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何故


當劉睿影重新站在寶怡賭坊的天井下時,中都城的雨已經小了很多。他分不出現在是什麽時辰,因爲天色已然慘淡,而且即使是夜晚,隻要下着雨,都會比普通的深夜要明亮一些。

一滴滴雨就好似一面面小鏡子似的,可以把天地之間僅有的光發散到最大,就算沒有日月也沒有人間燈火,它們也能從犄角旮旯裏尋出些微的光,再通過自身的特殊,将其折射到四周。

這場雨,劉睿影不知道究竟該如何去定義,通常情況下人們對這種天氣的發生都是以季節來區分。春天的雨叫做春雨,秋天的,叫做秋雨。

但按照季節來說,現在還是仲夏,畢竟“文壇龍虎鬥”剛剛結束差不多十二個時辰,這是仲夏最爲明顯的标志。

可雨滴落在劉睿影的身上時,讓他産生了極大的恍惚……覺得自己反複身處于秋天。每一滴落雨都裹挾着濃濃的秋意,落在他的身上,臉上。尤其是肩頭,已經被浸潤的通透,衣裳的顔色都變得奇怪起來。

仲夏和初秋的邊界本來就不明顯,相比于春與冬要相差的遠得多。劉睿影四下看了看,天井沒有旁人,那幾張桌子還擺在那裏淋雨,桌面上積攢了不少個小水灘,亮晶晶的,讓他無法持久的注視。

擡手摸了一把額頭,連帶着将額前的碎發朝後捋去,手掌像梳子一般把水都逼退到腦後的發根處。劉睿影本想将其都扣在掌心,朝外甩掉,但水珠顯然比他的反應要快,在他還未翻起手掌之前,就全然順着脖子流了進去,還把衣領浸潤的和肩頭一樣。

忽然感到左肩處傳來沉甸甸的暖意,似是晴日的正午,太陽照在身上似的。炙熱的陽光在身上曬的久了,便會生發出重量來,這種錯覺想必人人都曾有過。劉睿影不是第一個,也不會是唯一一個。

但他很快想起現在是陰天,雨還在淅淅瀝瀝的落下,怎麽會有太陽?正在疑惑間,重量和溫度卻又驟然消退,一道黑影從他的旁側極速閃過,劉睿影本能的伸出雙手,将其接住,這才反應過來竟是淩夫人的身子。

她的半個身子被劉睿影的雙臂托住,腦袋耷拉着,腰部以一種極爲扭曲的姿勢。任憑誰都不會覺得舒服,可淩夫人現在已經顧不上這麽多。

她渾身上下已經沒有絲毫氣力起支撐她的脖頸,想要靠自己來讓身子舒展些,卻還要耗費更多的精力。

劉睿影感覺到她的呼吸很是急促,同時又很淺。随着她的呼吸,自己的右手臂上便感覺到一股股濕熱。低頭一看,全是淩夫人的血。

這血已經不是鮮紅,而是淡紫,在陰天時看上去就像劉睿影的胳膊被人打成了烏青一般。

所有的恍惚在這一瞬間頓時煙消雲散,支離破碎的畫面在劉睿影眼中連成了一串。他想起來了先前發生的大部分,還有些片段因爲變得模糊,沒能回憶的全面。

托着淩夫人,劉睿影朝後退了幾步,站在屋檐下。

受傷還在流血的人,第一不能受寒涼,第二不能沾水。受了寒涼,本來衰弱的身體會因此而徹底崩潰,傷口沾水之後,會紅腫發言,嚴重的更會生瘡化膿,久久無法痊愈,甚至一到陰雨天就會複發,變得奇癢難耐。

回到屋檐下之後,劉睿影慢慢蹲下身子,好讓淩夫人的身形舒展一些。他想把自己的外衣脫下,蓋在淩夫人的身上,可雙臂輕微的晃動都會讓令人秀眉緊蹙,這樣一來他根本無法活動,更别提想要脫下衣服。

過了不知多久,淩夫人的呼吸變得悠長。

不是鮮活的緩慢,甚至帶着死寂一般的平靜,再加上她白皙的臉色,更像是沒有了氣血一般。

劉睿影有些慌張,但很快看到她睜開了眼睛,心裏便松了口氣……

他想象不出,她如果真的就這麽沉睡下去,自己要該怎麽辦。

淩夫人的雙眼死死的盯着劉睿影。

她的身子雖然仍舊癱軟,但這兩道眼神卻像兩根燒紅的鐵棍,戳的劉睿影眼睛生澀,幾乎要留下眼淚來。

不得已,隻能擡起頭,将目光轉向前方,以此來抵禦淩夫人淩冽的目光。

淩夫人凝視了片刻,身子忽然動了動。她盡力扭轉腰肢,讓傷口不再壓迫着劉睿影的胳膊,同時也讓自己的脖頸全然的躺在他的臂彎處,用以支撐。

“唉……”

淩夫人歎了口氣,很輕,很小心。

她此刻連呼吸都的小心翼翼,生怕牽扯住傷口,但卻仍然要歎氣,可想而知心中的郁結又多麽濃烈深刻。

劉睿影不知道該說什麽。

事實上他覺得歎氣這個動作從來都不會單獨發生,人要麽在歎氣前說話,要麽就會在歎氣後說。否則不明不白的歎口氣,隻能讓自己變得頭昏腦漲,旁人看來也是一副爲附新詩強說愁的樣子。

可淩夫人卻一個字也沒有說……甚至接連歎了五六口氣。

這卻是讓劉睿影更加尴尬,尤其是當淩夫人還躺在他的雙臂上。

如此姿勢若是被人看到,一定會覺得暧昧不已,但劉睿影卻知道自己的雙臂已經開始算賬,腿部也從腳跟開始,一寸寸朝上麻痹。

他是半蹲在屋檐下,相比于淩夫人别扭的腰肢,劉睿影的姿勢顯然更不舒服。

當最後一聲歎氣過去了良久之後,劉睿影微微低了低下巴,用餘光看到淩夫人再度閉上了眼睛。

血液在他的胳膊上已經開始凝固,顔色變得更深,将他的皮膚扒的很緊,有些發癢……劉睿影很想在衣服上蹭蹭,但隻是想想,雙臂仍舊和鐵築一般,紋絲不動。

一方面是他不敢動,怕懷中人的傷口被動,一方面也是動不了,他的手臂已經控制不了了,像個後來安裝的假手,怎麽都操控不起來。

“扶我起來。”

淩夫人說道。

她似乎都沒有張開嘴,聲音也很小,以至于劉睿影沒有聽清,但卻下意識的擡頭看着她的臉。

因爲受傷失血的緣故,淩夫人的面龐顯得蒼白異常,完全沒有了往日的神采。

劉睿影記得自己從第一次見到淩夫人時,她的面龐總是沾染着紅暈,也不隻是喝酒的緣故還是畫了腮紅。

不過作爲女子,哪有不愛美的道理?淩夫人除了斜倚在“三長兩短堂”中的那張榻上時有些不拘便服外,其他時候都收拾打扮的極爲得體。

但仔細一回想,劉睿影卻發現整個“三長兩短堂”中卻是連一面鏡子都沒有,這倒是很不合理。

打扮的這麽美,不照鏡子,實在可惜,自己不欣賞,别人又怎麽能欣賞呢?

淩夫人眼看劉睿影毫無動靜,不由得努力睜開眼,将剛才的話重複了一遍。

劉睿影這次聽的清楚,于是左臂慢慢高擡,先讓淩夫人的腦袋立起,以便于呼吸通暢。他的動作很慢很慢,但即便如此,淩夫人還是皺起了眉頭,嘴角發出“嘶嘶”的聲音。最後一聲拖的很長,像極了剛入秋時,樹葉枯黃,落在地面,在被掃帚掃起時發出的聲響。

他将左臂緩緩上移,最後停在淩夫人的肩膀後,攬住他的肩頭,同時身子朝旁邊撤去,好讓淩夫人的背部靠在立柱山。

但柱子的表面是個圓弧形,淩夫人的身子不自覺的朝側面倒去,劉睿影隻得伸手扶着她的雙肩,蹲坐在前,和她面對面。

坐着自是沒有躺着舒服,何況這一番動作下去,淩夫人腰間的傷口又流出了不少血……

“文壇龍虎鬥結束了嗎?”

淩夫人問道。

劉睿影正在用衣角擦拭胳膊上的血迹,突然聽到淩夫人的問話,有些沒回過神來。

“結束了。”

他有些茫然的回答道。

“東海雲台?”

淩夫人再度問道。

氣力的缺失已經讓她無法堅持說完一句完整的話,隻能一個字一個詞的從喉嚨裏擠出來。

劉睿影可以感覺她在“東海雲台”之後還有什麽想說,但卻被劇烈的咳嗽打斷,弄得她不禁彎下腰,還用手使勁的壓住傷口。

“東海雲台的人,失蹤了幾個,剩下的在先賢祭的時候離開祭祀時我便跟了上去。”

劉睿影說到這時停住,因爲淩夫人的眼睛又閉上了……他真不知道淩夫人有沒有聽到。

但他的話音剛落,淩夫人便睜開了眼睛,劉睿影便繼續說下去。

“剩下的幾人,和傅雲舟勾結,把王府軍器部攪擾的天翻地覆……”

劉睿影說道。

“天翻地覆?”

淩夫人顯然沒理解這個詞的意思,特意提出來讓劉睿影加以解釋。

“就是……我們去的有點晚。傅雲舟被踢出诏獄之後,還未有文書發布到各處,而他與王府内的府衛指揮使杜浦羽私交甚笃,以淩夫人的名義僞造了口令,說過多的刀兵有些讓賓客們疑心,故而撤去了許多。原本該有府衛值守的地方,全都換成了旗幟,這才被他們鑽到了空子。”

劉睿影努力的斟酌,十分主意措辭,生怕有什麽不妥刺激到了淩夫人。

如今的淩夫人精神和肉體都很脆弱,他的一言一行都要注意。

“傅雲舟和他熟悉不是一天兩天的事,當初因爲诏獄和王府很多事宜需要互通有無,都是他在中間循環往複,就這麽一來二去的熟悉了。”

淩夫人說道。

她的精神似是恢複了些,已經能很是平穩的說出一句完整的話。

“不是說府衛不得與外人交集?”

劉睿影問道。

“诏獄不算是外人。”

“何況那時候我也沒有想到傅雲舟會是如此。”

淩夫人咽了口唾沫說道。

劉睿影在他的話中聽不出任何懊悔,但她的神情要比先前凝重了許多。

淩夫人不是不會後悔,而是因爲無論是誰都會留有過錯,即使再周全,都有纰漏的時候。

錯失的東西自然是無法再回頭找尋,就像軍器部裏那些同僚的性命一樣。但起碼這些教訓可以驚異衆人,越早的清醒,對日後的威脅也越少。

“後來?”

“後來我帶着府衛沖進了軍器部中,将剩餘的雲台衆人斬殺,傅雲舟倒是被生擒。”

劉睿影說道。

卻是沒有提起莫離。

畢竟她作爲一個外人,插手擎中王府的内部事物,怎麽都說不過去。

擎中王劉景浩雖然已經給了她足夠的警告,但淩夫人是個徹底的人。她已經在傅雲舟身上栽了大跟頭,往後更是不會再輕信任何一人,尤其是像莫離這樣的外人。

“你自己?”

果然,淩夫人還是有了懷疑。

切不論東海雲台中人都是一等一的好手,就是傅雲舟自己,也足夠和劉睿影糾纏。至于府衛們的實力,對付這樣的角色,隻能是排隊挨個送命。有時候人多勢衆并不就意味着能做成什麽,所以她覺得劉睿影方才所言,并不是十分可信,定然是隐瞞了些關鍵。

“還有府衛。”

劉睿解釋道。

“除了府衛呢?”

淩夫人追問道。

“還有……莫離莫大師。”

劉睿影想了想終究還是說了出來。

淩夫人對這個名字有些陌生,皺眉想了會兒,才将眉頭舒展開來,對着劉睿影點了點頭。

看她沒有繼續追究的意思,劉睿影也坦然了許多。

“诏獄個查緝司内,估計不止一個傅雲舟。”

淩夫人說道。

她挪了挪臀部,讓自己靠的更加舒服一些。摁住傷口的手已經松開,離開了那處詭異,傷口便開始愈合,現在已經不像先前那般汩汩流血。

“還有誰?”

劉睿影打了個冷戰……

一個傅雲舟的背後就有如此大能量,讓整個擎中王府都不得安生,要是再多幾個,還得死多少人?流多少血?

“不知道。”

淩夫人搖了搖頭說道,随即深深的看向劉睿影,眼神中沒有先前的鋒銳,可卻讓劉睿影感到極度的壓抑。

“安東王的蠱毒可解了?”

“葉老鬼倒是入了王府,至于解沒解開還不清楚。”

說到這裏,劉睿影忽然想起了那位被“汪老大”兄弟倆捉住的漠南蠻族部落智集。他把關于此人的前前後後,詳細的給淩夫人說了一通。

“看來你得去趟漠南了。你不是與歐家的劍心,歐小娥關系很好?這次正好去那邊可以派上用場。”

淩夫人笑着說道。

提起歐小娥時,話中明顯帶着一股打趣的語氣,讓劉睿影尴尬的摸了摸鼻子。

淩夫人說完後,又歎了口氣。

她想起劉睿影在說那個漠南滿足之人時,提到了一個叫做大老姜的商販,而他和寶怡賭坊似是糾葛頗深。對于這處賭坊,淩夫人雖然沒有來過,但查緝司中人早就混入過無數次,将其内外布局,何人常來等等都摸索的一清二楚。

她擡眼看了看前方天井裏的布局,立馬就和腦中關于“寶怡賭坊”的描寫聯系在了一起。

“這裏可是寶怡賭坊?”

淩夫人問道。

“正是。”

劉睿影回答道。

淩夫人欲言又止,劉睿影已經能從她雙唇的動作中看出她想說的應當是岩子。但卻不知爲何,終究是沒有說出口。

他隐于覺得淩夫人定然是知道關于岩子的許多,不然一個人剛剛脫困,怎麽會對讓自己陷入困頓的人不聞不問?

并且也沒有去追究這件事,就好像料到此事了一樣。

“李韻也脫身了。”

劉睿影說道。

其實是想借着這個由頭,讓淩夫人說起岩子的相關。可淩夫人卻好似沒有聽到一般,緊緊的閉着嘴,一個字都不說。

他不知道淩夫人在和擎中王劉景浩遇見之前,是一名殺手。皇朝末年,烽煙四起,想吃頓安穩飯都是奢求,像她這樣的人可以說不計其數。

殺手在骨子裏對于生命就有種漠視,而這并不是她的錯,也不知該怪給誰。

對于岩子,淩夫人的确是知道的比劉睿影多得多,但方才收住是因爲她覺得沒有到告訴劉睿影的地步。

她雖然徹底,卻是也有自己的分寸。

“送我回诏獄,然後你就去處理那個漠南的蠻族。”

淩夫人仰起頭,看着屋檐下角落裏的一張蜘蛛網說道。

那隻蜘蛛很沒有精神,按理說下雨時應該是他能夠飽餐一頓的時候才對。

也可能是整個“寶怡賭坊”裏太過于幹淨,卻是連個小飛蟲都沒,這隻蜘蛛已經餓的沒有精神。

爲何别處都清理的極爲幹淨,卻獨獨留下這一隻小蜘蛛?

劉睿影随着淩夫人的目光朝上一看,這隻蜘蛛正好将網接在房梁正中,俗話說“蜘蛛吊,财神到。”在民間,蜘蛛又被稱爲“喜子”,是喜慶、财富的好兆頭。它盤蛛網上沿着一根蜘蛛絲往下滑,寓意着“天降好運”。南方有些地方,流傳着“蜘蛛結網,寸步難行”的說法。,在易理上代表家道破落,受困其中。到底哪種靈驗,卻是也無法考究。賭坊裏留着的蜘蛛,大抵是富了莊家,窮了賭客。

天井右邊一間屋子的窗戶被人一把推開,從裏面傳來一陣激烈的骰子碰撞篩盅之聲。緊接着酒三半的腦袋從窗戶裏探出來,直勾勾的看着劉睿影。

淩夫人看到外人,本能的身子一縮,雙腿蜷起,就想要站起來。情急之下又扯痛了傷口,隻能将手扶住劉睿影的肩膀。

劉睿影會意的攙扶住淩夫人的腋下,緩緩站起,對着酒三半打了個招呼。

他看到地上有一灘烏黑的血,正要開口詢問,卻被一隻手拉扯到床後,接着便看到蕭錦侃、湯中松、和酒三半三人從門裏走出來。

“這位是定西王域,丁州州統的公子,還是定西王的高徒。我去集英鎮的時候,湯公子相識,後來又在博古樓重逢。”

劉睿影指着走在最前面的湯中松說道。

“這位酒三半是博古樓中人,此次來參加文壇龍虎鬥。”

劉睿影挨個介紹道。

說起酒三半,他又想起這次卻是自己摘得了文壇龍虎鬥的桂冠……這頭銜來的有些不明不白,劉睿影覺得并不能全然把持,很想說給淩夫人聽聽,讓她拿個主意,卻又覺得現在不是時候。

當手移向蕭錦侃的時候,淩夫人卻搶過話頭。

“蕭大師!以前也在中都查緝司。在下有傷在身,不便行禮,還望蕭大師多多包涵!”

蕭錦侃劍淩夫人以至高陰陽師的身份稱呼,便也順水推舟,與之客套了一番。

“諸位若是這幾日不離中都,改日由我做東。”

淩夫人很想和這三人多說幾句,也算是不枉相見一場。都是青年俊傑,相處熟絡後,對整個擎中王域都是有百利而無一害。但起身後,她的身子卻是更加虛弱,一陣陣目眩侵襲,無論如何卻是都堅持不住,隻好速速了結,讓劉睿影趕緊将自己送回诏獄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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