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章寶怡賭坊



待劉睿影再睜開眼時,他正躺在一張柔軟寬大的床榻上。背後傳來的舒适讓他有些淪陷,甚至舍不得擡起身子。

被窩裏往往是人最放松的地方,無論是什麽身份的人,白日忙了何等兇殘緊張之事,一進到這屬于自己的地盤裏,都會不由自主的放松意識,也隻有在這種獨處的時候,劉睿影才能真真正正的擁有屬于自己的短暫時光,不必考慮别人,隻沉醉于當前惺忪的美好。

這美好不可多得,多少人躺在床上卻思緒飛遠,根本與自己腦海中封存的世界聯系不起來,想的盡是大大小小需要操勞疲累的事情,還有諸多身份的束縛,因此能完全将身體和腦子都放松的時刻,可謂是極難達到的。

床上鋪着湛藍刺繡罽,腦袋兩側分别放着兩個用絲線繡的碧綠色金錢蟒靠背,連着一雙引枕。被子被他壓在身下,不過是秋香色的。應當也有些紋飾才對,隻是以這個角度,劉睿影看不見。

但他還是盡力扭轉脖子,看向了旁側。

這是一間不大不小的屋子,屋内點着三盞燈,不亮不暗,一切都是這麽恰到好處。桌案兩邊各自安放着一對梅花小幾。左邊的幾上邊沿處有個文象牙香盒,半開般閉。右邊則是個汝窯瓷器,劉睿影看不出樣式來,裏面插着卻時鮮花卉。至于其他茗碗痰盒等物,也是一應俱全。

地下面東邊有兩凳,面上放了塊銀紅碎花搭子。凳底下各有一副腳踏。雖然沒有靠背,但劉睿影覺得這凳子坐上去定然要比椅子還舒服。

劉睿影醞釀片刻,從床上起身,走到屋子正中央,看到房門打開,正對着院落。從門内看去,正對面有八間大正房,兩邊各有三門廂房,貼近這裏的還有耳房連着長廊,看上去卻是四通八達,軒昂堂皇。

雖然知道這裏應當就是寶怡賭坊,不管是何處院落,他身處之地都是一座内室。劉睿影走出房門,跨過院落,發現院落中并不是一座通透的天井,而是堂屋。擡頭一年便看到一塊赤金彩九龍盤繞的牌匾,上面寫着鬥大的四個字:“四方通殺”,接着又是一塊略小的匾額,上書:“八方來财”。

讀完這兩塊牌匾劉睿影不禁心中暗笑,想這寶怡賭坊的主人當真是個迷信之徒。

那“四方通殺”明明就是給賭客們看的,無論是貴賓還是普通賓客,來賭坊的人誰不是抱着“拼一拼,黑土便黃金”的想法?那當然就得四方通殺,将莊家也吃幹榨盡才行。因此這塊匾額才會裝點得如此富貴。

至于那塊小的,才是主人家的真是意圖。

八本就比四大,雖然讓來往的賭客們“四方通殺”,但莊家卻又八方來财,說到底還是要把賭客門的口袋都掏的空空如也,涓滴不剩。

兩塊牌匾中間,擺着一張紫檀桌案,上面設立了尊五尺來高的青綠色銅鼎。劉睿影本以爲是做舊的工藝,不曾想伸手一摸,這鼎身上結結實實的蒙了層鏽迹。又硬又脆,沒得幾十載歲月風吹日曬根本不可能出現。

劉睿影在鼎身上重重一拍,随即傳出的聲音渾厚悠長,經久不散。但到這會兒,他卻還是一個人影都沒有見到,不由得很是疑惑。

正面對着的八間大正方,劉睿影随便挑了一個便推門而入。

屋内大廳上整齊擺着兩溜共計十八張椅子,但每兩把椅子中卻是沒有配套的茶幾。對于屋中的陳設,劉睿影雖然沒有什麽研究,可卻也知道一般都是八張椅子,四個茶幾。這不但是中都城内的典型陳設,也是其他王域所效仿之處。起碼他去過的定西王府,就是如此。

但他心中仍然在惦念着那塊赤金九龍盤繞的牌匾。

自從皇朝覆沒後,“龍”作爲皇權的象征和“台”一樣早就被棄之不用。即便五大王域内也沒有明令禁止,但民家也沒有人敢于犯了這忌諱。

曾有人大張旗鼓的修台、鑄龍,風聲傳出後不出十二個時辰卻是就被查緝司尋到。人自然是下了诏獄再無音訊,至于“台”和“龍”,一個推倒,一個熔掉,卻也是抹的幹幹淨淨。

再加上尋常大戶人家,廳堂中條案上的陳設向來都是花瓶與鏡子,不外乎其他,隻是取個“平靜”的諧音,希望這處宅子以及家族中人能夠平平靜靜,家和萬事興。但這裏卻立着一尊鼎,屋内還有金蟾蜍,銀玉兔。雖然開賭坊的人都想發财,但這也未免有些過于誇張。

在這樣的房間中,劉睿影竟是有些緊張。

就連呼吸聲都刻意的平緩,腳下的步子也越發輕微起來。這大廳算作明間,旁邊還有次間,稍間。

西側的稍間有些昏暗,盡頭的牆壁還接出去了一段兒,應當是個套間暖閣。這個時節外面早已不冷,暖閣不如說是清涼房。因爲它的牆體厚實,屋頂嚴密,在毒辣的日頭也曬不透,再熏人的熱風也吹不進。

其餘的房間都用碧紗櫥當做隔斷,内有床,也面前可以算作卧室。但碧紗櫥畢竟透光,人若在裏面就寝,借着光陰便可以将整個身子看的精光,故而現在隻能當做擺設,卻無任何實際意義。

堂屋的正中設一張“羅漢床”,這是在婦人屋内才能看到的家具,爲的是隻便衣常妝出來,就可在堂上受禮。扶手處是兩道圍欄,多用小木做榫攢接而成。

再出屋門,才是一處真正通透,上街天地的大院落,裏面擺着十來章宴席,但卻有酒無菜。每一席旁都會設一小幾,幾上放着爐瓶三架,裏面緩緩燃着百合香。

桌案後還有一盆十寸來長六七村寬,近乎于方形的小盆景,其中布滿奇形怪狀的石塊,還點綴着南方獨有的青苔。

小洋漆茶盤不上桌,而是擺在盆景旁。

放着舊窯茶杯并串花什錦茶吊,每一杯中都泡着上等名茶,還在兀自冒着白氣,顯然是剛剛沏好不久。

桌案看似平庸,可清一色的,皆是紫檀透雕,其中還穿插鑲嵌着大綠薄紗做成的繡花,以及用無色草編織而成的璎珞,劉睿影粗略一數,大緻有三十二扇。

桌上的酒瓶上都繪制着“梅蘭竹”等典雅花草,看筆法必是出自名家。酒杯倒是極爲樸素,釉色全無,隻在旁邊豎起一柄倒垂荷葉狀的長柄勺。

還有個酒杯幹脆是當做燭台使用,裏面插着一根彩燭。這長柄勺是錾琺琅的,勺柄與勺頭中間用活信鏈接,可以随意轉動到任何角度。

此刻扭轉向外,朝着酒瓶的方向,其意不言而喻。

頭頂雖然是天井,但又橫着兩根金絲楠木大梁柱,挂着一對聯二聚六琉璃鎮宅芙蓉燈。

既來之,則安之,劉睿影随便選了一張桌子便坐了下來,但他并沒有喝酒,心中還是繃着小心。

剛一落座,兩邊牆壁立即開了小門,左右各自走出一位婢女,身穿一件撒花廣陵立領偏襟襖袍,蝴蝶葡萄湘裙,臂彎處搭着一塊鋼藍色掐牙纏枝寶瓶圖樣碧霞羅紗。腰系柔絲宮縧,正中挂着個海棠金絲紋香袋,腳穿色乳煙緞攢珠睡鞋,雙手食指上竟然還戴着一個翠玉戒指。這哪裏是婢女的打扮?劉睿影敢斷言即便是中都城裏門閥氏族中的姨太太也不過如此。

“還請飲酒更衣!”

兩位婢女說道。

“更衣?”

劉睿影吃驚的問道。

這賭坊又不是澡堂子,怎麽來賭錢卻是還需要換衣服?

“不錯,來寶怡賭坊的貴賓都是要更衣的。”

婢女說道。

“這卻是爲何?”

劉睿影問道。

“因爲來這裏的貴賓,都不想讓人知道自己的身份。就算是掩蓋了面容,一言不發,但熟悉之人還是能從穿着打扮上猜出個七七八八來。我們東家之所以這樣安排,便是更衣之後衆位貴賓穿着都一樣,唯一的不同就是身形的高矮胖瘦。但這世上一般高,一般胖的人多了,僅此特征哪裏能當做确定身份的憑據?”

婢女說道。

“所以說你們寶怡賭坊的東家真是心細如發,連這等事端都想到了!”

劉睿影說道。

“寶怡賭坊的宗旨就是讓賓客玩的開心,尤其是像劉省旗這般的貴賓,更是不能有絲毫的懈怠。我們東家覺得,自己多想幾步,總比貴客上門後心生不滿的好。隻要什麽都想在了貴賓前面,那貴賓開心,

我們也榮幸。”

婢女說道。

劉睿影心頭一縮。

他清楚的聽到方才這兩位婢女對自己的稱呼是“劉省旗”,這不是說明寶怡賭坊對來這裏的人全都了解的一清二楚?先不所他身爲查緝司中人,省旗之身本就不适宜來這賭坊之中。不過令他更爲驚訝的卻是這寶怡賭坊幕後的東家到底是誰,竟然連查緝司的省旗也敢開口明言。

旁的店家即便是知道,也不會多嘴。互相心照不宣,畢竟這查緝司雖然擁有特敕,橫行無忌,但也不會無緣無故的與開買賣的生意人過不去。彼此給個面子,保持一定的距離,這樣才是最爲舒心的方式。像是這般直接把劉睿影的官位挂在嘴邊的,猶如當頭棒喝,反而有幾分脅迫之意在内。

這讓人心中十分不适,可她們如此說便是有如此的實力,能夠将每一個人的來曆都知曉清楚,定是比這些來客的身份加起來還要神秘而權重。

“先前來的時候,你們負責接應的四位中間人說,隻要沒了興緻,随時都可以離開,對嗎?”

劉睿影問道。

“劉省旗說的不錯,正是如此。”

一名婢女回答道。

纖纖玉手從袖筒裏一掏,放在桌上,正是一塊五十兩的銀錠。劉睿影記得自己這塊銀錠,最下面有一道豁口凹陷,這會兒細細一打量果然還在,就是自己先前仍在地下的那一塊。

看着這錠銀子,他心中卻是有些猶豫……不知自己現在是去是留。而身旁的婢女也不催促,默立在旁側,耐心等着劉睿影的決定。

她們臉上蒙着一層紗巾,除了眼睛外,看不到面龐。這寶怡賭坊不但讓來往的貴賓之間互相認不出,也不想讓自己人容貌有絲毫洩露,真可謂是用心良苦。

看不出面容就無從推斷,離開了這裏摘下面罩又是另一層身份。

“你說更衣前先要喝酒?”

劉睿影将那塊銀錠朝旁邊一推問道。

“正是。”

婢女回答道。

劉睿影不問爲什麽,她們便不會解釋。

像個隻會回答問題的木頭人,什麽命令都聽,卻絲毫不夾雜想法在裏面。

所以劉睿影隻好接着問了下去。

“因爲來賭坊玩了,不喝些酒肯定玩不好。但若是劉省旗不想喝,那夜不勉強,在下伺候劉省旗直接更衣便是。”

兩位婢女說道。

劉睿影聽後點了點頭,但卻從這位婢女手中要過了需要更換的衣衫。他不适應讓别人伺候着換衣服,何況還是兩位女子。本以爲這麽做或許會被這兩位婢女嘲笑,但兩人卻很是自然,沒有發出一點響動。

似乎是看慣了這一切,已經将眼前的劉睿影當成了個物件,絲毫沒有人和人之間的窘迫與尴尬。

從一人手裏接過了衣裳,劉睿影站起身子比劃了一番,發現剪裁得體,剛好就是他的尺碼。

想來是那四人送他進入這寶怡賭坊後,昏睡在床上之時,已經有人來量過身形,因此才會這般合身。

“這酒喝了會不會也暈過去?”

劉睿影指着酒瓶問道。

“劉省旗多慮了。來的時候用迷煙将您熏暈也是寶怡賭坊爲了自己的安全而已。貴賓之間互不相識,貴賓與賭坊之間也互補知曉,這樣兩不知後,知的唯有博弈遊戲,雙方互相沒有虧欠,也毫無壓力。酒隻是爲了助興而已。”

婢女說道。

“現在是什麽時辰?”

劉睿影又問道。

婢女皺了皺眉頭,臉上第一次出現了難言的神色。

“劉省旗,寶怡賭坊内您問什麽,都可以直言相告。您想吃什麽,喝什麽,需要什麽服務,都可以直接吩咐我倆。即便是您想要了在下的身子也屬于貴賓的特權之一,我倆還都是處子。但唯有這時辰,卻是不能言明,還望劉省旗見諒。”

婢女說道。

随即兩人同時深處藕臂,露出胳膊上一顆猩紅的圓點。那是一粒守宮砂。

守宮是一種四角長尾,猶如蜥蜴的小獸,用朱砂喂養的“守宮”經過搗治後點在女子的肢體上,可始終不掉。但一行過房事,則會自行脫落,故而常常被用來鑒别女子的貞潔。

劉睿影歎了口氣。

寶怡賭坊這是要跳出十二時辰之外,打造一個比太上河還要讓人忘乎所以的地方。在這裏身份的高低貴賤,惟一的區分就是銀兩兌換的籌碼多少。而對于貴賓而言,隻付出五十兩銀子的接應路費,就可以享受到比在太上河中還要尊貴的服務。甚至要了兩位冰清玉潔的姑娘的身子,也沒有絲毫問題。

劉睿影擺了擺手,拿着衣裳準備去堂屋中的碧紗櫥後更換,另一位婢女卻又遞過一張面具,他一眼便看出是出自南陣之手,心下頓時有了些底氣。這寶怡賭坊算是沒有白來,南陣與那晉鵬可以算是摸你之交,揪住了這個線頭,待離開後回到中的股查緝司找晉鵬詢問一番,想必能從南陣入手,将這神秘的寶怡毒販掀個水落石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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