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一覺黃粱


天亮的時候除了有太陽,還應該有雞鳴。

可是這裏除了升起的紅日,并沒有任何響動,劉睿影盯着天空發呆了許久,忽然覺得自己的後腦勺有些沉重,像是被棍子從背後猛烈的敲擊了一下似的。驟然回頭,發現那小樓也不存,身邊更是空無一人。崔無聲,趙茗茗,糖炒栗子都不見了蹤影,隻有他孤身站在原地,握着劍,一臉的疑惑。

“酒量不行就不該喝這麽多。”

一句話将劉睿影的精神拉扯出來,映日眼中的,卻是蠻族智集那張粗糙的圓臉。

劉睿影皺着眉頭,擡起胳膊,聞了聞右手。方才這隻手,還牽過趙茗茗,這條臂膀也曾将她攬入懷中。兩人肩并肩的躺着,一切都是那樣的真實,怎麽到頭來還是在這個破舊的客棧中,面對着一位糙漢子……

“我沒醉。”

劉睿影晃着腦袋說道。

他怎麽會醉呢,明明那麽真實的觸感就發生在剛剛,即使醉了,他也願意醉倒在趙茗茗懷裏,再也不用清醒。

人世間有許多不願面對得東西,若能醉在心間上的人懷裏,也不失一件美事。

“沒醉怎麽會睡着?按照我們的規矩,要是在喝酒的時候睡着,那就是慫包,要被扔到篝火裏烤屁股的。”

蠻族智集笑着說道。

劉睿影白了他一眼,根本不想辯解,他的心思還沉浸在剛才的幻夢之中,沒有全然脫離。

按照老百姓的說法,夢不論正反好壞,都是一種預兆,最不濟也是有所思,便會有所夢。

但他根本沒有覺得自己對趙茗茗有什麽思念,可在夢中兩人卻是那樣的依戀,又親密無間。

劉睿影看了看桌上東倒西歪的酒壇子,應當是都被蠻族智集喝了個幹淨,于是站起身來,準備和掌櫃的結賬走人。

這裏還能依稀看見中都城的城郭,距離漠南的路還很遠,着實是沒有理由在這裏荒廢時間。

盡快走,就能盡快到,浪費多一秒,都是虛度。

“官爺您這麽急就要趕路?”

掌櫃的問道。

劉睿影已經不想再糾纏他爲何認出自己是個官爺。

對于這樣的人,有幾分眼力,也不難理解。畢竟這是他們生存的本錢,要是連一對招子都放不亮,那還有什麽好說的?不如洗幹淨了脖子等死。

“路遠,不得不急。”

劉睿影說道。

“官爺可知從這裏到平南王域,沒有官道,隻能一個一個的循着客棧走。”

掌櫃的說道。

“這是什麽道理?”

劉睿影不解的問道。

“平南王雖然是個王爺,但想必您也知道。整個平南王域真正說話頂事兒的,都是那些個大世家。這位的王爺當的,不但憋屈,還窮的叮當響……要不是歐家還認他這個王爺,按時按點的送東西去王府,他能不能吃飽肚子還得另說。”

掌櫃的解釋道。

連一個掌櫃的都如此調侃平南王,可見這位王爺在這裏的地位是多麽低下。

劉睿影聽後心裏一驚……他對平南王域的情況有所了解,但遠遠不如這位掌櫃的說的如此透徹……

再怎麽說,也是個好端端的王爺,怎麽會窮到連飯都吃不飽的地步?想必是掌櫃的故作誇張,這裏雖然也不是中都城中,可好歹也離得近。編排擎中王的膽量他定然是沒有,平南王和他八杆子打不着,說幾句壞話,無非讓他耳根子發燙罷了,礙不得事。

就是這話茬,劉睿影卻是沒法接……

他想起在“文壇龍虎鬥”時,這幾位王爺都打過照面,平南王的衣着的确是最铍銅的,衣領上的金絲繡活,甚至還有線頭暴露在外面,一看就是穿的時日不短,洗涮過許多次造成的。

“官爺,您就一直往南走,每過五十裏地就能看到個酒招子,要麽打尖,要麽歇息都可以。錯過了一處,可就得再走五十裏才行。”

掌櫃的看劉睿影和蠻族的智集走出去,連忙高聲喊道。

“這掌櫃的真是奇怪……你說他熱心倒也不假,但世上怎麽會有人願意把錢分出去?他不僅不留我們歇息,反而說前面每隔五十裏就有個去處,真是奇哉怪也……”

劉睿影自語道。

其實也是說給蠻族的智集聽。

沒有大路,來往的人多了,也用雙腳踏出一條不窄的小路來。此刻小路上隻有他們兩個人,這話說出口,看着說給自己聽得,實際上卻是閑聊。

蠻族智集不笨不傻,當然知道劉睿影此刻的心思。

路漫漫,人成雙,不論先前有什麽因果,關系如何,當下卻是都得兩個人結伴而行。要是一路上都不說話,豈不是能活活憋死?人有三急,話急最爲要緊。其他的兩個,雖也不能緩神,但終究有結局的方法。唯有說話這件事,要是遇上不投機的人,那着實是一種煎熬。

“他不用刻意挽留,這一路上去往漠南,無論在哪家客棧歇息,他都能賺錢。”

蠻族智集說道。

“因爲這一路上的客棧,都是他家的産業。自己坐鎮第一家,往後排,是他的三個兒子,三個兒媳,兩個閨女,兩個女婿。再算上些雜七雜八的堂親表親,從中都城外直接通到下危州。”

劉睿影雙眼瞪的老大,根本不敢相信自己所聽到的。要是他所言不假,那一路的客棧加起來,豈不是比縱橫天下的祥騰客棧還要龐大?

走着走着,天剛破曉。初秋濕氣重,越往南走越重。不過也就短短幾百裏路是如此,等真正到了下危州,那裏卻是幹的風如刀割。

聽月笛說,這幾百裏中,幾乎沒有什麽東西是幹爽的,就連晚上睡覺的被子和床鋪,在春秋兩個季度都生出了一層青苔。

五十裏地不近不遠。

以劉睿影和蠻族智集的腳力,小半日的功夫就走完了。

遠遠就看到一面大紅色的酒招子高高飄着,在肅殺的秋季裏,顯得十分醒目。

客棧不大,兩三間低矮的房字,頂上有瓦。不同的是,瓦片下面蓋了一層厚厚的茅草,用來隔絕潮氣。

相比之下,那酒招子就顯得有些過于另類。因爲他着實是太高了……中都城城牆上三威軍的大纛好像都沒有這酒招子高。

還有不到一裏地的時候,忽然刮起了大風,是從北邊吹來的。

北風一吹,天地間立馬就冷了起來。

空氣中的濕潤,在風的催化下,一瞬間凝結成了瑣碎的冰晶,撲簌簌的朝人臉上,身上拍打不停。

劉睿影眼睛都有些睜不開了……南邊過個白十裏地,風水都能換個徹底,這般激烈的變化讓他着實是沒有料到。

好在客棧就在眼前,哪怕不吃東西,進去點壺熱茶,躲開這陣風也好。

一走進這家客棧,劉睿影才覺得有些古怪。

不是因爲這客棧中的所有桌椅都是用黃花梨木打造而成,也不是因爲如此堅硬的木頭,在桌邊、凳腿兒上還能看到許多刀劍的痕迹,而是因爲現在明明不是飯口,但客棧的大廳中已然坐滿了人。

邁過門檻,掌櫃的從櫃台後面走出來,脖頸後挂着一條雪白的毛巾,兩邊肩膀上各自搭着一條,左手中還握着一條毛巾。

算下來,他一人身上就是足足四條毛巾,渾似個毛巾架子。

看到新來了客人,表情很是木讷,隻輕微的點點頭,算是打過了招呼。随即便扭過身子,引着二人走向一張空着的桌台。

劉睿影剛要落座,卻被這掌櫃的出手阻止。回頭看向蠻族智集,他卻是一臉笑意的努了努嘴,抱着看好戲的模樣。

“這就是那人兒子?”

劉睿影輕聲問道。

“長子。”

蠻族智集回答的十分幹練。

說話的功夫,掌櫃的已經取下脖頸上的毛巾,開始擦拭桌椅的腿腳。

他擦的很仔細,也很溫柔。

“哎!還當這些死物件是你婆娘啊!”

“别說,黃花梨的東西,那可真是細膩!說不定比平南王王妃的手還滑,嫩呢!”

大廳中的其他人看到掌櫃的這副模樣,出言打趣道。他聽在耳中,卻也并不生氣,隻是“嘿嘿”笑了笑,手上卻是不停。

桌椅都很幹淨,看得出他是個細心的人,應當是還有一點點潔癖。

荒郊野嶺的客棧,還隻有一個男人打理,能做到這樣屬實不易。

擦完了桌椅腿腳,掌櫃的手上的毛巾幾乎還是雪白,沒有改變多少顔色。

接着又是手上的那條毛巾,把桌面和凳子面擦拭了個通透。

這手法在劉睿影看來根本不是爲了幹淨,而是在愛撫或把玩。

最後将那兩條搭在肩膀上的毛巾平整的鋪在桌面上,掌櫃的才對着劉睿影二人做了個“請”的手勢。

“吃飯?住店?”

掌櫃的開口問道。

簡簡單單的兩個詞,隻有聲調略微提高,體現出詢問的語氣。

這世上不善言辭的人很多,喋喋不休的人也很多,但像是他這般惜字如金的,劉睿影還真沒有見過……

相比于他爹,這當兒子的着實是把話都省下,孝敬給爹說個痛快。

劉睿影進這家客棧,本來隻想躲避下大風。

要是沒有那些冰晶碎屑,便也就繼續趕路。

但現在往這裏一坐,也許是觸景生情,肚子竟是不自覺的叫了起來,發出一陣“咕噜噜”的響動。

他極爲不好意思的用右掌心摸着肚子,畫了幾個圓圈。想到中午下午都得趕路,還是吃點東西的好,便開口給掌櫃的說道:

“吃飯。”

掌櫃的聽後再度微微點頭,便拿着毛巾,走向了後廚。

“怎麽也不讓我們點菜……”

劉睿影說道。

“這裏隻有三樣東西。”

蠻族智集說道。

“哪三樣?”

劉睿影問道。

“茶,牛肉,饅頭。”

劉睿影聽後撇了撇嘴……想到他爹開的客棧裏卻是什麽都有,怎麽放到兒子這裏,就如此簡陋?

這裏的陳設怎麽說也算是有檔次的地方。

黃花梨也分好壞品相,但就是最次的,也比中都城裏一多半的酒肆、客棧、茶樓要好的多。

“若是隻有這三樣,倒是真不用點什麽。看着上就行了。”

劉睿影笑着說道。

“不,你若是願意,還是可以交待幾句的。”

蠻族智集說道。

“交待什麽?”

劉睿影問道。

“這裏雖然隻有三種吃食,但每種卻是還有三個樣子。比如茶分烏龍茶,綠茶,還有花茶。饅頭分發面的,死面的,戗面的。肉有紅湯鹵的,白湯清炖的,還有烤的。”

蠻族智集說道。

“這麽一算可不止三種,足足有九種!”

劉睿影說道。

沒想到這簡單之中卻又隐藏着複雜。

要是就三種吃食,倒還省下了選擇的功夫,不用動腦子去想。現在一聽他這麽解釋,劉睿影卻是又覺得自己還是應該琢磨下和什麽茶,吃什麽肉和饅頭。

糊弄什麽都不能糊弄自己的肚子。

出門在外,吃飽肚子是最基礎的要求也是最重要的事情。

“掌櫃的,茶要茉莉花茶,一定要泡的濃些,多方幾多茉莉。牛肉要烤的,但别太幹。饅頭就要戗面的把,這個新鮮,以前沒吃過。”

劉睿影沖着後廚喊道。

“烏龍茶,發面饅頭,紅湯鹵牛肉。”

蠻族智集緊跟着劉睿影說道。

“你也喝茶?”

劉睿影奇怪的問道。

“這裏不賣酒……可以自己帶,但掌櫃的就是不賣。冬天的時候,漫天風雪,來的人都想喝口酒驅驅寒,他也絕不松口,不買就是不賣。”

蠻族智集有些憤憤不平的說道。他也想不通這掌櫃的爲何有錢不賺。

但劉睿影卻是可以理解。

一般這樣看似很是奇怪的堅持背後,往往都有個極爲悲傷的事情。或許這掌櫃的原本無酒不歡,但就在那事情發生的一瞬,他便永遠的改變了自己。

這種事情,一定極爲重要且令人難忘,才會産生讓人擁有改變強大意志的能力。

對于之前擁有的過往,無論好壞,都是一種無法抹除的習慣,而抹除這種習慣,相當于改變他曾經的過往。

饅頭最先端上來,還冒着熱氣。所謂戗面,便是“揉進了幹面粉的發面”。在揉饅頭時,在已發好的面粉裏再揉進去一些幹面,吸收一部分發面裏的水分,這樣蒸出來的饅頭吃着更加筋道,出籠後也很漂亮,個頭兒大、色澤潔白、表皮亮澤,入口耐嚼,十分香甜。

最關鍵的是,這種饅頭耐存放,不易變質。對于這樣荒僻的客棧來說,最爲便捷。

既便捷又容易存放的東西,怎能不受歡迎呢?

看着饅頭,劉睿影瞟了眼櫃台後面的黃曆,才發現今天是重陽節。

這是個悲傷的節日,雖是重逢,卻是故人重逢,重的隻是往日的思念,逢也隻能陰陽兩隔。

一陣冷風撲面而至,客棧的門被全然打開,呼呼啦啦走進來五六個人,一人占據了一個桌台,整個大廳變得滿滿當當,再無一處空餘。  10424/95076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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