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六章



太攀看着面前這年輕道人臉上的笑意,先是一冷,然後在短短的幾個呼吸之間,重新歸于平靜,不留痕迹,太攀的心中的欣喜之意,亦是随之被他壓了下來。

“真是可惜。”

“果然,恩師說得對,不到最後一刻,真正的勝負,永遠不會塵埃落定。”這年輕道人看着太攀道。

“現在你倒是有資格知曉我的名字了。”

“記住,我叫徐求道。”

“昆侖山徐求道。”

“下一次交手之前,你可别死在這長安城了。”言語之後,這名爲徐求道的年輕道人,便是從袖中取出一個玉瓶,從中搖出一粒小指尖大小的丹藥來,遞給了太攀,然後才是轉身離去。

太攀接過那丹藥,但卻不曾吞服,隻是将之藏入衣袖當中,然後就如先前一般,站在這朱雀門前,一邊吞吐恢複,一邊等着晁錯從朝堂當中出來。

他現在的狀态,也唯有在這朱雀門前,才能保證絕對的安全,一旦是離開了這朱雀門,太攀可以确認,絕對會有修行者趁着自己目前的虛弱當口對自己出手。

在這長安城中,他終結這一場賭局的行爲,已經是引起了衆怒,尤其是那些沒有宗門的散修——每天十個五铢币,雖然不多,但卻勝在細水長流。

對于這些沒有宗門支持,修行所需的資源都隻能依靠自己四處尋找的散修們而言,他們能夠安全且沒有絲毫後患的獲取修行資源的方式,隻有兩種,其一,就是這每天的十個五铢币,其二,則是每日辛辛苦苦的,采雲爲紗,再以這雲紗換取修行資源,除開這兩種方式以外,其他的方式,哪怕是給人賣命,以及煉丹煉器等等,都會留下後患。

而現在,對于這長安城中不知道多少的修行者而言,他們唯二的兩種安全的獲取修行資源的方式,如今隻剩下一種了。

于凡人而言,有奪人财路,如殺人父母的說法,于修行者而言,同樣有阻人道途,不死不休的說法,而他的行爲,約莫也就和這差不多了。

但這長安城,畢竟有長安城的法度,至少,在這朱雀門前,在這朱雀大街上,無論是誰,都不可能堂而皇之的取人性命,哪怕是人間半仙,亦不例外。

休說是取人性命,在這皇宮門戶,甚至是打鬥,都會引來幹涉,而這,也同樣是朱雀大街上的這一場争鬥,僅限于神意之上的原因。

當然,這種争鬥的方式,也是太攀從來不曾經曆過的,其間雖然兇險,但卻也充滿了獨屬于修行之人的浪漫和從容。

比起那生死系于刀鋒的搏殺,這種争鬥的方式,反而是更近于傳說當中的仙神。

不過太攀也很清楚,他之所以會有這樣的的待遇,無非是因爲他妖族的身份,還不曾暴露的緣故,正是因爲他在表現出人族身份的同時,又展現出了足夠的天資和心性,這一場比鬥,才會是如此,否則的話,刀光劍影,早就加于他身了。

又官吏三三兩兩的從朱雀門中出來,而在這些官吏們的臉色之間,太攀仿佛也看到了那源自于朝堂上的,那森然無比的刀光劍影。

一直到日上中天之際,太攀所等待的晁錯大夫,才是從朱雀門中,緩步而出,姿容儀态,從容無比。

“恭喜晁先生,三十年夙願,一朝得逞。”太攀對着來人拱了拱手,将懷中的書簡取出。

“多賴雲先生傾力相助。”見到太攀,以及太攀取出來的那還帶着灼痕的書簡,晁錯的臉上,尴尬之意,亦是一閃而過。

……

“從七年之前,我就開始綢缪此事了。”

“我花了兩年,叫他們習慣我帶着笏闆下朝。”

“又花了兩年,叫他們習慣我在篆刻竹簡之際,将這笏闆随手墊在下面。”

“再花了兩年,調整這笏闆的角度,位置。”

“最後,又是一年,我才是通過那竹簡間的縫隙,将這削藩策,一點一點的,刻在了那笏闆上。”荒敗的禦史大夫府中,晁錯和太攀,相對而坐,太攀,也是聽着晁錯一點一點的講述着他的隐忍和謀算。

“先生之才,委實是叫人欽佩。”等到晁錯講完之後,太攀才是對着晁錯舉杯,示意揭過此事。

“餘一直以爲,如你們這般的修行者,都是自私自利之輩,不想竟也有雲先生這般,關心國事之人。”言笑之後,晁錯才又是出聲道。

“三十年來的發酵,此番削藩策以上,削藩之事,已然勢在必行。”

“衆位藩王,不可能甘心就縛。”

“以我之見,隻怕兵禍,很快就要席卷天下。”晁錯将手中的杯盞放下,目光當中,流露出一絲不忍的神色,但這不忍,很快就是歸于平靜。

就如他削藩策中所說的那般,諸侯王,是必然會反的,無非就是早晚而已。

而反的越早,對這天下的禍害,也就越小。

“他們既然還在阻止我這一卷削藩策,那想來,他們的謀算,還沒有徹底完成。”

“但此時,事态已經徹底超出他們的控制,那雲先生作爲引動這一切變故的根源,隻怕會成爲他們的眼中釘肉中刺。”

“從接下來的時間開始,一直到平定諸侯,甚至是在之後,或許雲先生你都要小心了。”晁錯抿了一口美酒之後,目光當中,露出幾分享受的目光來。

三十年的夙願,一朝而成,如今,這位禦史大夫,也是顯得輕松無比,目光當中的神意,比起先前而言,還要來的燦爛,但籠罩于其周身的死氣,卻也是越發的濃烈,這位禦史大夫,越發的靠近死亡了。

“其實我更想知道。”

“禦史大夫你哪裏來的那麽大把握?”

“此番兵禍,不得不起,但禦史大夫有沒有想過,這一場戰争,萬一輸了呢?”太攀兩根手指撚起面前的銅杯,雙眼微眯,動作之間,隐有輕佻之意。

“輸?”

“哈哈哈哈哈,這怎麽可能!”

“帝國傳承數千年,曆代陛下皆是聖明無比,民心思安。”

“加之又有大義在手。”

“那些諸侯王們,又憑什麽能赢?”

“是麽?”太攀舉起銅杯,将杯中的美酒,一飲而下。

“真的是必勝麽?”

想起腦海當中的那一段零散的記憶,太攀的目光當中,也是浮現出一縷迷離之色來,若是沒有錯的話,這位禦史大夫晁錯的命運,可不見得怎麽好。

但問題在于,作爲帝王心腹,立場完全和皇帝啓一緻的人,爲什麽在最後,會被皇帝所抛棄,連一個善終都不可得?

是什麽樣的壓力,會逼得這位皇帝,迫不得已的将晁錯放棄?

要知道,晁錯,本來就壽元将盡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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