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汪老大”的指引下,衆人分賓主坐定。
先前那個跑堂夥計這時才再度推開門走進來,手裏捧着一個碩大的托盤,上面放着一壇酒,足足有成年人的一條臂膊那麽高。
至于從麻袋裏滾出來的漠南細作,看到這壇酒,眼中兇光畢露。
嗓子裏不斷的發出“呵呵”的聲音。
在這種情境下像極了嘲諷之聲,不知是嘲諷“汪老大”還是嘲諷在座的所有人。
他想要說些什麽,但因爲挨打挨的太重,卻是一個字都說不出來。這般勉強自己的後果,反而讓他開始劇烈的咳嗽。
心裏憋着話,變成攻心的火氣,嘴裏本就有血,混合着火氣欲欲而出。
一張嘴,便吐出了許多混着碎肉塊的血沫。
嗓子眼定是成了稀巴爛,連帶着胃裏也是一團血污。
劉睿影見狀,心裏也是有些不忍……
“汪老大”的人下手着實不輕!
這個漠南的細作顯然是被打的受了内傷。
怕是五髒移位,六腑破碎也不是不可能。
如此嚴重的傷勢,要是得不到及時的救治決計是活不過今晚。但漠南的蠻族,身體構造好似和尋常人有所不同。
所有的骨節連通處都極爲明顯的突出。
筋肉的線條也要粗壯不少。
每一寸血肉裏都流淌着旺盛的生命力,以此支撐着他們能在漠南那極度惡劣的條件下生存。
當跑堂夥計把酒壇子放上桌時,劉睿影看到這壇子造型有些怪異……
普通的壇子都是底小肚大,口和底子呈豎直角度。而這個壇子卻是底子大,肚小。壇口也略微有些歪斜,左右還有兩個挂耳提手。
這種樣式雖然也可以稱作是“壇子”,可劉睿影着實沒有見過。
再看質地,卻也是極爲粗糙。
五大王域内,地處西北的兩大王域已經算是最爲落後的所在。但即使如此,那裏出産的器物也很是精緻。至少比這壇子要好上千百倍不止。
壇子通常是瓷燒的。
但這個“壇子”卻是陶器。
陶器與瓷器都要經過燒制,但相比之下,陶器更加原始,連誕生的時候都在瓷器之前。
陶器以粘土爲胎。
經過手捏、輪制、模塑等方法加工成型幹燥後,放在窯内燒制而成的物品。而瓷器則用料混雜,還需經混煉才可成形。煅燒而成的外表,也會經由人手施釉或彩繪。
現在這市面上已經很少能見到陶器。
畢竟這耐用度、外觀等等都比不上瓷。
普通人家就算用不起瓷器,也會選擇金屬器物,起碼可以子子孫孫一直用下去。從年歲上,就可以剩下來不少。
陶器因爲燒制的溫度不高,做工不夠細膩,盛放一般的雜物還行,用來放酒的話,酒湯就會從陶器周身密布的小孔中一點點滲出,最後無形的消弭于空氣之中。
劉睿影看到這個陶制的“壇子”外表的顔色已經有些暗沉。說明内裏裝着的酒湯,已經把整個“壇子”浸潤的通透,就快要滴漏出來。
“這酒可是他的?”
劉睿影指着漠南的細作問道。
“正是。”
“汪老大”點頭說道。
“你怎麽知道他是漠南的細作?”
劉睿影接着問道。
“因爲他身上的紋繡,還有這酒。”
“汪老大”說道。
劉睿影再度看向那漠南的細作。
在身上紋繡,五大王域中人也有這個習慣。但往往是那些不入流的江湖中人,用以威懾旁人、壯膽自己的手段。在民風彪悍之地,尤其多。繁華之處,隻有那些個煙花柳巷或是像“汪老大”這般的蟲蛇之流才會行此事。
至于其他的地方,劉睿影隻接觸過西北草原王庭。
劫奪了震北王百萬邊軍饷銀的三部公靖瑤,便在自己的雙肩上穩了兩隻草原狼。肩頭正好是狼頭的所在,兩條狼尾從順着臂膀一直蔓延到肘部。
草原人身上的紋繡多以狼和鷹爲主。
但這漠南細作身上的紋繡,明顯不是此類。
無論是筆法還是顔色,都有極大的差别。
唯一相同的就是,他的身材與草原人相仿。都是膀大腰圓,看上去魁梧異常,像個門闆般寬厚。
“汪老大”沖着跑堂夥計丢去一個眼色。
那夥計會意後,立馬走到那漠南的細作身邊。
手從後腰處一摸,掌心中就多了把匕首。
昏黃的燭火都掩蓋不住刀鋒的寒光。
隐約還有層綠油油的映射。
這匕首是淬了毒的。
在打造的時候,要用包裹着毒藥汁液的榔頭敲擊,才能确保毒性均勻的被坯子吸收。
等淬火後,毒性便被牢牢的鎖在刀身裏。即使不傷到人身要害,也會激發出刀刃裏的毒性,見血封喉!
這種兵刃在正派武修中,向來爲人所不齒,是下三濫的法子。
但對于“汪老大”這樣的蟲蛇來說,反而成爲了他們的最爲鋒利的毒牙之一。
不問過程、不計代價、隻問後果。
能達成目的的方法就是好方法。
至于什麽正派不正派,光明不光明,從來都不屬于他們考慮的範疇。
再者光明與正派向來都是勝利者所擁有的名号,隻要赢了,誰人敢議論手段,隻會俯首稱臣,磕頭跪拜。
即使心裏藏着話,也不敢再明面上表現出來。
若是想要光明正大的赢,隻能防得住其餘人的惡劣手段,在那般拙劣的情況下,獨自清白不是一件值得稱贊褒獎的好事。
漠南的細作見到這夥計拿着匕首朝他走來,眼中卻沒有一絲驚慌與閃爍。
劉睿影一直在觀察他。
眼下的表現和先前很是不同。
剛剛“汪老大”隻是平靜的看了他一眼,卻是就能令其瑟縮戰栗。現在一個人手持淬了毒的鋒利匕首,一步步靠近,反而淡定異常。
無論東西,都是說不通的道理。
劉睿影知道這跑堂夥計定然不是爲了殺人。
“汪老大”要是想這細作死,還用得着等到現在?
這細作是“汪老大”兄弟倆給他的見面禮。
以前的土匪想要拜入山頭,都得行此事。就連兩軍對壘時,地方有将來降,也得先去立功當做投名狀,才能獲得信任。
“汪老大”一開口便是救命之詞,要是沒什麽拿的出手的見面禮,豈敢這般說話?
劉睿影身爲官家,算是白道,當然沒有這個規矩。可并不妨礙“汪老大”這樣做。
跑堂夥計走到漠南細作身邊,一腳踩住他的肩膀。而後從後頸處,将他身上已經支離破碎的衣衫用匕首劃開,讓整個上半身赤裸出來。
原來此人身上的紋繡竟然不止那些……
整個胸膛和後背,以及兩條臂膊,還有肚子上,全都滿滿當當,沒有一塊好地方,似乎以此才能證明什麽。
劉睿影不由得站起身來,眯着眼,才能看個仔細。
有些是叫不出名的兇獸,有些則是奇怪的星點,以某種特定的規律所排列。
這些古怪的玩意彙聚在一起,定有它獨特的含義,隻是不爲外人知。
“紋繡有些意思……”
湯中松見多識廣,手裏把玩着一隻空酒杯說道。
跑堂夥計收起了匕首,重新回到桌旁,開始給衆人倒酒。
剛揭開陶制“壇子”的封泥,一股濃烈刺鼻的酒味頓時溢散開來。
劉睿影覺得整個鼻腔中都火辣辣的,便張開嘴,深吸了一口氣。
不曾想這燒灼之感卻是從喉嚨一直往下,整個肺部和胃裏也有了反應。
“啪!”
正當劉睿影想要喝口茶來緩解一下這不适之感時,酒三半突然拍案而起,身法迅捷的沖到那跑堂夥計身旁,一把将封泥拍了回去。
跑堂夥計還沒能反應過來,本能的想要從後腰中摸出匕首,但卻摸了個空。
回過神來一看,匕首已經被酒三半拿在手裏,正用鋒刃東一下西一下的敲擊着陶制“壇子”。時而響動清脆,時而沉悶。
“怎麽了?”
劉睿影問道。
他從未見過酒三半如此激動。
看到好酒時,雖然能感受到酒三半的心神都在蕩漾不已,但也不會做出這樣的舉動。
“這酒……不能喝!”
酒三半說道。
劉睿影皺起眉頭。
突然覺得嗓子裏有些癢,隻得咳嗽幾聲來将其壓制下去。
“這位兄弟是什麽意思?”
老二臉上有些挂不住。
再怎麽說,他們兄弟倆也是在中都城裏有頭有臉的人。平日裏與三大家也常來常往,互相都還存着客氣。
能夠容忍劉睿影說他們的瓜子不好吃,但卻不能接受酒三半如此不給面子。
“這酒……要是直接喝了,會出事!”
酒三半看着老二說道。
神情極爲嚴肅。
老二一時間也被弄得有些發怔。
任憑誰看到酒三半這樣的表情,一定都會信進去幾分,無論這事情有多麽荒唐。
但很快,老二便回轉了心思,裂開嘴笑了起來。
“哈哈,這位兄弟多慮了。他雖然是漠南的細作,但自從他進了中都城的城門我和我哥便知曉了他的一切動向。賣酒的攤子,本來是個糧油店,店主人很老實,因爲要回遠在平南王域的老家奔喪,這才把鋪子短租了出去。”
老二說到這裏頓了頓。
本想喝口酒潤潤嗓子,但看到酒壇子仍然被酒三半死死壓住,也隻能端起茶杯。
“鋪子裏賣的酒,兌了水,沒什麽意思。這壇子酒是我兄弟倆從後面的倉庫裏找出來的,還放在最裏面。抱出來時,壇子的挂耳上還綁了根紅綢,不過被我解掉了。”
喝了口茶後,老二接着說道。
“這不是酒,是藥。或者叫要酒。需要的人喝了,立馬健步如飛。我們喝了,立馬屍體一條。”
酒三半耐心的聽完老二說的話後,一字一頓的說道。
劉睿影聽後也站起身來。
他很清楚酒三半絕不會對酒胡說半個字,但他也很想知道這壇子裏的東西不論是藥是酒,到底是用來做什麽的。
漠南的細作決計不會千山萬水的背來一壇子毫無用處的東西,定然有它自己的獨到之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