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事宜下


“劉典獄對這高仁很是了解?”

歐雅明第一次覺得自己的腦子好似不夠用了……最近積攢的事情太多,讓他心無餘力。

尤其是高仁他根本不了解,也不知道。當初震北王域饷銀多被劫奪一事,弄得天下震動。雖然震北王極力的封鎖消息,不想引起任何動,亂,但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裏,紙包不住火,這樣的事情終歸是會在一群烏合之衆的人雲亦雲下,變得面目全非。

不過最關鍵的信息,還是被掩蓋了下來。

就連歐雅明的地位和人脈,也隻知道饷銀是被西北草原王庭的一位部公所劫奪的。

猛然聽到劉睿影口中的高仁竟然是這件震動天下大案的幕後主使,一時間震悚萬分!

“我對他沒有任何了解……”

劉睿影不知從何說起。

關于高仁的種種,他可是拼了命的想要忘掉。

但歐雅明這麽問了,自己也不能一個字不說。

“他就是混亂本身,行事作風看不出一點意義。不過對于他的背景和近況我算是了解一些,如果歐家主想聽的話。”

劉睿影頓了頓說道。

“願聞其詳。”

歐雅明當然想聽。

即便劉睿影說的東西毫無意義,對局勢沒有任何幫助,也總比兩眼一抹黑要強得多。

“抛開這個人的脾氣和秉性不提,高仁是個極爲出色的陰陽師。”

歐雅明沒想到劉睿影第一句話就如此強烈!

陰陽師在天下有很多。

大多數陰陽師都是江湖騙子。

幾錢銀子,買個陰陽師的袍服穿在身上。再從說書人那裏聽來幾句所謂的玄妙之語,然後去往那偏僻之地,蠱惑人心,騙取錢财。

消災化難是他們常用的手段,更多的是看病救人。

更有甚者,還會去往村子裏的井水裏下毒。待村裏的人中都後,再大搖大擺的出現,爲其解毒,以此獲得信任。往後這騙子就搖身一變,成了整個村子的大救星,猶如神明降世。

所以這個行當,在天下間的口碑兩極分化很是嚴重。

對于那些有真才實學的陰陽師,是能給普羅大衆指點迷津,指明方向。那至高的五位,更是收到王域的王爺們以及頂級世家的家主尊重。

方才劉睿影說起高仁時,用了“極爲出色”這個詞來形容,歐雅明就知道高仁該是有真才實學的陰陽師,而不是那些混迹于江湖,行騙耍滑,隻爲了讨口飯吃的騙子無賴。

“劉典獄可知他師承何人?”

歐雅明接着問道。

“這……”

劉睿影有些猶豫。

眼神瞥向了歐雅明身後的兩名歐家執事。

在座的,除了歐小芹不知道高仁以外,酒三半與歐小娥都清楚的很,而且也算不得外人。

高仁的師承,說出來還是有些驚天動地的。

悠悠之口沒法全都堵住,最好的辦法就是不要讓他們知道。

況且這樣的事情,知道了對他們兩名年輕的執事來說并沒有什麽好處。

對這世道了解的越多,其實也是一把雙刃劍。

有些人會麽萌生出無限的動力,但大部分人卻就此黯淡沉淪。

所以在拼打的年紀,還是心思幼稚些好。

劉睿影就覺得自己正是因爲知道的太多,所以時常會莫名的低沉感慨。

不過他控制的很好。

既給自己發洩的渠道和時間,又不讓這種情緒把自己徹底侵蝕。

但對于那兩命年輕的執事來說,就不一定能夠如此。

歐雅明領會了劉睿影的意思。

扭過身子,沖着自己身後的兩名執事擺了擺手,示意他們出去。

兩名執事對這歐雅明一行禮,便朝着門外走去。

劉睿影望着他倆的背影。

直到确認這兩人徹底走出了酒肆,才放心的回過頭來。

“劉典獄這般謹慎,想必是有大實話要說!”

胡夫人開口說道。

其中的揶揄之意,溢于言表。

劉睿影冷笑一聲,說道:

“胡夫人的意思是,先前我說的都是大假話?”

胡夫人被戳破了心思,有些惱羞成怒……緊皺着眉頭,撇着嘴角說道:

“不過是一句玩笑,劉典獄何必如此上綱上線?”

劉睿影淡然蔑視,不做理會。

重新将視線放在歐雅明身上,開口說道:

“不知歐家主可知道上一任至高陰陽師——太白是誰?”

“葉偉。定西王霍望的生死兄弟,這次在中都城,借着文壇龍虎鬥之際,我還和他寒暄了一二。”

歐雅明說道。

劉睿影點點頭,接着道:

“葉偉大師當年有兩個徒弟,一個是蕭錦侃,另一個便是……”

“是高仁?!”

歐雅明搶過話茬說道。

“不錯!而且高仁還是葉偉大師的大弟子,蕭錦侃是後來的。隻不過最後得到葉偉大師至高陰陽師衣缽的,卻是蕭錦侃,而不是大弟子高仁。”

劉睿影接着說道。

這下胡夫人也再說不出什麽擠兌的言語。

因爲劉睿影說的不但是大實話,還是事關這天下至高陰陽師的隐秘。

其實劉睿影也沒有料到他們兩人竟然會是這般反應。

畢竟這事,他知道的時日已經很久。而且在當初剛知道的時候,也沒有什麽多餘的念頭。

興許是在當時,自己涉世未深,對于至高陰陽師的了解也不夠徹底,才會覺得沒什麽所謂。

初生牛犢不怕虎不是真的不怕,而是因爲出生的牛犢根本不知道老虎的厲害。

現在當他知道了這其中的種種之後,反倒是可以理解歐雅明和胡夫人這般反應的緣由。

劉睿影安靜的等待着。

這個消息着實是讓人一時間難以消化。

即便是歐家家主和胡家家主夫人,也得花點功夫慢慢緩緩神。

趁着這個檔口。

劉睿影起身拿過桌上的酒壺,和兩隻酒杯。

兩隻酒杯分别放在酒三半和歐小芹的面前,随即一杯酒倒的滿滿當當。

這桌上的人中,真正的酒鬼隻有兩個——歐小芹和酒三半。

從坐下到現在,劉睿影和歐雅明以及胡夫人說話已經有小半個時辰,這兩人怕是早就忍不住了,口渴難耐。

看到面前的酒。

歐小芹還十分矜持的望了一眼自家的家主。

酒三半卻是沒有任何顧慮,仰脖飲盡。

杯子落桌後,還意猶未盡的看着劉睿影,示意他再給自己滿上一杯。

沒奈何,劉睿影搖頭笑笑。

再度起身拿來一個酒壺。

連帶手上已有的這個,将這倆酒壺分别遞給了歐小芹和酒三半。

歐小芹看到家主正在思索,卻是無心管她喝不喝酒,喝多少酒,便也沒了顧及,放開手腳,自斟自飲,大喝起來。

歐雅明眉頭緊鎖,修長的手指在桌山不斷敲擊着,卻是節奏淩亂。

他是通曉音律之人。

一個通宵音律的人在平時裏想要敲出淩亂的節奏,還得刻意爲之,花費一番功夫。

可現在歐雅明卻是自然而然,水到渠成。

說明他心思着實是混亂至極,全部的精神都用在思索之上,至于敲擊什麽的,完全是出乎于本能。

“沒想到這高仁竟是有這麽大的來頭……”

胡夫人感慨了一句。

“現在胡夫人還覺得我是小題大做嗎?”

劉睿影反問道。

胡夫人移過眼神,和劉睿影四目相對。

卻是徑直起身,拿過一隻酒杯,倒滿了酒,雙手捧着對劉睿影說道:

“劉典獄,先前的都一筆勾銷。方才在下的确是有些揶揄,這裏給賠個不是,還望不要計較!”

見到胡夫人突然客氣起來,劉睿影也有些手足無措。

但人家的酒杯舉在那裏,自己也不得不表示一番。

劉睿影在燒了自己那初出茅廬時帶着的小冊子後,就一直奉行一個原則,那就是不能得理不饒人。

冤家宜解不宜結,尤其是對方都遞過來台階了,那自己定然要順坡下,否則隻會讓那些不痛快再度變本加厲。

若是鬧成了這樣,日後想要再尋個機會消了梁子,可就不是那麽簡單的事情了。

“胡夫人言重了!”

劉睿影也舉起酒杯,雙手端着,與胡夫人輕輕一碰。

“往後卻是還得仰仗劉典獄了。”

胡夫人放下杯子,接着說道。

“尤其是小女,卻是每天都得念叨劉典獄許多遍,似是對您極爲信任依賴!”

這話從胡夫人嘴裏說出來,着實是讓劉睿影有些尴尬……

他已經感覺到歐小娥和歐小芹兩姐妹的目光,朝着自己炯然射來。

其實他也不用心虛,畢竟什麽事都沒有發生過。

同時劉睿影也明白胡夫人爲何要在這個檔口說出這種話。

無非是表明自己胡家與劉睿影的關系可不隻是表面上這麽簡答。

方才這話,有一大半是說給歐雅明聽得。

歐家和胡家各自占據下危城的半壁江山,但也都知道一山不能容二虎的道理。

對于地盤和權勢,誰也不願意退讓半步。

要不是這次劉睿影回來的及時,說了許多震人心魄的消息,說不定兩家已經開始大鬧一場。

在劉睿影離開下危城錢,胡家的拍賣會以及歐家的“招賢令”就是最爲明顯的信号。

“胡小姐身體可好?”

劉睿影斟酌再三,還是客氣的問了一句。

這樣也算是禮數周全。

“身體就那樣,就是很惦念劉典獄您。”

胡夫人說道。

劉睿影立馬閉嘴,表情更加尴尬……卻是覺得自己不該問這麽一句。

在他和胡夫人寒暄的檔口,歐雅明也回過神來,眉頭重新舒展,讓歐小芹給自己倒了一杯酒,說道:

“今天本事給劉典獄重回下危城的接風宴,順帶小娥也回來了。結果被這些瑣事耽誤了許久,差點都忘了正題,劉典獄還請不要見怪。”

歐家主這般客氣,劉睿影唯有比他更加客氣。

衆人共同舉杯,飲盡了杯中酒後,歐雅明拍了拍手,站在門口的執事聽到響動,這才重新走進來,招呼着上菜。

菜品多是涼菜,精緻、清爽、可口。都是現成準備好的,上菜速度極快。

兩名年輕執事,兩手各一個托盤,上面擺着兩盤涼菜,一趟便是八道,兩趟功夫,十六道菜,瞬時擺在了桌上。

菜品上完之後,歐雅明再度對着他們倆揮揮手,兩人知趣的重新退至門口,對立面的事情充耳不聞。

“不知這幾日,下危城内可好?”

劉睿影提起筷子,夾了一塊涼拌牛肉送入口中。

牛肉是用紅油拌的,但卻沒有腥辣之感。油潑過的辣椒,有一種特殊的香味,和今晚的酒極爲适配。

不知不覺,劉睿影就吃空了半盤子。

“先前那些事端都妥當了。”

歐雅明說道。

“劉典獄,我知你和震北王域的金爺算是朋友。但歐家也有自己的難處。”

劉睿影聽罷,筷子在空中微微一頓。

本來是指向牛肉的,卻突然轉開,夾了一根去皮青瓜。

這卻是要比牛肉更加爽口。

嘴裏的清涼,壓住了酒湯的熱辣。

劉睿影緩慢咀嚼着,想聽聽歐雅明提起這話頭究竟是爲了什麽。

但一直到他把嘴裏的去皮青瓜嚼碎,咽下去,歐雅明都一言不發,似是在等劉睿影說話。

放下筷子,沉吟了片刻,劉睿影微微一笑,說道:

“金爺不是我的朋友,我和他也不會成爲朋友。”

歐雅明一愣。

他沒有想到劉睿影會從這個角度來說。

本以爲劉睿影定然是草草敷衍幾句,說些冠冕堂皇的套話。但如此單刀直入,歐雅明聽後反而在心裏更加佩服了幾分。

“查緝司和诏獄的确是個無情的地方。”

歐雅明感慨道。

“職責所在,談不上有情無情。”

劉睿影說道。

歐雅明很是中肯的點點頭。

這句話說到了他的心坎上!

劉睿影有自己的職責,他身爲歐家家主,當然也有自己的。

這兩種職責截然不同,但卻又同根同源,極爲類似。

歐家爲了生存和長遠的發展,不能之拘泥于下危城一城或是平南王域一域。

這次把手伸向了震北王那,算是歐家的第一次試探。

現在看來,已經是絕對的成功。

一将功成萬古枯,雖然是形容戰将,但放在世家之間的利益争奪,早就和戰争無異。

歐家已在震北王那立住了腳跟,必然就有一個原本的世家覆滅。

再大的山也架不住一群人吃,否則早晚坐吃山空。

相比于青府,震北王左右權衡之後,還是選擇了歐家。

至于其中的原因,歐雅明不必說,劉睿影自然清楚。

歐家的根基還是在下危城中。

即便現在震北王域的礦場被歐家全盤接手,也隻是有相對的管轄權,并未徹底的統禦。

再強盛的世家,隔着萬水千山,也還是有些鞭長莫及……

相比于得罪一個王域中的老牌世家,還不如将這利益托付出去。明面上似是與歐家平起平坐,實則最爲獲利的還是震北王自己和整個震北王域。

這一點,歐雅明自是也清楚。

但他更知道老樹不能移是因爲什麽。

老樹的根系四通八達,不知道那一條就會與其他的地方産生錯綜複雜的關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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