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這裏到蠻族部落,還需要多久?”
劉睿影問道。
“日出之前出發的話,估計能再後半夜到。”
蠻族智集回答道。
一般來說,從下危城到蠻族部落,需要三天的功夫。但要是一門心思趕路,估計不到兩天半的時間就能抵達。
他仰面朝天躺在床上。
先前喝酒吃魚的時候,覺得自己一眨眼的功夫就能睡着,可現在真正有床了,躺在上面時,除卻身體的疲憊,腦子裏卻清醒的要死。
這種情況已經不是第一次出現。
每當劉睿影的身體疲憊到極緻時,頭腦反而要比平時加倍的清楚,運轉飛快。可不論腦子裏想些什麽,身上卻是連一根指頭都不想動彈。
他盡力的摒棄腦子裏的各種想法,但絲毫沒有作用。
想的最多的,還是中都城裏的事。
不知道那邊情況如何,其餘的四王有沒有離開。
和歐雅明在下危城中時,他有意無意的說起過平南王域的一些事情。聽那弦外之音,平南王因當時還未從中都城中返回。至于安東王,他更是不會離開。雖然他放不下自己王府裏那些女人,但不管是女人還是美酒還是金銀珠寶,有多少不算本事。這幾位王爺,除了平南王因受制于世家,所以寒酸些外,誰還能少了這樣的身外之物?有充足的性命去享受,才是實打實的道理。
要不是他莫名其妙的中了蠻族特有的蠱毒,劉睿影也不會大費周章的前來漠南。
海裏出産的紅珊瑚可以克制,想必安東王在去中都城時,淫,蕩準備了足夠。這種東西雖然珍惜,不過以他的本事和面子,即使每天當饅頭米飯頓頓吃都沒什麽問題。
況且淩夫人還坐鎮于中都城裏,劉睿影和擎中王劉景浩不熟,兩人之間更多的是地位與身份差距帶來的尊卑。但淩夫人卻不同,他讓劉睿影有一種極爲放心且舒心的感覺。她所吩咐的事情,一定事無巨細,面面俱到,即便兩人彼此接觸的時間不長,卻不影響情誼。
這種情誼是悠久且持久的。
腦子裏每閃過一個畫面,劉睿影就用力咳嗽一聲,想要轉移精神,把這些抛到腦後去。
最後幹脆翻個身,側躺着,注視門口。心裏不住叨念,那夥計怎麽還不将飯菜送上來,吃喝總能讓人全神貫注,起碼能不這麽浮想聯翩。
這間屋子西曬。
漠南的傍晚,似是要比别處長久很多。
因爲這裏沒有任何遮擋,因此陽光可以肆無忌憚的鋪滿大地,眷戀而不離開。
從窗戶透進來的陽光,映照在門上,劉睿影竟是看到一個影子在門外立着。
這影子依稀可見人的輪廓。
雙腿,雙臂,頭上定然還帶着帽子,不然沒有人的腦袋會這麽長,這麽高!
“誰在門外?!”
劉睿影從床上一個鯉魚打挺,站立起來,同時劍在手,朝着門口厲聲問道。
那黑影一閃而逝。
劉睿影立馬追出,發現外面空無一人。
他忽然想到,剛才那黑影有個極爲顯著的特點,就是個子不高。
站在門口比劃了一下,方才那黑影即便帶上帽子,才剛到自己的肩頭。若是将帽子除去,或許才有劉睿影胸口這麽高。
漠南的人生的高大。
不光是蠻族,就連下危城裏的男女老少,也很那看到個子矮的。
劉睿影轉身回到屋子裏,随手把門關上。卻看到蠻族智集指了指他的身後。
扭過頭一看,門外又出現一個人影。
但這人影和剛才截然不同。
身材纖細、勻稱、高挑。
“是誰?”
劉睿影機警的問道。
這兩道人影前後而來,彼此間有什麽關系?
高和矮從來不能成爲評判一個人的标準。
門外的人影沒有說話,隻是靜靜地站着。
劉睿影思忖了片刻,走上前去,緩緩抽出劍,用劍尖挑着,将門打開,站在他面前的,竟然是那小姐的侍女。
“小姐有何貴幹?”
劉睿影問道。
手上的劍還未收回。
這侍女看到劉睿影手中的劍,笑了笑,也不答話,反而不緊不慢的走進屋子裏。
“有朋自遠方來,該當如何?”
侍女問道。
“不亦樂乎。”
劉睿影脫口而出。
這句話乃是聖賢之言,早在書塾裏念書時,就已經背的滾瓜爛熟。可以說天下間但凡是識字的人,就沒有誰會不知道這句話的。
劉睿影方才之所以接上,也是因爲腦海中重複了千萬次的習慣。沒想到卻是不知不覺,中了對方的計謀。
既然他自己都說了,這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那若是不開開心心的請這位“朋友”進屋坐坐,倒一杯茶或酒,卻是就對不起朋友,有違聖賢教誨。
一時間,劉睿影陷入了兩難。
他并不像和這侍女成爲朋友,更不想和她喝酒或是飲茶。但“不亦樂乎”的确是從他嘴裏說出來的……要是表現的太過于冷漠,說不定麻煩會更大。
“我知道你在想什麽。”
侍女大大方方的坐在劉睿影床邊,一雙眼睛撲閃着,對他說道。
這一瞬,劉睿影忽然想到了糖炒栗子。
趙茗茗身邊的這位侍女,向來古靈精怪,比起面前這人來,不逞多讓。
隻是她們從中都城裏的祥騰客棧離開後,音訊全無,也不知現在身處何方。
要是她們也在,定會熱鬧歡快許多。
有些人出現的突然,消失的也突然,曾經劉睿影幾乎以爲接下來的旅途就是要和她們一起,結果還是不如人意,她們就像是風煙一般,散的了無蹤影。
想要去找,卻無從找起。
“小姐還會看相?”
劉睿影極爲敷衍的問道。
有人來了屋中,即便不是朋友,起碼也是個客人。場面上的應付,還是有必要的。
“我可不是什麽小姐,樓下外面坐着的那位,才是小姐!”
侍女搖着腦袋說道。
“她是你的小姐,但你倆在我眼中,都是小姐!”
劉睿影說道。
“看不出,你這人嘴還挺甜!”
侍女開心的說道。
無論是哪個女人,被當做大小姐對待,都會十分開心。
尤其是叫慣了别人小姐的人,她們的心已經自然而然的把自己往低處放,此刻有個還算不錯的人把她們擡起來,擡到以往她們不敢肖想的位置上,這無疑是給她們加持了最大的榮耀。
她們怎麽能不開心呢?
“嘴甜不甜,也能從面相上看出來?”
劉睿影問道。
“看不出,再說我又不是相面的。不像有些人,穿着陰陽師的袍子,在城裏四處溜達,卻還當真會測字。”
侍女說道。
雙腳耷拉在床邊,不斷晃悠。
劉睿影聽後心中一冷。
握住劍的右手,立刻緊繃起來,随時準備着。
這侍女方才說起“有些人”,不正是他?
但她又是怎麽知道自己在下危城裏穿着查緝司的袍子,還給人測過字?
看來這主仆二人,絕對不是近水相逢這麽簡單,而是早就在關注着他,說不定連他的身份都一清二楚。
這必定是有所圖謀或者身份不凡之人,而且小姐知道他的身份也就罷了,這個小小丫鬟的身份,也能知道這麽機密的事情?
這很危險。
劉睿影沒有絲毫猶豫,寒光閃爍,劍鋒已經架在侍女秀美的脖頸上。
“你是誰?”
劉睿影問道。
這侍女大張着嘴,吓的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伸手在身上胡亂摸索了一陣,顫巍巍的拿出一個令牌來,遞給劉睿影。
劉睿影斜眼一看,上面赫然一個大大的“歐”字。
“你是歐家人?”
劉睿影再度問道,語氣卻是緩和了許多。
侍女點點頭。
劉睿影沉吟了片刻,回劍入鞘,将令牌接過,仔細查看起來。
這塊令牌和在下危城裏,“一劍”給他的那塊略有不同。
那一塊要比這塊更加古樸,紋飾上也大方的多。
不過歐家這麽大的家族,有多種不同樣式的令牌也是合情合理。中都查緝司裏,每一層職級不同,令牌也會随之更換。
“你家小姐是誰?”
劉睿影将令牌還給侍女問道。
“去了……去了你不就知道了……”
這姑娘顯然被劉睿影方才的出手吓壞了,哪裏還有剛進門時的古靈精怪?卻是連一句話都說的磕磕絆絆。
她一個女兒家,素來膽子小,哪裏禁得起這麽驚吓?
更何況這人剛剛還好好的。
“你家小姐,找我?”
劉睿影指着自己的鼻子問道。
侍女怯生生的點了點頭。
恰好這時,夥計敲門,送來菜飯。
看到那侍女在劉睿影屋裏,臉上露出一絲壞笑。
“客官,您要的菜飯!”
夥計放下托盤後,搓着手說道。
劉睿影懶得戳穿他的小心思。
放下菜飯,賴着不走,無非就是想再要點賞錢罷了。
拿了銀錢,這夥計跟登時便從屋子裏竄出去,臨走時,還點頭哈腰的對劉睿影說什麽“不耽誤客官好事兒!”,弄得他哭笑不得。
劉睿影讓蠻族智集在房中自行吃喝,卻是不要再下樓露面,自己跟着那侍女,一前一後走出屋子,重新回到園子中。
那小姐仍然坐在桌邊。
劉睿影看到她動作極爲刻闆。
提起筷子,夾住一塊魚肉,送到嘴裏嚼幾下,便放下筷子,端起酒杯,豪飲一大口。
一杯酒,三次便喝到見底,同時也吃下去三塊魚肉。
待劉睿影走到近前,這小姐極爲瞥了她一眼,眼神中充滿了怨念……
劉睿影很是奇怪……自己明明沒有得罪過她,就連認識都不認識,哪裏會有這麽大的怨念?
“坐呗,難道還得我給你把椅子拉開,伺候大爺您坐的妥帖?”
小姐冷嘲熱諷的說道。
劉睿影讪讪一笑,兀自拉開椅子坐下。
夕陽還剩下最後一點。
天氣陡然轉涼。
魚上冒出的熱氣變得更加明顯,蒸騰在桌面上,讓一切都變得有些虛幻。
“夥計,倒酒!”
小姐吆喝一聲。
夥計走來時,不僅抱了個酒壇子,身後還跟着一人舉着托盤,托盤上,放着兩碟小菜。
一盤牛肉幹,使用紅油涼拌的。另一盤卻看不出來是什麽,不過顔色鮮亮,應該是下酒的好菜。
“小姐,這是東家送的。還需要什麽,您随時吩咐!”
夥計畢恭畢敬的說道。
看到劉睿影也在,他眼神驟然一亮,顯然是沒有想到。
但這樣的眼神,卻讓劉睿影放心了很多。
起碼這夥計與主仆二人不是事先串通好,一起給他下套。
歐家中人知道自己的身份不足爲奇,可這夥計卻沒有那麽可靠安全。
“酒壇子放下,有事叫你。”
小姐舉着筷子,揮揮手說道。
夥計應了一聲,将酒壇子放在桌邊,領着那端菜的一同退了下去。
這桌上三個人,兩位姑娘,隻有劉睿影一個男人。
所以他打算君子一些,主動給二人添酒。
結果剛拿起舀子,那小姐就把整壇子酒抱了去,直接撸起袖子,站起身來,一手抓住壇口,一手托着壇子底部。
壇子太多,杯口很小,這麽倒酒,自然控制不住,滿溢出來。
要不是劉睿影躲開的及時,這滿溢出來的酒水就灑在了他的褲子上。
“先喝,後說話!”
劉睿影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當然逃不過這小姐的眼睛。
隻見他一腳踩在凳子上,端起酒杯,仰脖飲盡。
劉睿影無奈,隻能同樣喝完。
“歐小姐是有何貴幹?”
劉睿影幹脆直白的問道。
看這小姐的架勢,也不像是個矯情的人。
尤其是她喝酒時的樣子,着實不像個女人。
但她偏偏又生的很美,這般反差之間,不隻有多少人會拜倒在他石榴裙下,就算是“五陵少年争纏頭”也沒什麽誇張之處。
“不是我有何貴幹,是你需要我。”
這歐家小姐剛喝完一杯,立馬又給自己加滿。
一邊喝,一便搖晃這右手食指,對劉睿影含糊的說道。
“那敢問歐小姐……在下何處需要你?”
劉睿影話鋒一轉,換了個問法重新問道。
“既然是你有求于我,那是不是該我先問你?”
歐家小姐狡黠笑着問道。
劉睿影長歎一口氣。
論起這樣的掰扯,他着實比不過,隻能任命的點了點頭。
“你和歐小娥是什麽關系?你是不是喜歡她!”
歐家小姐放下酒杯,身子前傾,幾乎趴在桌上,和劉睿影臉對臉的問道。
劉睿影已經能感覺到她的鼻息噴在自己的臉頰上,很是不好意思的朝後退了退。
至于她問的什麽,卻是沒有聽清,隻記得最後好像是着落在喜不喜歡上。
他下意識的回了一句,不喜歡。
結果這歐家小姐卻是将臉貼的更近,咄咄逼人的問道:
“那就是她喜歡你了?”
劉睿影擡頭與其對視,茫然的反問道:
“喜歡什麽……”
“那我怎麽知道,你得問你的小情人啊!反正在我眼裏,你喝酒不夠痛快,倒酒也扭扭捏捏,真不知道哪裏值得喜歡!”
歐家小姐縮回了身子,重新坐回椅子上說道。 10424/995835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