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隐秘之隐


歐雅明倒是把問題想的極爲通透。

但劉睿影看他的樣子,知道這事絕對沒有面上看起來的這麽簡單。

下危城中的世家與平南王的沖突早就不是一天兩天了,即使是在外人面前,平南王都很是謙卑、低調。

全天下人都知道平南王過得不容易。

大的世家就像山脈一樣坐落在他的身上。

歐家、胡家,剛好壓在他的肩頭。

剩下的小世家們,如同一把把鋒利的錐子,頂在他的後背上,稍不留神,就會被刺穿個通透……

他必須打起十二分精神,像是貓和老鼠那般,把自己的命藏在不可告人的陰暗處,若自身受襲,還能有一線生機。

那脆弱的後背正是他必須隐藏的,可那些眼睛都精明得很,一個個都眼巴巴的盯着他,讓他挪動都費勁,更别提把後背隐藏起來。

雄獅也怕螞蟻,雖然并不會緻命,但一次一次的瘙癢,也會讓雄獅變得崩潰,螞蟻會躲藏在雄獅碰不到的毛發裏,如果它想要根除或者去消滅那些螞蟻,那便隻能将自己的肌膚也抓破,可謂是傷敵一千自損八百。

那些螞蟻才是最爲讓人憎恨的,但也許不單單隻是它們,雄獅一旦失去了能力,那麽所有曾經拜倒在它爪下的動物都會輪番攻擊起來。

因此歐家若是有那麽不能動彈的一天,必将是滅亡之時。

歐雅明在說完了最後一句話後,便開始低頭沉思。

在劉睿影看來,地上躺着的屍體,卻是一面揚起的戰旗。

戰旗可以投誠,也可以宣戰。

這次顯然是後者!

平南王正式向歐家宣戰了。

并且還是“擒賊先擒王”。

歐雅明即便不怕,卻是也得想好應對之策。

就在他沉吟的檔口。

歐小芹、歐小娥兩姐妹從另一邊匆匆趕來。

她們裏一眼就看到了地上的屍體。

“這……這是……”

就連走南闖北,見多識廣的歐小娥都被驚訝的說不出話來,更不用提歐小芹了。

人之所以會驚訝,是因爲看到了打破自己認知,并且極爲不符合常理的東西。

死人當然是在歐小娥的認知之中,她自己都殺過不少人。

下危城裏的死人,更是不計其數,算不得不符合常理。

但當“下危成”和“歐家”這兩個字眼放在一起時,所有的東西都會變得微妙起來……

起碼在歐小娥的印象中,這還是第一次在下危城之中看到歐家中人的屍體。

從來都隻有歐家人殺人,何嘗見過歐家人被殺?

殺與被殺雖然不是恒定的,但在這座城裏,從來都是如此、

劉睿影一直在注視着歐小娥的反應。

他擔心以歐小娥的暴脾氣,說不定會立即提劍上馬,直奔平安南王府。即使不能一劍刺死平南王,也要在王府門口大吵大嚷的問個明白。

不過歐小娥這次卻一反常态。

臉上盡皆是平靜……

這種平靜讓劉睿影覺得不可思議!

因爲一個人的脾氣和秉性是很難在短時間内改變的。

劉睿影心裏默默算了一遍,從自己上次見到歐小娥,到如今,也不過就是一個多月的光景。

這一個多月内,除了下危城中有些動蕩之外,其餘的地方全是祥和無比,沒有任何事端。

既然不是外因使得歐小娥驟然改變,那便是她内在的想法。

也就是說,歐小娥着實是對下危成中死了個歐家執事沒有過多的考慮。

一開始的驚訝,有可能是逢場作戲,也有可能是真情實感。

但隻要她轉念一想,卻是就明白了這件事背後的真正原委。

但她閉口不言。

一個字也不說。

和劉睿影一樣注意到歐小娥舉止反常的還有歐雅明。

當歐小娥低頭盯着實體的時候,歐雅明反而直勾勾的看着歐小娥。

歐小娥不知在想寫什麽。

眼神孔洞,超然物外。

嘴角還時不時地抽出兩下,似是想要發笑!

“小娥!”

“……”

對于歐雅明的聲音,歐小娥充耳不聞。

“小娥!”

歐雅明再度開口。

站在歐小娥身旁的歐小芹連忙用胳膊肘碰了碰歐小娥,才使得她回過神來。

“家主!”

歐小娥匆忙答應道。

“最近我可能要出門一趟,你替我約束好族裏的人,讓他們少出門,出門也不要惹是生非。若非必須,更不要離開下危城。”

歐雅明吩咐道。

“是,家主!”

歐小娥答應的極爲幹脆。

“另外,給歐家位于全天下五大王域的店鋪都要傳信,告知他們最近切記不可用歐家的名頭行逾矩破禮之事。要是他們把握不住分出,那就暫時先關門幾天。至于其他的,你要等我再想清楚些。”

歐雅明接着說道。

這兩條已經足夠。

足夠讓歐家之中産生不小的震蕩。

劉睿影作爲一個外人,并不了解歐家的機制,但他從歐小芹的目光中卻讀出了些許錯愕。

歐家之中,家主之下,還有長老,供奉。

長老多是血脈榮譽,有很多長老的地位和權利與實權供奉之間相差甚多。

尤其是歐家還有兩位名滿天下的大供奉,“一劍”,“連弓子”。

有這兩人坐鎮歐家,再加上歐雅明手中的這柄歐家家主劍,歐家可謂是固若金湯,在整個平南王域獨領風騷,在當今天下之中也有逐鹿之資。

按照以往的慣例,歐雅明身爲家主,外出辦事,定然會帶走“一劍”和“連弓子”其中的一人。

剩下的一人負責鎮守家族。

可方才歐雅明的口氣,似是要将兩人都帶走。

如此的結果隻有一個。

那邊是歐雅明已經做好了決定。

做好了這個讓他決定要孤注一擲的的決定。

但基本如此,歐家中也輪不到歐小娥站出來操持一切。

不過歐雅明威信太高,對于他的決定,從來無人質疑。何況在此非常階段,整個歐家的命運都息息相。若是有人跳出來内鬥,則是極爲愚蠢的行爲,會讓整個歐家都步入萬劫不複的境地。

“事發突然,在下得去準備準備,兩位還請見諒!”

歐雅明沖着歐小娥交待完畢,便朝劉睿影和晉鵬拱了拱手,随即運起身法,躍上房檐,幾個起落之際,身影就消失在黑夜之中。

劉睿影看了看方向,歐雅明卻是直奔胡家而去。

想起方才胡夫人還在小巷中和自己聊了兩句,也不知她這會兒到沒到家。

不過歐雅明此刻的做法卻是最得當,最穩妥的。

無須費多大的力氣來勸說胡家,隻需要四個字:“唇亡齒寒”,胡夫人立馬就能想明白一切,然後不遺餘力的站在歐家這一側,共同抗衡那片“天”。

“酒三半呢?”

劉睿影問道。

卻是爲了緩和下凝重的氣氛。

歐小芹已經通知了歐家,很快便有人來收走這位年輕執事的屍首。

“他在酒肆中喝酒。我大概估摸到這裏出了事,所以沒有待他。”

歐小娥說道。

“往後你可得好好辛苦一段時間了。”

劉睿影笑着說道。

“在外面潇灑,回來就要辛苦。誰不是這樣?那些幹活兒的力巴,忙完一整天後還能喝幾被小酒,燙燙腳,睡個好覺。這輩子不都是苦樂交織,一半一半!”

歐小娥說道。

劉睿影聽後笑笑。

她這幾句話說的倒是很有水平。

“這話是誰教給你的!”

劉睿影笑完之後問道。

歐小娥一時語塞……支支吾吾的,什麽都沒有說出來。

最後隻得跟着脖子,用近乎于無賴的語氣說道“我自己想的,不行嘛?”

劉睿影再度回以輕笑,不可知否。

他心裏很清楚,這決計不是歐小娥能想出來的。

她的性格,即便是再活一百年,也不是個能夠相出這樣話的人。

而且告訴她這話的人,一定還是劉睿影所不認識。

若這人劉睿影認識,以歐小娥和他的交情,當然會直言相告。

這般支支吾吾的,說不定還是個大有來頭的人物。

歐小娥臨走前把酒三半所在的酒肆所在告訴了劉睿影。

好巧不巧,她竟是帶着酒三半去了“四爺茶樓”。

看着兩姐妹離開後,晉鵬轉頭問道:

“那個地方你去過?”

“去過!”

劉睿影說道。

“你給我說實話,喝酒是不是和月笛學的?”

晉鵬忽然極爲正色的問道。

“你也給我說實話,去那個小鎮裏當個站樓樓長是不是因爲月笛對你的示好沒有興趣?”

劉睿影反問道。

晉鵬被噎在當場……

很是尴尬的咳嗽了兩聲。

但這次,他的咳嗽聲沒有替他遮掩任何,反而是讓尴尬變得加倍!

“想知道那是個什麽去處?”

劉睿影繼續問道。

晉鵬一看劉睿影主動遞過來了台階,便也順坡下驢,轉換了話題。

“當然。歐小娥不會毫無目的的去一個地方,也不會去一個毫無意義的地方。”

晉鵬說道

這句話,劉睿影着實在嘴裏反複咀嚼了兩遍才明白過來意思。

記得剛見到晉鵬的時候,他整個人邋遢又粗俗。

大部分人的邋遢是指外在,比如臉黑的像是抹了一層鍋底灰,淩亂的胡子濕濕黏黏,仔細看去甚至能找到昨天午飯時菜湯之中的菜葉。

晉鵬的邋遢是精神上的,與外在無關。

他的眼神、面色,以及說話時的舉止,都能讓人覺得他是個懶散入骨的家夥……

一開口,不是問候爹娘,就是問候天地神明。不帶這話把子就不會說話似的。

這樣的人,在回到中都城裏沒多久,竟然就開始咬文嚼字起來,不得不讓劉睿影咋舌。

“士别三日當刮目相看,故人誠不欺我……”

劉睿影嘟囔了一句。

“陳四爺開的茶樓。”

“漠南陳家的那個陳四爺?”

晉鵬追問道。

“正是。恐怕他也是全天下最有名的陳四爺了吧?”

劉睿影說道。

晉鵬點點頭。

他與陳四爺也有一段故舊,是在南陣的家中。

那日,晉鵬正與南陣在家中喝酒,陳四爺忽然登門造訪。

兩人早就聽說過“陳四爺”的大名,第一次見,果然和傳聞中的一模一樣。

陳四爺來找南陣,是爲了讓南陣給自己的刀鞘上鑲嵌些小玩意兒。

這樣的活計,街邊随便找個珠寶店,裏面的學徒都能給做的漂漂亮亮。

果不其然,南陣在聽了陳四爺的要求後,看着他,一字一頓的說了句話,便把他趕了出去。

“殺雞焉用牛刀。”

要是南陣知道陳四爺帶來的刀,就是日後那把名震天下的鎢鋼刀,會不會後悔當時自己那麽武斷的決定。

晉鵬說完之後,劉睿影卻大笑不止。

但晉鵬卻沒有詢問緣由。

因爲劉睿影停下笑之後,絕對會告訴他的。

“南陣非但不會感到後悔,還應該非常驕傲!”

劉睿影說道。

“卻是爲何?”

晉鵬不解的問道。

“陳四爺鎢鋼刀的刀柄,現在還是光秃秃的。這說明除了南陣以外,誰的手藝他都信不過!”

劉睿影解釋道。

晉鵬當即恍然大悟。

這的确是對一個手藝人最高的贊美。

即便南陣恐怕不知道此事,可他的手藝卻已經在世人心中有了這般高度。

二人閑談間,距離“四爺茶樓”還有最後一個路口。

劉睿影和晉鵬忽然同時停住了腳步。

靜……

太靜了!

眼前的這條長街,一個人都沒有。

不但咩有人,所有開張的鋪子裏也都沒有一點聲音。

門口的的燈籠亮堂堂的,把牌匾映照得直冒金光。

可就是一個人都沒有。

在夜間。

這般亮堂的去處卻荒無人煙,卻是要比黑咕隆咚的更加詭異i恐怖。

“人都去哪了?”

晉鵬問道。

這也是他第一次來下危城,還以爲是什麽特有的習慣。

五大王域中有些地方,對于鬼神之說極爲笃信。

每個月都會在特定的日子裏,搭建起特殊的店鋪,裏面擺放好酒肉。就連布匹、胭脂、香片等等都一應俱全。凡是人間有的,在這裏也都有。

整整一夜,所有人都足不出戶。

每個月輪出一人請神,實際上就是在店鋪門口懸挂的燈籠裏添油加蠟。

待第二日雞啼日出,才算是結束。

這樣的店鋪名爲“鬼市”。

是人間專門爲鬼神建造的。

乍一看,這條街和那“鬼市”極爲相似。

晉鵬還以爲是城中特有的風俗。

畢竟漠南偏僻落後,人們迷信鬼神也是正常的事情。

這些世家們能在此地作威作福,有些程度上也是将蠻族進行了鬼神化之後的結果。

“你見過鬼神嗎?“

劉睿影問道。

“小時候被鬼壓床過。”

晉鵬回答道。

“我聽說鬼吃過的東西,都沒會變得沒有味道。”

劉睿影接着說道。

“但是這裏的空氣有股子血腥味。”

晉鵬結果話茬說道。

“所以這裏沒有鬼。”

劉睿影接着說道。

“這裏隻有死人!”

一道聲音響起。

卻是從兩人的前後同時傳來。

劉睿影和晉鵬都出奇的平靜。

比先前這條無人的長街還要平靜。

這句話不是他們倆中任何一人說出來的。

說這話的人,正一前一後站着,把劉睿影和晉鵬夾在中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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