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章逼迫


對于自己從未做過的事情,白慎是不會承認的。

況且眼前這局面,對他沒有一絲好處。

打心眼兒裏,白慎的确是希望厭結部落出個大亂子,能讓他趁虛而入,若是能徹底解決,則是最好。

但做到這一步的前提是,他自己能夠保證絕對的安全。

現在白慎一個人在厭結部落中,還被對方的戰師們包圍着,帶來的部下全都不見蹤影。

要是說錯了話,說不定自己都沒命回去。

不過白慎很熟悉厭結的作風,以及脾氣秉性。

雖然互爲仇人,但仇人有時候卻比朋友更加了解彼此。

甚至朋友不知道的事,仇人都一清二楚,畢竟想要恨一個人。必須要足夠的了解他,才能進而做到将之殺掉。

心裏也會更加惦念。

若說朋友是想起來就會覺得溫暖的人,那仇人便是無時無刻都在牽挂揪心着。

甚至都不希望對方死了。

因爲那樣的話,自己就不能報仇。

“你的人,你不知道?”

厭結再度問道。

語氣中逼迫的成分已經極爲明顯。

“不知道!”

白慎說道。

厭結沉默了下來。

如此看,隻有兩種可能。

白慎真的不知道,和他知道了也不說。

但無論是這兩種可能的哪一種,厭結都沒有破開困局的辦法。

他沒法逼迫一個不知道的人說話,即使真的說了,也是瞎話。而這個人要是不想說,那就是殺了他,也不會松口。

這點骨氣,厭結知道白慎是有的。

對于有骨氣的人,逼迫根本沒有任何用處。性命在他們眼裏,無非是用來彰顯自己骨氣的工具罷了。

連性命都不在乎的人,更不用說用金錢去誘惑。

錢能買的來酒肉,能買的來和自己喝酒吃肉的朋友,但決計買不來骨氣!

白慎的骨氣也不是買來的。

是他在一步步的生死曆練中迸發積累起來的,直到成爲盟主。

現在的他,不但有骨氣,還有面子。

或者說,面子也是骨氣的一部分。

他可以丢面子,但絕不能沒骨氣。

面子可以日後再找補回來,骨氣卻不能。丢了一次,日後腰杆就再也站不直了。

白慎想了想,他這一輩子,隻對司命彎過腰。

雖然心裏很不服氣,但大漠之上的六大部落,有誰不是如此?

當這樣的事情成爲習慣的時候,那就算不得丢人,而是規矩。

其實他很羨慕厭結,還帶着嫉妒。

同時也摻雜着後悔……

白慎總覺得踏出這一步的,應該是自己才對,沒想到卻被厭結搶了先。

不論他日後怎麽安撫部衆。

是用酒肉還是刀鋒。

厭結都是這部落中惟一的王。

再也不會有“司命”這樣的人騎在他腦袋上,把盟主當做傀儡。

即使爲了平和過度,也是由厭結立一個聽話的心腹,把他當做司命。

但這個司命卻是蹲在厭結腳下的,比他低了不止一等。

就和酒肆房頂上立着的酒招子一樣。

看不看這招子,大家都知道酒肆是喝酒的去處。

但沒有招子,總是有點怪異。

若是把挂招子的旗杆,每天砍斷一點,讓它漸漸矮下去。衆人慢慢習慣了,這招子沒有也就沒有了,算不得什麽。

循序漸進和突然爲之是很不一樣。

同樣也能放在白慎身上。

他笃定厭結不會因爲洩憤這樣極爲可笑的理由,突然殺了自己。

那樣的話,他對整個漠南都無法交待。

步步蠶食,不但是最好的方法,也是最穩妥的。

想到這裏,白慎的腦海中忽然冒出一個可怕的想法……

他覺得這些馬,都是厭結自己殺死的。

而他帶來的人,自然也和這些馬的命運一樣。

白慎部落的戰事,雖然都不是庸手,但這裏畢竟是厭結部落的地盤。強龍不壓地頭蛇,厭結有無數種辦法可以讓他們消失。

說不定自己那些部下的屍體,現在正在某處黃沙下面漸漸被幹燥,直至下場沙暴料臨時,要是運氣好,才能把他們吹出來,重見天日。

相比于打敗一個部落,這些寶馬再珍貴也不值一提。

兼并了白慎部落後,厭結部落就會成爲漠南絕對的霸主。日後縱橫馳奔,無論是馬還是駱駝,都不會受到任何阻礙。

厭結就可以集合兩個部落的力量,一點點的将其他四個部落吞并至自己麾下。

甚至不用他親自出手。

一旦白慎部落淪爲了厭結部落的附庸,其他那四個部落定然會聞風而降。臣服有的時候比占領更爲有用,這些不落的戰事,就會成爲厭結的馬前卒,替他繼續攻伐,刀鋒直指下危城中的世家們。

這個念頭讓白慎不寒而栗。

在他都沒有注意到自己打了個冷戰時,厭結已經轉過身來,雙眼直勾勾的看着他。

“你發抖了。”

厭結說道。

白慎先是一愣,接着搖了搖頭。

方才那一瞬,他的确是感覺到了從心底裏升起的寒意。

可他并不知道自己當真打了個寒戰。

發抖和打寒戰不一樣。

前者是懦夫的象征。

身爲大漠之上的勇士,可以因爲冷而打冷戰,但絕對不能因爲害怕而發抖。

勇士的定義便是勇猛之士。

勇猛的人不懂得什麽是害怕。

搖頭之後,白慎忽然看到胸前挂着的那把如風的刀。

他看了看刀,又看了看厭結。

劉睿影敏銳的察覺到,白慎的眼神有些不對……

他竟然想要出刀!

這次出刀和先前對蝴蝶出拳不一樣。

對蝴蝶出拳,是因爲他要維護自己的面子,清除任何可能的威脅。

但現在出刀卻是因爲害怕!

白慎害怕了……

害怕自己變得和那些馬鵬裏的馬一樣,更害怕自己變得和那些随他而來的部下一樣。

這些馬,能看到已經死了。

即便死的很慘,但至少已經解脫。

他的部下們,說不定還在什麽地方遭受着非人的折磨。

相比于死,折磨最能讓人失去骨氣,丢掉尊嚴。最後活的還不如一條狗。

趁着自己現在還是個人,就該奮起一搏。

要是能離開這裏,回到白慎部落中,那他還是盟主,還能卷土重來。

想到這裏,他的右肩微微晃動了一下。

這是要提起手臂,握緊刀鋒的前兆。

這些小動作,劉睿影看的很清楚,自然也沒有逃過厭結的眼睛。

就連長興這位靠頭腦吃飯的智集都看的一清二楚。

他沖着後面跟來的戰師們使了個眼色。

那些戰士們立即心領神會,戒備異常。

還有幾人已經弓腰,蹑手蹑腳的朝兩邊異動,想要在白慎出手前一擁而上。

單打獨鬥,他們都不是白慎這位盟主的對手。

但雙拳難敵四手,獨虎不架群狼。

這麽多戰師,白慎也無法順利應對,決計會死在亂刀之中。

對于身後的異動,他也有所感覺。

不過白慎心裏很清楚。

想要打破這困局,除了厭結相信自己的說辭,并且放他離開之外,惟一的法子就是讓自己的刀鋒架在厭結的咽喉上。

這樣一來,其餘的人定然會投鼠忌器,不敢輕舉妄動。

部落裏的戰師都是一群頭腦簡單的家夥,到時候定然是得讓智集長興拿個主意。

這邊是白慎能脫身的最好機會。

“厭結,你的馬死了的确與我無關,但我的人去了哪裏,我也真不知道。不如咱們都死活不論,你看如何?”

白慎說道。

他還在做最後的努力。

畢竟讓自己的刀鋒架在厭結的咽喉上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能動動嘴皮子就解決的事情,何必非得出刀?

厭結冷笑連連……

“你這是非逼着我承認殺了你的人?”

“我沒有這麽說,隻是雙方都有損失的情況下,是不是該同仇敵忾?”

白慎說道。

這話還頗有幾分道理。

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

厭結和白慎本是敵人,但若這馬和他的部下都死在其他人的手裏,那的确是給了雙方合作的可能。

厭結擡手摸了摸自己光溜溜的腦袋。

其實他的頭發已經長出來了半寸左右,還沒來得及剃掉。

這是他從成爲部落獵手時就養成的習慣。

“我和你本來就有仇。”

厭結思考了半晌後說道。

白慎也閉起了嘴巴。

多說無益。

他們倆之間的仇,除了自身的過節之外,還承載了太多。

已經不是能三兩句話就說明白的。

厭結說完後,重新轉過了身。

擡起獨臂,在半空中揮了揮。

劉睿影身邊的戰師立馬看向了長興。

對于厭結的手勢,他們生怕自己理解錯了。

平時錯,不要緊。

現在錯了,可就是翻天的大師。

但長興卻對着他們極爲堅定地點了點頭,這讓已經合圍在厭結身旁的戰師們再無顧及,嚎叫着一擁而上。

劉睿影來不及反應。

他下意識的出劍,攔在了沖的最快的一位戰師面前。

劍刃和刀鋒相撞,擊出了一連串的火花。

好在這蠻族戰師身材魁梧,抵擋住了劉睿影劍刃的沖擊,但也推後了好幾步,打了個趔趄。

合圍之勢,最講究配合。

這些戰師從左右後三方裹挾而來,現在已被劉睿影破開一路。

但其餘的兩路,并未受到影響。

這些戰師在拿起刀鋒的時候,全身心就隻省下殺戮。

在他們眼裏,隻有生死。

殺死一個人和殺死一個野獸沒什麽分别。

不過他們也不是傻子。

看出來劉睿影是最大的阻礙。

但他們對劉睿影卻有些遲疑……

畢竟他是被厭結盟主稱爲兄弟的人。

作爲盟主的兄弟,他爲什麽要幫外人,戰師們想不通。所以他們将目光再度轉向了長興。

可這次長興也沒有給他們任何明确的答複。

他沒有點頭,甚至連眼神都沒有任何情緒。

而是極爲平靜的轉過身子,和厭結肩并肩站着,看向遠方浩瀚無垠的大漠。

爲首的一名戰師,咬了咬牙,沖着其餘人大吼了一句。

他說的是蠻族語,劉睿影聽不懂。

但其中昂然的殺意卻不需要語言來表達。

一瞬間,這些戰師們的猶豫一掃而光。

在圍困住白慎的同時,紛紛調轉刀鋒,朝着劉睿影逼殺而來。

尤其是那爲首的。

一個躍步,跨至劉睿影近前。

他右手握着刀。

左手卻從腰間接下一根系着石塊的繩套。

這是真把劉睿影當做野獸來狩獵了……

第一次不被對手當人,劉睿影心裏騰起一種奇怪的感覺。

但無論自己是什麽,活命都是第一位的。

相比于野獸來說,他有更加清醒理智的頭腦,更加矯健騰挪的身法,以及比野獸的牙齒和利爪更爲鋒銳的劍!

而且他也能變得和野獸一樣嗜血拼命。

野獸有的,人也能有。

何況他還比野獸多了三個優勢。

所以劉睿影覺得自己定然不會成爲這繩套下的亡魂,而是作爲反殺了獵手的勝利者。

劉睿影知道這種套繩一般都是奔着脖頸而去。

石頭作爲重物,可以讓輕飄飄的逃生扔的更遠,更準。

所以他分出了一部分精神,盯住那套繩的軌迹,同時刻意的晃動脖頸,讓對方無法瞄準。

當套繩出手後,劉睿影發現這準頭錯失的太過于嚴重……

戰師都是優秀的獵手。

不該犯這樣的錯誤才對。

野獸雖然沒有人的智慧,也是極盡狡猾的存在,很少能留給獵手第二次的機會。

至于人,尤其是劉睿影,則更不可能!

但劉睿影沒想到的是,這套繩竟是奔着他左臂而來。

就在那石塊即将纏繞在劉睿影的胳膊上時,他不得已,隻能回劍,想要砍斷了自己胳膊上的套繩。

可戰師手中的刀卻向着劉睿影的腹部直挺挺的砍過來。

電光火石之間。

劉睿影回劍當空,突然停住。

左臂平擡,任由那套繩纏住。

随即用力向後甩去。

戰師被劉睿影這一下弄得很是驚慌。

套繩的另一端還系在他的腰間。

竟是被拉動的身形朝前跌倒。

劉睿影針鋒相對,手裏的劍筆直刺出。

隻等着他跌倒後,自己撞上劍柄,便能捅個通透。

如此千鈞一發之際。

那戰師的身子,卻停留在半空之中,不上不下。

劉睿影擡眼一看,卻是厭結出手,用獨臂拉住了他的後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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