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莫名


既然是找尋,那便是沒有目的。

何況劉睿影很是清楚,最多一頓飯的時間,“一劍”定然會出現在自己面前。

下危城城門的那位歐家值守之人,怎麽會聽他一個外人的話?

劉睿影讓他不要告訴,他假意聽從,無非是知道劉睿影身份特殊,給他個面子罷了。

看到個路口,劉睿影便走了進去。

這裏并不是一條大路,而是個逼仄胡同。

胡同裏有一座門臉兒小小的酒樓,但上面挂着的牌匾卻極爲氣派,寫着三個蒼涼遒勁的大字“青石台”。

但看名字,着實看不出是酒樓,反而像是個煙花之地。

青衣在石台上飄動,曼妙的身姿攜着月色的清冷,引的夜幕垂垂,河畔幾隻燭船映出水下墨色的草。

景色宜人,美人誘人,實乃一處令人流連忘返之地。

隻一個名字就引的人心神一動,這裏面怕是更令人難以忘懷。

不過從中彌漫出的飯菜味與酒香,着實是勾起了劉睿影肚子裏的饞蟲。

何況這名字聽起來也不錯,頗有幾分雅緻之意。

劉睿影雖然不是讀書人,但還是喜歡這樣有幾分意境的地方。

走進青石台,裏面的客人不多,看不出生意紅火,好在幹淨整潔。

小二正低頭打着算牌,沒有注意到劉睿影走了進來。

他走到櫃台前,伸手敲了敲櫃台,又從懷裏把所有的散碎銀子都掏出來,放在小二面前。

“呦!客官,您多擔待……手頭活兒多,沒看見!”

小二被這響聲驚動,擡頭看見劉睿影,裏面拱手行禮,口中的詞更是客氣異常。

滿嘴的中都口音,讓劉睿影聽得極爲親切,自然也就不會怪罪他什麽。

看來也是個苦人。

不然的話,誰會願意背井離鄉,從那樣繁華的中都來到下危城中讨生活?

“無妨,給個清淨的座頭,一個人,雅間兒更好。錢不差你的。”

劉睿影擺擺手說道。

“客官,實在不好意思……店小,雅間兒隻有三個,晌午剛過就已經都訂出去了。現在兩間來了人,還有一間未來。但您要是坐了,店裏就我一個夥計,怕收拾不及,也怕那客官突然來了,小的不好交代。咱雖然不是什麽大去處,但也得講究個先來後到不是?”

小二滿臉歉意的說道。

劉睿影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并不是因爲坐不成雅間兒而不滿。

而是因爲這小二說話竟是能這般滴水不漏,讓劉睿影絲毫挑不出禮來。

三兩句話,即把雅間兒的情況交待明白,顯得極爲誠懇,更是不卑不亢、有理有據的說了當下的情況和難處,最後來個先來後到。

除非遇上無賴,但凡是有點修養的,都生不起氣來。

如此一個小店,能有這般聰慧淩厲的小二,實屬不易。

看來這小二在中都城裏也是見過大場面的,就連現在被劉睿影這目光審視着,都絲毫不見遊移的神情。

右手虛引,左手已經提起了茶壺。

壺嘴微微冒着熱氣。

然後對着劉睿影微微一彎腰,便自顧自的走在前面,引着他朝前走去。

店内本就客人不多,座頭都算是清淨。

不過小二還是找了個最裏面的,也算是最讓劉睿影稱心。

其實再往裏還有兩張桌子。

但一般的客人都不喜歡坐在角落,劉睿影也不喜,好似自己是個要飯的,在小二眼裏劃分了三六九等,被區别對待一般。

舒心落座後,小二将茶壺放在桌上。

茶杯倒扣在壺蓋上,取下放在劉睿影面前。

滾燙的茶湯剛從壺嘴裏流出來,小二同時也開腔問道:

“客官要點什麽?”

劉睿影想了想。

看到正對面的牆上用正正規規的楷書寫了半面牆的菜單,就仔細讀了起來。

青石台店面不大,東西卻是不少。

其中大多數還都是中都的特色菜,看的劉睿影親切無比。

想必這裏的老闆和小二一樣,也都是中都人。

可惜下危城中的中都人算不得多,不然這裏肯定是夜夜高朋滿座,熱鬧非凡。離鄉之人,幾乎都想從筷子頭和舌尖上找尋些安慰。

不過選擇越多,越是難以選擇……

劉睿影一時間不知道該吃什麽。

反複看了一陣,隻得有些無奈的說道:

“什麽都行,隻要是特色,你看着安排。先來兩壺酒吧。”

小二應了一聲,便快步走去後堂安排。

劉睿影本來沒想過喝酒。

可這一坐下,整個人猶如在雲端飄着。

騎駱駝騎的太久,卻是整個人現在還是晃晃悠悠……

不一會兒,小二端來了兩壺酒。

一壺溫熱過,一壺沒有。

自己喝酒的人往往不希望被打擾。

小二自是也明白這點。

所以他在放下酒壺後,一言不發,悄然離開。

劉睿影拿起酒壺聞了聞,果然也是中都的風味。

漠南的酒,很多無色無味。這樣的酒,除了醉人以外,沒有任何滋味……也不知這裏的人喝酒是爲了什麽,難道就是一心求醉?

想到這裏,劉睿影突然對自己身爲中都人有些驕傲。

起碼這酒就比漠南的好了喝多。

至于更好的,什麽胡家的“滿江紅”,劉睿影也沒喝過,不知道味道。

對于連想象都想象不出來的東西,就連羨慕和向往的心情都生不起來。隻能生出一句話,六個字:随它去,愛誰誰!

酒入酒杯,劉睿影喝了一口,醇香無比。

接二連三的,在不知不覺間,劉睿影就喝空了一壺。

這時,小二端着一個托盤,從後堂走來。

菜色極其簡單,隻有兩葷兩素。

不過劉睿影一個人,卻是足夠吃了。

“客官還要點什麽?”

小二問道。

劉睿影沒有立即回答,而是舉箸夾菜。

這菜看着清淡,但滋味十足,令他很是滿意。

尤其是覺得這菜和酒當真是絕配!

“這酒,再來幾壺!”

劉睿影說道。

“是要溫熱還是?”

小二追問道。

“不用熱,拿來就好。”

劉睿影說道。

轉眼的功夫,又是兩壺酒擺在劉睿影面前。

又是一壺酒下肚,劉睿影全身都已經暖氣來。

心中連連誇贊這青石台的酒菜着實不錯,同時手中的筷子絲毫沒有停下來的意思。

剩下一壺酒,劉睿影決定帶出門去,透透氣,邊走邊喝。

“結賬!”

劉睿影吆喝了一聲。

小二應聲從櫃台後走出來,手裏拿着多餘的銀錢。

劉睿影吃喝的開心,已經忘記自己卻是在剛進來的時候已經付過賬。

這小二不僅精明,還很老實。

要是這會兒再問劉睿影要一次銀子,他肯定二貨不說,朝付不誤。

可他卻沒這麽做,加之是老鄉的緣故,讓劉睿影更多了親近。

随即大手一揮,找回來的銀子也不要了,全算作給這小老鄉的賞錢。

小二連聲道謝,還告訴劉睿影,這酒壺盡可以帶走。劉睿影起身之際,還不忘讓他有空再來。

劉睿影雙眼惺忪,精神放空,全身都舒坦異常。

滿心想着一會兒出了青石台,在街上吹吹晚風喝着小酒,人間滋味也不過如此……

但還未走到門口,一道熟悉的身影迎面走進來,讓劉睿影本來因爲酒勁微微發熱的腦門,瞬間冷卻下去。

來人竟是蝴蝶。

她已經換了身衣服,也是中都式樣。

不過在入了冬的漠南,她這一身紗裙顯得很是不倫不類。

更奇怪的是,她看向劉睿影的眼睛中,殺意滿滿。

劉睿影見到熟人,本還想添酒回燈重開宴,邀請蝴蝶一起喝一杯。

畢竟她也是從中都來的,應該适應這青石台的口味。

但蝴蝶顯然不是來喝酒的。

來喝酒的人一定是全身歡愉,而不是滿身殺氣。

蝴蝶的手中倒提着一把短劍,樣子是歐家劍的制式,但做工有些粗糙。

倒像是高仿,用爛的材料來做出歐家的形狀。

這種東西一般都是不知名的匠人,圖着歐家的名頭,去刻意模仿,想要把東西賣出去,并且會賣的很貴。

貴的不是劍本身,是那歐家的名頭,他們和傍在歐家腳下的人沒什麽不一樣,甚至更加可惡,他們什麽都不用付出,甚至壓根不用認識歐家的人,就像個吸血鬼一樣,一點點把歐家的血榨幹。

他們不會愧疚,反而覺得理所當然。

漠南的市面上,很多仿制的歐家劍橫行,以至于在下危城,歐家眼皮子底下也不能全然杜絕。

這些假冒的歐家劍,劍鞘做的惟妙惟肖。劍不出鞘時,完全可以以假亂真。但真派上用場是,就漏了餡了……畫虎畫皮難畫骨。劍鞘要比劍本身容易的多,歐家鑄劍的法子可不是那麽容易模仿的,不然歐家怎麽在這弱肉強食的漠南安身立命?怕是早就被其他世家吃的連骨頭都不剩……

蝴蝶的神情和舉止已經足夠奇怪,但更奇怪的是,她手中的這柄劍并沒有劍鞘。

劍鋒上挂着幹涸的血迹。

厚厚一層,看顔色似是已經幹涸了很久。

新鮮的血是鮮紅的,不到一個時辰就會轉爲紫紅色。

而蝴蝶劍上的血迹已經是烏青發黑,這是已經幹透了才會呈現出來的顔色。

劉睿影很難想象一個穿着紗裙的美麗女子,提着一把血迹斑斑,沒有劍鞘的劍走在下危城的長街上是一副怎樣的光景。

可這确确實實發生了。

就發生在劉睿影的面前。

不但他注意到了蝴蝶的奇怪,青石台裏其他的客人也注意到了。

這些人中有的十分害怕,随時準備跑路離開。有的卻是饒有興趣的看着蝴蝶,覺得她手中的血劍、眼中的殺意,和她清麗秀美的身材與面龐有種說不出的反差之美,極具誘惑。

蝴蝶手中的劍,定然是殺過人的。

不過劉睿影隻想對了一般。

蝴蝶不見殺了那個人,還把她的半截身子都剁成了肉泥。

這得多大的恨意才能做出如此之事?

可事實卻是蝴蝶根本不認識那個人……

那人既不認識蝴蝶,也沒有刻意的挑釁調戲。

他隻是老老實實的走在長街上,卻是就遭受了這般無妄之災……

世上有很多說不清道不明,聽起來看上去悲哀,想想又覺得極爲奇怪可笑之事。這人的死,的确刻可以算的上是一劍。

他的屍體就在胡同裏,距離青石台的門庭很近。

晚風把血腥味送的很遠,劉睿影又喝了酒,所以沒有聞見。

何況那人并非武修。

面對蝴蝶的劍根本沒有任何反抗的餘地。

所以他的死便也沒有任何動靜。

以上的種種,都讓蝴蝶的怪異很是突兀,毫無鋪墊。

這樣的奇怪是真的奇怪,不具備絲毫的因果與邏輯。

但很快,劉睿影就發現事情并非這樣簡單。

蝴蝶手中的劍,雖然被厚厚的血污所覆蓋,但劍刃中段卻有好幾個細小的缺口。

仔細看去,缺口上并無血污,還能映出明晃晃的光亮。

這是刀所留下的痕迹。

蝴蝶不止和一人交戰過。

甚至可以說是很多人,她在那麽多人的圍攻之下,還能保持刀不斷裂,隻能說是這刀十分強大。

用刀的,該是個武修,并且刀法不弱。

可惜的是,他的刀法不弱,腦子卻不太好使……

遇上蝴蝶這樣已經殺紅了眼的人,最該好漢不吃眼前虧才對。

也有可能是他見蝴蝶是個女子,就生出了輕敵之心。

最後的結果當然是用了自己的性命結賬。

隻能希他下輩子在練刀之餘也多都長長腦子。

劉睿影分析完了這一切,回過神來,再看向蝴蝶的雙眼。

她的雙眼依舊冰冷無情。

但其中的殺意似是沒有先前那樣濃烈。

“真巧啊,這裏又見了!”

劉睿影說道,想要緩和下氣氛。

胡蝶聽後,默然不語,手中的劍卻緩緩舉起。

突然朝着距離他最近的一位酒客斬下。

劍鋒砍斷了對方的胳膊。

還來不及叫喊,血線就從斷裂的傷口中迸射出來。

蝴蝶沒有停手的意思。

一劍又一劍的,揮斬斷極快,将迸射出來的一道又一道血線紛紛斬斷,同時将他的半邊身子都剔成白骨。

電光火石之間,劉睿影都來不及反應。

但他放下酒壺,握住劍柄時,那人已經成了隻剩下一半血肉的屍體。

靠近蝴蝶的那一半,絲毫未傷及骨頭。

白森森的屍骨,連血色都不存,全都被極速的劍鋒刮的幹幹淨淨,像是用象牙雕刻而成的藝術品。但和另外半邊身子一對比,卻宛如黃泉碧落中才有的景象……即使是劉睿影也覺得不寒而栗。

歪倒在地的屍身,将椅子也帶翻了兩把。

蝴蝶的劍上又出現了一道道新鮮的血痕,順着短劍低落。

整個青石台中靜的出奇。

所有人都因爲恐懼而發不出一點聲影,身體僵硬。

隻有血珠落在地面上的輕微響動。

滴滴答答的聲音,卻是讓蝴蝶的神情越發平靜。

她像是獲得了解藥般,唯有在莫名的血腥與殺戮之下,才能夠體會到自己的存在,克制住體内那些莫名的、更加瘋狂的念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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