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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滿街都是聖人


環顧四周,雖然煙火氣十足,各色小吃琳琅滿目,但卻并沒有劉睿影想吃的東西。

就在這時,忽然從街口傳來一陣“吱吱扭扭”的聲音,好似打井水的轱辘轉動時發出的。

劉睿影尋聲看去,一個老頭正推着輛拉闆車,從街口不緊不慢的走來。

一般的拉闆車都是人在前,車上拴着根皮帶或是麻繩,斜跨到肩膀上。兩手扶着從拉闆上伸出來的兩根椽子借力,腳下跨步,車子便可前進。

但這輛拉闆車卻極爲不同。

車在前,人在後。

老頭兒扶着從拉闆上接出來的兩根長短不一的椽子,一步步走來。

出攤的小販向來都會走的很快,畢竟越早出攤,賺的錢就越多。

可這老頭絲毫不着急。

慢悠悠的,似乎不是在拉車,而是散步鍛煉身體,前腳落地,後腳遲疑許久才跟上,一步一步下來,節奏十分遲緩。

人在車後,很不容易掌握方向,這也是他走的十分小心的原因。

斜對着劉睿影所在酒鋪的位置,剛好有個空缺。

一開始,他還納悶這麽好的位置,怎麽無人來擺攤。現在卻是明白這空缺應當是老頭兒的專屬位置,其他人不能搶。

石碾街也算是寸土寸金的地方,這些流動的商販也不固定,按理說根本不會有人會擁有自己專屬的攤位才對。

專屬的攤子要麽交了昂貴的攤費,要麽跟管這街上秩序的人熟悉,這老頭看着既沒錢,也不像認識什麽人,這就更加讓人難以理解。

劉睿影不禁對這老頭所賣的東西産生了好奇。

待他停穩了車架後,左右商販還笑着和這位老頭兒打招呼。

老頭兒顯得很是拘謹,點頭當作回禮,然後便從車架上拿出一把小闆凳,坐了下來。

右手一摸,從雜物堆中抽出一根煙杆。

這玩意兒劉睿影見的多了。

他自己身上還有一根從老馬倌那裏順出來的。

想他一開始爲了騎馬開心,去馬鵬裏給老馬倌幹活兒獻殷勤,最先做的就是給老馬倌的煙袋鍋子裏填煙絲。

至于什麽洗刷馬毛、清理馬圈、叉草料,都是後來才逐漸開始的。

不過這老頭兒的煙杆着實讓劉睿影有些吃驚。

他從未見過這麽長的煙杆,也從未見過這麽大的煙鍋。

煙杆足足有劉睿影的臂膊長,而煙鍋卻幾乎和他的掌心一樣大。

乍一看,跟個小碗似的。

這麽長的煙杆,配上如此巨大的煙鍋,給人一種極不和諧的感覺……

何況這老頭兒的煙杆還是竹子制成的。

上面的竹節清晰異常。

看顔色,應當是殺青過後,又刷了一層桐油。

如此質地的煙杆并不耐用,起碼比劉睿影身上那根黃銅煙杆要差得遠。

不過他也知道在平南王域的靠西的地方,生長着大片大片的竹林。

祖居于那裏的人們,日常生活中的一應器物,甚至是住的房子,都是用竹子做的。

這種木材成長的極快,一場雨,就能長高一大截。再加上韌性極強,經過處理後,耐雨水,可以經年累月的使用。

中都城中也有許多商鋪售賣竹制的器物。

不過這裏的氣候相對來說比較幹燥。

竹制的東西,放久了,卻是容易從中心炸裂開來。

購買這些的,都是些有家資的富戶或是門閥氏族。買來放到家裏當做裝飾,顯得有些不同的格調。

待壞了之後,就重新買新的,也不用擔憂使用周期的長短。

老頭兒拿着煙杆,竟是一動不動。

煙嘴距離嘴唇還有三寸多的距離。

劉睿影從這裏看去,他仿佛是睡着了。

略微佝偻的背部,因爲呼吸的原因有些起伏。

但他的拿着煙杆的手始終很穩,沒有絲毫顫抖。

相反,另一條臂膊,雖然肘部搭在大腿上,但懸空的手腕卻一直在晃。

有些老人,年輕時爲了讨生活,做過許多重體力的勞動。待年紀大了,這些關節處積累的暗傷便會爆發出來,以至于行動不便。

但劉睿影卻覺得這老頭兒不是這類。

因爲他的手上雖然有老繭,但皮膚還算得上細膩。

以這個年紀,手背上應當有些贅皮才對,可他皮膚緊繃,整個人顯得極爲精幹。

端着煙杆坐了片刻,他另一隻手再度伸到雜物堆裏,摸出一個竹制的小壺。

劉睿影看到這裏,頓時豁然開朗。

手抖不是什麽暗傷發作,而是酒瘾犯了!

果然,待他用牙拔掉竹制小壺的壺蓋,“咕嘟咕嘟”的喝了幾口後,手立馬就不抖了,和尋常人無疑。

老頭兒咂吧咂吧嘴,開始慢條斯理的往煙鍋裏填充煙絲。

煙鍋很大,他徑直從袋子裏抓了一大把煙絲,巴掌一拍,就全部放了進去。最後又用掌心壓在上面,不斷撚着,把煙絲弄得敦實一些。

這樣填充煙絲,在劉睿影看來也是古怪的緊。

煙絲若是壓的太實在,想要點燃就會很難。甚至還會有抽不動的可能。

但老頭兒根本不在乎,繼續用掌心摁了幾下後,還把竹壺裏的酒往煙絲裏滴了幾滴。

火鐮一響,點燃紙媒,煙嘴放入口中,吧嗒吧嗒的吸了起來。

連着嘬了三五下,這才吐出了第一口煙。

劉睿影看到這裏,終于是松了口氣。

看人抽煙的,卻是要比抽煙的人更加緊張。

第一口煙從肺裏打了個圈兒,吐出來後,老頭兒便把煙杆擱置在一旁,騰出雙手,開始忙活。

先前坐着的小闆凳,此刻變成了拉闆車的墊腿,以此讓整個闆車保持平衡。

車上最先拿下來的是個爐子。

劉睿影沒想到這老頭兒的拉闆車竟是還改造過,左邊可以延伸出去,形成一塊中間有圓孔的竈台。

爐子放在竈台下,點燃後的火苗正好從圓孔中冒出。

紅豔豔的,被四周的燈火渲染的還有些橙色,看着就令人溫暖。

讓劉睿影方才有些反胃的感覺都好了不少。

他又給自己倒了一杯酒,但環顧一圈,卻是無人和他碰杯。

湯中松、酒三半、蕭錦侃的注意力也都在這位剛來的老頭兒身上。

“那煙杆真的是用來抽煙的嗎?”

酒三半問道。

俗話說,煙酒不分家,但酒三半卻是個例外。隻喝酒,不抽煙。

劉睿影也曾讓他嘗過一口煙草的味道,但酒三半隻是搖了搖頭。沒說喜歡,也沒說不喜歡。

不過再沒有過第二口,應當就是不喜歡的意思。

“煙杆不用來抽煙,還能用來幹什麽?”

湯中松反問道。

話音剛落,便扯了扯胸前的衣襟,讓它變得更加寬松些。

這是他的招牌動作。

從劉睿影第一次與他喝酒時,在定西王域,丁州府城外的行營中就是這樣。

“煙杆還能用來敲腦袋!”

酒三半想了想說道。

在村子裏的時候,因爲調皮搗蛋,不好好放羊放牛,酒三半的腦袋挨了不少煙袋鍋子的敲擊,至今都令他記憶猶新。

劉睿影突然想到他和老馬倌無聊時玩過的一種遊戲。

一種很不好玩,也很難玩的遊戲。

要不是真的無聊,誰也不會去玩。

大概也能算是一種酒令吧,反正喝酒喝到後半,衆人也會覺得有些無聊。

能說的話都說完了,卻是又找不到想吃的東西。或許等這波酒勁下去後,還能再喝幾輪,但現在卻是迫切的需要些東西來打發一下時間。

這遊戲大緻就是,由一個人說個詞彙,旁人根據這詞彙産生聯想,繼而不斷的說出新的東西。多麽離譜都可以,但必須解釋清楚自己是怎麽将這二者聯系起來的。

想到這裏,劉睿影一下子興奮了起來。

将杯中酒一飲而盡後,給衆人講了規則。

有戲并不難,在坐的除了已經喝沒了半條命的樸政宏以外,都是讀過書又走南闖北,見了大世面、大陣仗的人。

很多東西劉睿影不知道,他們卻是都駕輕就熟。

讓劉睿影出乎意料的是,衆人對他說的這個“無趣”的遊戲竟然出奇的感興趣!

既然是他先提出來的,自是由劉睿影先說。

他想來想去,還是将目光着落在那老頭兒的煙杆上。

于是他說的詞便是“煙杆”。

酒三半立馬接道“一隻手。”

“煙杆怎麽會想到手,還隻有一隻?”

劉睿影問道。

“沒有手,怎麽拿着煙杆我雖然不抽煙,但也知道不會有人兩手捧着煙杆。”

酒三半說道。

這回答不可爲不妙訣。

從煙杆這東西,聯想到拿着煙杆的手。

東西隻有被人用時,才能體現出它存在的意義。若是從一個東西隻能想到另一個東西,那便使得這個遊戲更加的無趣。

“小孩的目光。”

蕭錦侃說道。

一個瞎子,對于煙杆的聯想竟然是目光!

不得不說他的想法卻是要比酒三半更加跳脫。

“因爲有人用煙杆抽煙時,旁邊要是有小孩,一定會目不轉睛的看着。”

蕭錦侃不等劉睿影問就解釋了出來。

劉睿影想了想,最終又點了點頭。

他在不是小孩子的時候,看到老馬倌抽煙時,都會目不轉睛的看上一會兒。

火鐮打火的一刹那,飛濺出的火星,“呼”一下燃燒的紙媒,還有紙媒落入煙鍋中引燃煙絲後冒出的第一縷煙,以及用嘴嘬着煙嘴時,煙鍋的忽明忽暗。

這些都會讓小孩子無比興奮。

老人喜歡循規蹈矩,安穩平靜。

但孩童總是熱衷于變化。

所以才會在夏日的夜追着螢火蟲不放,追不到時,擡頭凝視着天上的星辰。

而煙袋鍋子不似螢火蟲會飛,也不似星辰遙遠。

它就在身邊,一伸手就能觸碰的到,并不是那麽遙不可及。

明暗交替間,還能察覺到其中溫度的變化,顯得無比真實。

加上那火光橙紅的顔色,跳動的火星,讓原本就對這些危險的東西感興趣的孩子們更加的激動,若是沒大人看着,他們定會借着火星,點燃個木棍,也看着它燃燒起來。

“該你了!”

劉睿影看着湯中松,揚了揚下巴說道。

“我想先聽你說。”

湯中松喝了口酒說道。

“我還沒有想好。”

劉睿影搖了搖頭。

他說了“煙杆”這個詞,正是因爲他不知還能作何聯想。畢竟這隻是和朋友們喝酒時的遊戲,并不是爲了争輸赢,用不着提前算計準備。

“不,你肯定有。就算不是一個也行!”

湯中松說道。

這架勢,是非逼着劉睿影先說不可。

“酒,離人,鳏夫,寡婦。”

劉睿影一口氣說了四個詞。

湯中松瞪大了眼睛,接着突然哈哈大笑起來。

“鳏夫,寡婦!這和煙杆有什麽關聯?”

“一個剛剛喪偶老婦或是老頭兒,獨坐窗沿下,窗沿上挂着個風鈴。他拿出煙杆,往裏塞滿了煙絲。點燃後長長的吸了一口,朝上吐去,吹動了懸挂的風鈴,‘叮鈴鈴’的作響。明知道想念的人就如同吐出的煙霧,再濃烈也遲早溢散的不見蹤影,是回不來的。但他還在等,就像風鈴始終都有餘韻一般。”

劉睿影說道。

一時間所有人都陷入了沉默……

就連湯中松也端坐好身子,整理了一番胸前的衣襟,讓自己顯得齊整些許。

“所以煙杆這種靜默的東西,還會發出聲音。”

湯中松說道。

劉睿影沒有回答。

在這種時候,每個人腦海中構想的畫面決計都不會相同。

一根煙杆,可以給人帶來無窮的幻想和希望,甚至讓人覺得逝者複生,遠人已歸。

“還有刀。”

劉睿影頓了頓,接着說道。

“刀?”

這次輪到酒三半也想不明白。

“刀!”

劉睿影說的十分堅定。

一刀揮出。

刀氣震動了風鈴。

凄厲的破空聲,被風鈴聲拆解開來,襯托的更家優雅美麗,這種聲音最容易撩撥人的心弦,也最容易讓人想要抽煙。

“但刀要流血,抽煙還是個很溫和的事情。”

酒三半說道。

“也有可能是在出刀前抽煙,也有可能是在收刀後抽煙。出刀是要見血,但這煙豈不是也和刀與血有關?”

劉睿影說道。

“難道就不能不出刀?不出刀,隻抽煙不就好了!”

酒三半攤了攤手說道。

随即拿起了酒杯。

其實他還有後半句話沒說完:不出刀,隻喝酒抽煙,不就好了!

但在座的衆人都心裏清楚。

能坐在一起喝酒的,彼此之間都有些默契。不然連碰杯的時機都找到一起,這酒喝得還有什麽意思?

“不出刀也可以,就是有時候得辛苦些。”

劉睿影說道。

“出刀不是更加辛苦?”

酒三半反問道。

“相比于出刀的辛苦,什麽都不做更辛苦。”

劉睿影說道。

“要是出刀被阻止了呢?”

酒三半似是在這個問題上鑽了牛角尖,一副打破砂鍋問到底的樣子。

“那就看這個人願不願意辛苦自己。”

劉睿影說道。

“最大的辛苦,就是自我犧牲。不光光是生命,還有抑制自己的情緒,容忍别人的過錯,忘記那些紛擾帶給自己的傷害,甚至逼着自己同不喜歡的人吃飯喝酒打交道,都算是犧牲。”

“你是說,出刀殺人很容易,遮掩犧牲自己很難。所以每當遇到這樣的抉擇,人一定都會極爲困頓,就想抽一袋煙,好好想想,緩釋心情。”

酒三半說道。

劉睿影笑着點了點頭。

他不愧是自己的好朋友,終究是可以領悟到自己的想法。

從煙杆聯想到刀,并不是因爲血腥與殺戮,而是容忍和戒持。

酒三半還想說些什麽,忽然吸了吸鼻子。

劉睿影也聞到了一股濃郁的香味,是肉香,還是肉湯的香味。

“好像是牛肉湯!”

劉睿影用力聞了聞說道。

“是從那老頭兒的攤位傳來的。”

蕭錦侃說道。

他雖然眼睛瞎了,但鼻子卻很尖。

劉睿影看到那老頭兒左手握着煙杆,右手拿着長柄勺,正在鍋裏不斷的攪動。

身旁的案闆上,放着一攤一攤已經整理好的面條。

“牛肉面?”

劉睿影自語道。

“應當是牛肉湯面!”

湯中松糾正道。

牛肉面和牛肉湯面隻有一字之差,但盛放到碗裏的東西卻天差地别。

牛肉面一定要有牛肉。

而牛肉湯面卻隻有牛肉湯。

牛肉面是爲給兜裏有錢的人吃肉的,牛肉湯面大多是勞碌人打打牙祭,嘗嘗那沒有肉的肉香。

這樣的面攤無論是在中都城裏,還是其他大大小的城鎮裏,都不少見,并且都是出攤很晚,通宵都不休息。

因爲在何處,都有通宵賭錢或是通宵喝酒,甚至通宵什麽都不做的夜貓子。

他們餓了的時候,很少有人想吃什麽炒菜,往往都對主食有着極爲饑渴的需求。

作爲面條來說,鍋可以一直開着,随到随下,要比米飯新鮮的多。

況且很少有人可以空口吃的下米飯,大抵都得有些菜品就着吃。但面條卻不必如此,一勺辣醬,或是一勺醋,攪拌均勻,卻是就極爲開胃。

這些開面攤的商販,大抵都是老頭子。不過在他們年輕時,應當也都是不睡覺的夜貓子。

隻有夜貓子才會理解夜貓子。

知道後半夜睡不着覺時,那種孤寂往往不是從腦海或是心底裏升起的,而是在胃裏醞釀,繼而散發到四肢百骸。

不要覺得通宵不睡覺的人活的有多麽滋潤、有趣。相反,他們是這人間最不幸的一撮人。

旁人入眠,他們卻還圓睜着雙眼。

身邊的人要麽輸的一幹二淨,要麽已經酒醉不起,他們卻還無絲毫困意。

這個時候沒有任何溫存能夠給他們,而這卻是他們極爲渴望的東西。

尋常人也會孤獨,孤獨到一定的地步就轉化爲了寂寞。而這些人打發寂寞的方法就是出去走走,找朋友坐坐。

但這都不是真正的寂寞,隻能算作是偶爾的無聊。

不過每個人的寂寞都不相同,應當也沒人能夠準确的表達出來。畢竟能說出來的感情,都不夠純粹。真正純粹的情緒,一定是無言的。

經曆過很多事端之後,驟然回想起來,發現自己雖然還記得,但也遺忘了很多細節。接着又開始反思這些事端到底帶給自己了什麽變化,可卻隻有自己一個人,根本無從對比。

然後腦子裏就會空白一片,什麽都不想,坐在那裏呆呆傻傻的。

外人看上去可能有點像是聖人悟道,但實際上就是一片空靈。可心中卻又被無數根尖刺折磨着,然後慢慢下移,到了胃裏。

這會兒總算是能清楚的給自己一個信号,告訴自己說,隻是餓了。

其實真的是餓了嗎?還是胡亂找點事做,讓自己不再那麽呆傻?

就像這開面攤的老頭兒。

也許他并不需要這個營生來糊口,但年輕時養成的熬夜習慣,到老了還是改不掉。

青春不在,壯志消磨。

但寂寞卻始終跟随。

已經有零零散散的人,圍攏在面攤旁,貪婪的嗅着牛肉湯的香氣。

“幾兩。”

老頭兒專心攪動着牛肉湯,嘴裏十分生硬的問道。

這才把人的心思從牛肉湯的香味裏拉扯出來,對着老頭兒說出自己的需要。

開這樣面攤的人,脾氣都不會很好。

他們要被面鍋的熱氣熏着,還要記牢客人的需求,時不時攪動面條,一系列操作多了,耐心也就磨沒了。

不過來吃面的,也不會在乎這些細枝末節。

隻要湯夠香夠濃,面夠勁道,那就已然足夠。

睡不着的夜貓子用吃面打發時間,開面攤的老頭兒又何嘗不是用賣牛肉湯面來打發時間?

彼此各取所需,又互不打擾,簡直如同聖賢一般。

“要吃嗎?”

劉睿影又拼命地抽動了幾下鼻子。

第一鍋湯頭味最正。

待下了面之後,就會被吸走不少,往後越來越寡淡。

除了湯中松之外,其他兩人并不想吃。

湯中松生長在定西王域,本就是以面食爲主。

現在聞到如此對胃的牛肉湯面,當然忍不住的想要來一碗。

從酒鋪走到對過,也就是幾步路。

誰料劉睿影和湯中松剛剛起身,那老頭兒就揮手撥開圍攏在面前的衆人,問道:

“幾兩。”

語氣和先前一模一樣,甚至還略微硬了幾分。

劉睿影看了看湯中松,在心裏盤算了一番,說道:

“三兩。”

“他可以,你吃不完!”

老頭兒說道。

劉睿影還是第一次碰到買東西,對方不賣的。

吃的完吃不完,不該是店家應當操心的事情。

可老頭兒極爲執拗。

伸手從旁邊的案闆上捏起一撮面,放在秤盤上,用勺柄敲了敲,示意湯中松看清楚。

不多不少,正好三兩。

随即端起秤盤,将面條倒入鍋中,繼續擡眼望着劉睿影。

三兩吃不完,那就二兩。

他也不知這面攤是什麽規矩。

做買賣的人不想着賺錢,反而替食客考慮的如此周到。

中都城雖然民風淳樸,但也不至于滿街都是聖人吧?

還不等劉睿影說出口,卻是就被另一道聲音打斷。

“六兩面,不要湯!”

牛肉湯面,好處的不是面,而是湯。

湯将牛肉的味道完全吸出,又混合了面條中面粉的厚重。二者混合、沉澱過後,層次分明,回味無窮。

而隻要面,那面上就沾了薄薄一層湯汁,甚至連鹹味都不大品嘗的出來,離了湯的面不過多時就會坨成一塊,變得幹巴巴。

劉睿影聽到竟是有人吃湯面不喝湯,不由得極爲好奇。

扭頭一看,卻不禁笑出聲來。

這不是自己等了許久的大老姜?他終究是來取酒了。

“他的面,我請了。我要二兩!”

劉睿影說道。

老頭兒先是點了點頭,随即說道:

“一兩。”

劉睿影無奈,隻得順意。

畢竟掌勺的不是自己,鍋竈都在别人手中。

大老姜先是奇怪怎麽有人會請自己吃面,待看清是劉睿影之後,臉色先變了變,但轉眼又恢複如常,立即沖着劉睿影拱手作揖。

“小的我何德何能,哪裏敢讓官爺破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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