官旭堯,即便是當年毫不起眼的賀友建,後來也坐上了高位,統領丁州兵馬,坐鎮邊關。
與震北王上官旭堯一戰時,雖然險些掉了一條胳膊,但他的刀氣卻也震得對方雙耳嗡鳴三日有餘。若不是因爲他出身地位,并且身上還帶着“投庭”之人的血統,吞月部的部公之位,怕是輪不到思楓的父親來做。
不過也正是因爲如此,在老部公死後,整個草原王庭流言四起,都說當時是因爲他見死不救,所以才讓湯銘捉到了破綻,一刀劈死了老部公。更有甚者,卻是說老部公的死早就是他設計好的,爲的就是等着接任這大部公之位。
事情到底如何,現在已無人知曉。
草原王庭雖然重視血脈,但隻要有功在身,卻是可以忽略血脈上的卑賤。靖瑤就是依照此等規矩,積功坐上了迎火部的三部公。
在老部公死後,放眼當時的整個吞月部,卻是在沒有一個人可以和他争鋒。沒有想到的是,吞月部中的衆多部衆卻是權利擁戴老部公的兩位子嗣尚未,僅僅将他選爲了三部公而已。後來在狼王明耀的幹涉下,這才讓他與思楓兌換,最終成了二部公。
“二”比“一”隻多了一劃,但就是這一劃卻是天壤之别……玉容是吞月部中的最高統治者,而他還要區居人後了。何況玉容與思楓都可以說是他從小看着長大的,做叔叔的,如今讓子侄輩騎在脖子上拉屎,任憑誰都咽不下這口氣。
可惜的是這二部公雖然能征善戰,但對于民生一道卻極不擅長。
不管是哪裏的老百姓,草原王庭也好,五大王域也罷,他們最關心的還是自己的溫飽。在他上任二部公之後,便大規模的增加狼騎軍費開支,吞月部中每家每戶都增加了不少攤派,由此怨聲載道,讓他更不得人心。
這些陳年往事本以都化在酒中,壓在心底,早已不提了。但今日看到思楓的令牌,更有楚闊仗劍立于自己身前,二部公卻是舊愁新恨一并翻湧,讓其不能自持。
“小子,最後的機會!現在離開還來得及!”
二部公再度出言警告道。
楚闊疑惑的看着他。
這二部公的年紀,看上去與定西王霍望差不了多少,都說人老話多是難免的,但怎麽沒見霍望這麽多話?當時自己要找他比劍,也是說比就比,好不拖泥帶水。楚闊隻覺得當初他沒有當上部公以及現在隻是個二部公完全是合情合理,身爲一方領袖,連這點決斷力都沒有,好怎麽能統禦一部?但同時卻是又對定西王霍望平添了幾分敬重之意。
“你家這麽大,總有個空院子吧?”
楚闊問道。
此言一出,換來二部公一陣冷笑,提着刀就走出門去。楚闊見狀,便緊随其後,隻聽他對這院中的一應狼騎精銳說道:
“我和這位朋友有些事情要處理,你們全都撤去外面,維護宴席秩序。另外告訴前主管,讓他準時開宴,不用等我。這邊事情一結束,我立馬就到!”
一衆狼騎精銳全部奉命行事,唯有那名軍官遲遲不動身形,待二部公意味深長的看了他一眼之後,這才躬身行禮,退了出去。
“既然到了這一步,是不是該報個姓名?”
二部公問道。
“我叫楚闊,楚天的楚,開闊的闊!”
楚闊說道。
“楚天?是什麽意思?”
二部公問道。
他對五大王域顯然沒有思楓了解。
楚闊的家鄉在皇朝時期曾是一個分封的小國,名号爲“楚”,因此那個地方也被稱作是楚地,楚天之意便是這片地域之天,連起來便是楚天開闊。不得不說這番解釋着實是很有氣魄,楚地多湖,向來是暮霭沉沉,但如今這片土地孕育了楚闊這人,卻就是暮霭沉沉楚天闊!
“你呢?”
楚闊大緻的對二部公解釋了一番後問道。
“你們五大王域中人,不是最講究什麽落葉歸根嗎?死在了這裏,可就再也回不去了。”
二部公說道。
“楚地現在早已不存,況且天下之大,何必拘泥于一地一城?落葉之處即歸根。”
楚闊說道。
“好氣魄!有點像我草原兒郎!不如你跟着我,日後等我當了吞月部的大部公,你的地位還要在那秦梓威之上!”
二部公說道。
“誰上誰下,你當他當都與我沒有關系。何況我真正想要的,你給不了!”
楚闊搖了搖頭說道。
“你想要什麽?”
二部公問道。
“給不了又何必說?”
楚闊說道。
“你不說,怎知我給不了?”
二部公皺着眉說道。
接二連三的被楚闊輕視,剛才因爲他的話生出的幾分欣賞之意也頓時蕩然無存。
楚闊卻是話鋒一轉,重新問了一遍這二部公的姓名。
“若是你有命,就回去問你主子思楓吧!要是沒了機會也不用着急,他很快會去告訴你的!”
二部公獰笑着說道。
抽出了手裏的彎刀,将刀鞘扔在了一旁的空地上。
楚闊看着他手中的刀,卻是不由自主的和靖瑤的彎刀做起了對比。
靖瑤的刀,要比這而不公的更加寬厚。刀頭的翹起,猶如鷹嘴。看上去卻是要比二部公的刀多了幾分冷酷與殘忍。
他手中的刀,雖然也帶有弧度,但遠沒有靖瑤的刀那般誇張。
楚闊沒有出劍。
而是擡頭看了看天。
東邊火光兇兇, 應當是宴席之地,架起了不少篝火。但這處院子内,卻隻有從二部公書房的窗戶裏透露出來的微光,幾乎昏暗一片。
“怎麽,是覺得太暗了嗎?”
二部公問道。
楚闊點了點頭。
的确是太暗了。
并不是在這樣的環境中出劍沒有把握,而是這樣的昏暗讓他想起了自己在客棧中醒來後,推開窗看見的那個詭異粗壯的銅柱。
那種壓迫感始終被楚闊所牢記,同時詭異的景象也使得楚闊有些陷入其中,無法自拔。以至于在臨敵之際,卻是又因爲環境有些相似而想了起來。
對于一位劍客來說,分神是大忌。
尤其對方已經彎刀出鞘,而楚闊卻還在神遊他方。
對于不了解真相的事情,這世上還有太多。但隻要被楚闊碰到,他就非得琢磨一番不可。這是他堅定的劍心逼迫他這樣做,然而這樣的劍心卻也是他自己養成的。如此說來,一切的源頭還是在他自己身上。
“以前的草原,入夜就是這樣。沒有月光得日子裏,隻能聽到狼嚎與慘叫。那時候的草原人最出色的不是體魄,也不是眼神,而是嗅覺。我們可以聞到狼身上獨有的味道,還可以聞到空氣中些微的血腥味。直到我的一位先祖,在一次雷擊過後發現了火,這才有所改善。”
二部公說道。
關于草原的這段故事,楚闊曾經聽靖瑤在喝酒時說起過。但是他萬萬沒有想到,眼前這位二部公,卻是那自此改變了草原之人的後代。
楚闊收回了眼神,平靜的看着前方。
要是論起感知的敏銳,他有自信不輸給任何人。長劍緩緩出鞘。
鋒刃借着微光映出了楚闊的雙眼。
依然是靜如止水。
不論結果如何,他從未有過任何畏懼。
這便是他的劍膽,一往無前。
就算面對的是深淵萬丈,永無生路,他也不會有任何猶豫。
劍在手,敵在面。
楚闊的右臂卻又垂了下來。
他并不急于出劍,因爲二部公仍舊挂着一臉輕蔑。
獅子搏兔亦用全力,輕敵的人最後總會死的很慘。
如果這時候楚闊出劍,說不定可以出其不意,但他并不像這般勝之不武功。所以他在等,等二部公收斂起所有的情緒,專心與手中的刀,和面前他時,楚闊才出劍。
二部公一位楚闊内心有所猶豫,正準備再度出言說服,可忽然感覺到迎面而來的微風中夾雜着一縷縷極爲微弱的淩厲。這些氣息雖然無法傷害二部公分毫,但其中蘊含的力量着實讓他感到心驚……
一時間,竟開始東張西望。
他覺得思楓是不是還安排了什麽後手。
讓這楚闊沖在前面送死,然後暗中埋伏的此刻瞅準破綻,一擊必殺。
但無論是他多麽敏銳的感知,卻是都沒有再發現任何旁人的蹤迹。
“來的隻有我。”
楚闊看破了他的心思,開口說道。
“但我聽說,和你一同進來的,還有個女人。”
二部公說道。
草原人雖然重男輕女,但五大王域内可是有不少以刺殺成名的女武修。因爲女人總是要比男人更讓人放心,更讓人失去戒備。不知不覺中,以爲等待的會是柔嫩的雙唇與雙手,但實際上卻是一柄寒涼如冰的匕首。
顯然二部公也是這麽認爲的。
他覺得和楚闊一道進來的女夥計,定然就是這般角色。
“她不會出手。”
楚闊說道。
“爲什麽?”
二部公問道。
“因爲在來找你之前,她隻叮囑了我小心。要是她打定主意要出手相幫,那就不必多說。”
楚闊說道。
女夥計也是一名劍客。
劍客都有劍客的尊嚴與高傲。
自己的敵人,絕對不能從後面殺死。自己的敵人,也絕對不能讓他人插手。
就算是死在對方的劍下,也是死得其所。
二部公聽後點了點頭。
他對楚闊有種莫名的信任,或許也是被他的劍心和劍膽所影響。
終于,二部公凝聚起精神,全然放在自己手中的刀和面前的楚闊身上。
身子微微朝前傾,左膝彎曲,朝地面猛地一蹬,便像一個離弦的箭般,朝着楚闊襲殺而去。
刀光閃動。
勁氣翻滾。
竟是猶如海浪般,一波接一波的朝着楚闊湧來。
楚闊右腳後撤半步,橫劍當胸,抵擋着勁氣的沖刷。
心中也是一驚。
沒有想到這二部公看上去已經有些衰老,但仍舊能爆發出人如此驚人的勁氣!
楚闊曾經遊曆到安東王域時,曾見過東海之上的風暴。
在蒼茫的大海上,狂風将烏雲不斷的扯碎。但是新生的烏雲卻又前赴後繼的彌補上來,填滿了先前因狂風造成的空白,還越壓越低。夾帶這波浪都化爲了白色的碎末,沖天而起,像是要與這狂風和烏雲争雄。
二部公的刀勢,讓楚闊覺得自己就像當時海上的一葉孤舟,在飄搖中随時都有傾覆的可能。
這一刀,二部公使出了全力。
連帶着整個府邸都有所震蕩。
楚闊卻還是沒有出劍,反而放松了身心,看着二部公的刀鋒笑了笑。
要是有旁人在此,看到楚闊這般模樣,定然會覺得他已經被這陣勢吓傻了。
但楚闊卻知道,二部公這一刀看似洶湧,實則外強中幹,隻是試探而已。
楚闊怎麽會這般輕易的讓他試探出自己的底細?
隻要不出手,二部公定然就不敢近身。
果然,刀勢在楚闊身前三尺遠的距離,全然消散。
“你竟然能看破我的刀勢?”
二部公問道。
“虛的就是虛的,再大的陣仗也實不了。”
楚闊說道。
任何事物都是相反相成的,無論是自然中的變化,還是生與死,新與舊,愛與恨,都是如此。成敗對立,福禍也對立。就像有和無彼此相守,虛實之間也是這般道理。不一樣的東西,或許能夠産生和諧,但一定不會發生徹底的轉換。
二部公雖然刀勢淩厲,但其中卻無半分真實。楚闊正是感應到了這種對立,所以才會一笑,毫不在乎。與其展露自身的真實,不如破了對方的虛妄,讓他無計可施。
二部公無言以對,這麽多年能看破他刀勢的人也寥寥無幾。若是剛才楚闊出劍,他定然能就能抓住其中的破綻,順勢扭轉,将楚闊一擊斃命。奈何這無往不利的一招,卻是在楚闊面前失靈了。
“我的劍,都是真實。握在手裏可以感覺到他的存在,出劍後也能看到因他而隕落的性命。”
楚闊說道。
正當他準備出劍時,忽然一道人影飛躍而下,落在了他和二部公之間,速度之快竟是讓兩人都沒有任何反映的餘地。
“你來了做什麽?”
楚闊問道。
雖然看見的是背影,但他還是認出來此人正是思楓。
“因爲有些事,讓你做不是很妥當。”
思楓轉過身來說道。
“什麽事?”
楚闊問道。
“你正在做的事。”
思楓說道。
“我借了你的令牌,又來了這裏,證明我已經答應了你的請求。卻是改不了。”
楚闊搖頭說道。
其實這世上沒有什麽事是不能改變的,可楚闊追尋的卻是真實。要是這麽三番五次的更改,他的劍心當然就會有所動搖。
“明日午後再去茶樓找我!”
思楓說道。
他的語氣異常堅定,容不得任何冒犯,也沒有商量的餘地。
“思楓,既然楚闊已經答應了你,那就讓他把事情做完。”
女夥計從暗影裏走出,手持長劍,直抵思楓。
她在思楓剛剛潛入二部公的私宅時,便一直跟随,生怕他此行前來是要對楚闊不利。
現在卻是輪到二部公搞不清狀況。
楚闊是思楓派來的殺手,但他卻又突然現身,叫停了楚闊。這女夥計不知是什麽人,竟然用劍逼迫思楓。他們三人到底是什麽樣的關系?二部公一時間理不清楚,不過先前思楓說的話很明确,那就是有些事他得親手來完成,說的就是二部公的性命。
“你們三個不妨一起上,人多人少都一樣!”
二部公冷冷的說道。
面前的三個人,好似誰都可以輕而易舉的将其殺死一樣。這種侮辱遠比真正的取了他性命還要過分!
“三個人一起上?那真是太擡舉你了!老東西,别急,你活不過今晚。”
思楓說道。
最後走到楚闊面前,扶着他的右臂,緩緩向下壓,讓他放下了劍。
“你來吞月部不就是爲了殺我?”
思楓問道。
“是。”
楚闊說道。
“既然如此,何不明日午後去茶樓,我定然奉陪!”
思楓說道。
“殺你,是因爲我答應了霍望。殺他是因爲我答應了你。答應的事要是不做到,爲何還要答應?何況今晚殺了他,明日午後我還是要去找你的。”
楚闊說道。
思楓目光一凝,心想這楚闊看着聰明,實際上卻是一根筋的棒槌……自己先前提出請求,并不是真的怕了他,而是想要借刀殺人。這樣一來既可以清楚二部公這個老雜碎,還能給自己免去一樁麻煩,豈不是一箭雙雕?
但現在看來,楚闊根本沒有放棄殺死他的打算。雖然不知因爲什麽願意,答應了他的請求,可是對于殺死自己這件事,楚闊從來沒有過任何動搖。
“不過你爲什麽會改變主意?我倒是很想知道。”
楚闊問道。
他很清楚思楓是在利用自己。
借他的手,殺死了二部公,之後這場禍患便可以推到他的頭上。但楚闊有足夠的自信可以從吞月城中全身而退,回到定西王域。即便是日後草原王庭之主,狼王明耀都将自己恨之入骨,卻是也無可奈何。
可是楚闊覺得思楓雖然陰險,但卻并是個反複無常之人。比起那些個道貌岸人的僞君子,反而要坦蕩的多。他給楚闊令牌時,也并不是絕對,而是一種選擇。
“令牌還在你手中,我們仍舊是朋友。”
思楓說道,并沒有去解釋什麽。
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麽想的,按理說并不會因爲姐姐的幾句話就動搖了心意才對,可最終他還是鬼使神差的站在了這裏。
聽到朋友這個詞,楚闊想了想,竟是收起了劍。
劍心可以動搖,但朋友不可相負。
爲了朋友,哪怕是隻有十二個時辰的朋友,楚闊也情願退讓。因爲沒有人比他對朋友更加渴望,即便明日午後他麽就會變成死敵,楚闊也異常珍視這段來之不易且極爲詭異的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