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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一章今日立冬


面對歐雅明的問話,胡夫人并未作答,而是輕輕笑了笑,盡顯妩媚。

作爲東道主,她的座位在左右兩座酒山正中央。

胡家家主常年重病,卧床不起,胡家上下的一應事物都由胡夫人打理。

至于劉睿影在胡家園子裏看到的那位胡家家主的假死屍體究竟是誰,恐怕除了胡夫人之外,沒有任何人知道。

現在距離拍賣開始還有半個時辰的光景。

胡夫人輾轉于各個桌台,和她所熟悉的人一一寒暄。

歐雅明也回到了自己的座位。

劉睿影發現,剛才他的好心情突然變得蕩然無存。

他的眼角忽然抽搐,露出幾條細密的皺紋。

歐雅明正是壯年,可他的臉上卻已經有了皺紋,鬓邊生了白發。

看來歐家家主這個位置也不是常人可以做得了的。

正在他浮想聯翩之際,忽然覺得有人在注視自己,擡起頭掃視了一圈,卻是什麽都沒有發現。

又覺得口渴,想要喝口茶,歐雅明卻将一隻裝滿酒的酒杯放在他面前。

“我歐家同意在下危城中建立查緝司站樓。”

劉睿影每一個字都聽得清楚,但卻沒有反映過來他到底說的是什麽。

“歐家主何意?”

歐雅明卻不再解釋,隻是平靜的重複了一遍剛才的話。

他自己也知道,這事兒說的太過于突兀,沒有任何鋪墊。劉睿影聽不懂也是情理之中。

“這事劉典獄可以做主嗎?”

第二遍說完之後良久,歐雅明見劉睿影沒有任何反應,接着問道。

“在下卻是做不了主,不過歐家主既然有這般合意願,等這邊事情了斷,回到中都之後,定然會将家主的意思分毫不差的轉達給擎中王以及淩夫人。”

劉睿影斟酌再三,覺得這樣說最爲合适。

中都查緝司想要在下危城中建立站樓,已經不是一天兩天了。淩夫人甚至親自前來接洽,都吃了閉門羹。當時歐家與胡家态度強硬,毫不松口,下危城被他們經年累月打造成鐵闆一塊,針插不進,水潑不入,卻是連淩夫人都沒了辦法。

淩夫人這般厲害的人物都沒有法子,可見這兩倆合并起來是多麽的強大。

“如此甚好。”

歐雅明滿意的點了點頭,長舒口氣,似是了卻了一樁心事。

胡夫人走完最後一張桌子,準備回到中央的座位上。

衆人忽然發現,她的座位上已經坐了一個人。

沒人看清她是什麽時候來的,也沒人知道她是誰。

隻能看出她是一個女人。

論容貌不再胡夫人之下,甚至身段兒還要比胡夫人更加勻稱、出彩。

不過這女人的臉色不太好……

施了粉黛,仍然遮掩不住她的滄桑。

尤其是她優美細長的脖頸,好像是在大太陽底下呆久了,有很多曬傷的痕迹。

衆人不認識。

劉睿影看了卻是大驚失色。

因爲坐在胡夫人座位上的不是别人,正是老闆娘,金爺的妹妹。

“這位客人,你怕是坐錯了位置!”

胡夫人冷冷的說道。

身後跟着的胡家中人已經蠢蠢欲動,但她卻打了個手勢,示意不要動手。

好端端的一場盛會,她不想在刀光劍影裏開場。

這不是砸她的場子嗎?

更稱得上是打她的臉,這是她的宴會,誰敢動手。

本意是爲了提升胡家在下危城中的威嚴,這樣的事情處理不慎,就會鬧出笑話,反而弄巧成拙。

“這位置難道不能坐?”

老闆娘問道。

卻是身子往後一靠,翹起了二郎腿。

“能!”

胡夫人想了想說道。

若說不能,豈不是她自己都坐不了?

“既然能,我坐這裏有何妨?”

老闆娘反問道,嘴角勾着一抹笑意。

漂亮的女人不論做什麽都讓人生不起氣來。

老闆娘顯然是胡攪蠻纏,但在場的所有人沒有一人站出來替胡夫人出頭說話。

來買酒的,大多是男人。

而男人怎麽會和漂亮的女人過不去?

尤其是現在兩個漂亮的女人爲了一把椅子起了争執,這樣的事情恐怕一輩子都見不到幾次。

于是所有人都抱着看樂子的心态,美滋滋的眯着眼睛,靜靜揣摩事态究竟會如何發展。

“這椅子有些人坐得,有些人坐不得。”

胡夫人的耐心正被一點一點消磨。

她幾乎是一字一頓的說出這句話來。

劉睿影都能聽到她的牙齒互相摩擦的“咯咯”聲。

“比如你能坐,我卻不能。”

老闆娘低着頭說道。

這句話一出口,衆人卻是一陣唏噓。

不因爲其他,隻是因爲老闆娘這句話的語氣極爲歎惋。

其中蘊含的意蘊,着實是我見猶憐。

在場的人無比心生情愫。

這可比戲台上那些濃妝豔抹,看不出真是面貌的戲子表演真實、精彩的多。

““知道還不退下,給本夫人讓座。”

胡夫人下了最後通牒。

老闆娘重新擡起頭來,目光卻沒有看向她,而是轉到劉睿影身上,接着與歐雅明四目相對。

“知道,但也不讓!”

老闆娘的目光一觸即收。

但胡夫人還是從中看出了端倪。

她知道劉睿影的真實身份,但卻不知道劉睿影來下危城中的到底是爲了什麽事。

剛才看到他和歐雅明極爲熟悉,心中便隐隐約約有不好的預感。

心想果然不錯!

這女人絕對是歐雅明派來攪擾場面的。

要不是歐雅明,還能有第二個人如此膽大包天?就算是找遍了女子,也每一個敢的,但她後背的靠山足夠強大,便能絲毫不懼。

不管她最後到底讓不讓座,胡家都會折損名聲顔面。當務之急,是如何以雷霆之勢将局面平息。

“好。”

胡夫人竟然答應了老闆娘不讓坐。

她命人重新搬來一把一模一樣的椅子,放在老闆娘三尺之處,重新落座。

在場的衆人誰都沒想到老闆娘竟然會這般處理,就連歐雅明也皺起了眉頭。

“劉典獄,這女子是誰?”

不光是胡夫人看出了端倪,歐雅明也從剛才老闆娘掃視而來的目光中察覺出她應當與劉睿影相識。

她的直覺準沒錯。

劉睿影不知如何回答。

他全部的精神都用在揣摩老闆娘來此的真正目的上。

結果還不等她回答,也不等胡夫人說幾句冠冕堂皇的場面話,一束白光就從她的身後騰起。

胡夫人猛然低頭。

雖然早有防備,但還是有一縷頭發被老闆娘的刀光削去。

“都退下!”

胡家中人一擁而上,卻被胡夫人呵斥。

不得已,隻能松開握住刀劍的手,重新站在一旁。

若來鬧事的是個男人,胡夫人大可命人将其斃命于亂刀之下,不用顧忌任何後果。

可老闆娘是個女人。

她便不能夠如此,否則即使殺了她,也沒有任何光彩之處。

對付女人,最好的武器還是女人,也就是她自己。

胡夫人重新将頭發盤好,從腰間抽出一柄軟劍,也不言語,當即欺身上前。

軟劍灌注勁氣,霎時就挺立起來,筆直朝天。

但卻又比普通的長劍多了幾分靈動與韌性。

老闆娘的刀不長。

藏在袖筒裏。

她的袖中刀,劉睿影早在震北王域戈壁灘礦場上的客棧中就領教過。

這會兒重現眼前,卻是有一種恍若隔世之感。

袖中刀最重要的便是第一刀。

以爲内刀身藏在袖中。

如何出刀,旁人看不見。

不知她會從什麽角度,以什麽速度,劈向何處。

但老闆娘的第一刀卻失手了……

頭發雖然長在頭上,可卻和腦袋不同。

頭發削掉了還能再長,腦袋隻有一個,沒了就是沒了。

老闆娘的第一刀之削去了一縷發絲,距離要了胡夫人的命還有十萬八千裏。

往後隻會一刀比一刀艱險。

胡夫人見多識廣。

當即認出了胡夫人的刀法路數。

“袖中刀可謂是再女人不過的刀法。”

“我本就是女人,爲何不能練袖中刀?”

老闆娘反問道。

胡夫人臉上盡是輕蔑。

短短的時間,她已經對老闆娘的身份猜出了個七七八八。

覺得她應當是個落魄的大小姐,走投無路,前來下危城中,不知如何搭上了歐家。

來此間鬧事,應當就是她能入歐家的投名狀。

同是女人,先前又是差不多的身世。

但現在胡夫人已然是胡夫人,她卻是天地一浮萍,不能左右自己的方向,隻能聽命于人、受制于人。

相比之下,一種自豪與驕傲有人而生,卻是愈發的盛氣淩人。

是非不到釣魚處,榮辱長随騎馬人。

普通老百姓哪裏有這麽多煩惱?

倘若老闆娘就此認命,找個人嫁了,踏踏實實讨生活,卻也不用這般兇險。

打打殺殺一直不是女人該做的事情,都說巾帼不讓須眉,但漫漫人間卻是又有幾個巾帼?

“都是女人,我不想爲難你。現在扔了刀走人,我保證你能安然出城。”

胡夫人說道。

“進城就很難,什麽都沒做,出去更難。”

老闆娘搖搖頭說道。

聽得出胡夫人方才那句勸告極爲真心,可她卻又萬般無奈。決計不能丢掉手裏的刀,也不能輕易出城。

胡夫人見勸說無用,當即也不再費口舌。

她挺劍直刺,仗着自己手中的軟劍要比胡夫人的刀長處不少,于是有恃無恐。

劉睿影臉上卻突然落下一滴冰涼。

疑惑之際,發現竟是天上落雪。

忽然想起,今日卻是立冬。

雪花片片随風舞,寒枝點點梅花香。

紛紛揚漫天皆白,飄飄然行人匆匆。

胡家在拍賣會場錢立着的拱門,被風吹雪很快落滿,卷起來一些寒意。

漫天的雪飄混沌了天地,仰首時白雪滿眉眼,俯首時飛絮盈白頭。

下危城中的雪,通常稀疏于早晨,濃密于黃昏時分。

像今天這般驟然而至,一瞬間便大的驚人,一會兒功夫就漫天皆白,萬物盡被白色掩蓋的情況還鮮有發生。

劉睿影的心境一下子被拉回了初春時節的西北,那會兒定西王域也是這樣冰天雪地。

定西王霍望圍爐沏茶,紅泥溫酒,待朋至。幾人面上客氣,實則各懷鬼胎的消雪煮酒惶論英雄,倒也是别有一般風趣。

這樣的雪夜,不談經不論道,咬文嚼字凡夫子。不撫琴雅餘興,彈筝怡深情,似是都有些對不起。

劉睿影朝遠處望去,下危城城牆上的溝壑已經被風雪抹平,分不清哪裏是嶺哪裏是谷。

偏偏頭頂的太陽還在,被雪花的反光映襯的世界一片皆白。

城中星星點點的人家的屋頂冒出來的炊煙,變得十分醒目。

會場裏想起了一陣奇怪的聲音,那是雪略微凝固後,踩上去的所作。

漫天大雪,老闆娘與胡夫人雙方即使距離很近,但也視線受阻,因此雙方都不急于出手。

尤其是胡夫人。

他穿着一雙繡鞋,腳腕腳踝都裸露在外。

雪很快把她的雙腳淹沒,隻漏出一點紅紅的鞋頭出來。

紅色的繡鞋,潔白的雪嗎,很是般配好看。

要是在平時,說不得胡夫人還會低下頭來,自我欣賞一陣。

但現在他卻是沒有這心情……

冰涼的雪片侵沒到她的腳脖子,轉瞬間便被體溫融化,将襪子濕透,緊貼着皮膚,讓她不由得打了個冷戰。

“鞋子不合腳啊!”

老闆娘揶揄的說道。

“合不合腳隻有自己知道。”

胡夫人說道。

她的鞋子不是不合腳,而是不合時宜。

畢竟誰也沒有想到今日竟然會在豔陽天裏突然一反常态,下起大雪。

更不會想到,還會有人如此不知趣,前來攪擾胡家的大事!

“不如換換?”

老闆娘提議道。

她提起自己的裙子,露出自己的雙腳。

赫然是一雙靴子。

一雙鐵做的靴子。

銀白色的镔鐵,和雪花幾乎一緻,

雪片落在其上,看上去讓老闆娘的雙腳顯得極爲臃腫。

她朝前踏出一步,厚重的鐵靴子在雪面上壓出兩個深深的足迹,同時抖落了雪花。

“怎麽換?”

胡夫人看着老闆娘的雙腳問道。

老闆娘想了想,覺得自己這提議并不恰當。

這一雙镔鐵靴子,是她在礦場上當苦役穿着的。離開之後,也不曾脫下,爲的就是讓自己銘記家恨。

而胡夫人不是她的仇人。

她所想的和自己的哥哥金爺一樣,無非也是借刀殺人罷了。

索性直接将雙腳上的鐵靴子托起,赤腳踩在雪地上。

立冬出雪。

地面還未變得那麽僵硬。

腳底的溫度融化了積雪之後,踩在土地上,反而有種濕濕,軟軟的感覺。

胡夫人眼看如此,也不甘示弱。

當即也脫去了繡鞋,和老闆娘一樣,赤腳踩在地上。

雪花落在腳背,很快融化,變作水珠滾下,借此融化了更多的雪。

兩人就這麽靜靜地對立。

都在等風小些,或是風口傾斜。

片刻功夫,腳邊便堆積除了一灘雪水。

風向突變。

從原本的淩亂,變成縱橫吹拂。

雪花本要落下,卻又重新卷起,吹響旁側。

劉睿影覺得自己的視線稍微恢複了些許,卻又被一道比陽光映雪更加刺眼的銀光所充斥。  10424/991059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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