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再入郡城
休息片刻,莫毅将帳篷水具收拾妥當放入竹箱,澆滅篝火,開始練習太極拳與狂瀾刀法,僻靜樹林一時間樹木搖晃,呼呼作響。
卯時三刻,背負竹箱、腰懸長劍的青衫讀書人走出樹林,與其他等候進城的菜農、魚販一起入城。
過了城門,莫毅專挑行人稀少的偏僻街巷行走,不多時便遠遠瞧見尚未開市的回春藥鋪。
等不多時,藥鋪大門打開,山藥、蘿蔔的身影出現在門後大堂,透過大門,可以看到櫃台上堆放着一些打包好的藥材,多半是富貴人家預定的補藥或老藥罐子的藥方,要是對付急症的猛藥,絕等不到隔天來取。
後院門簾掀開,孫掌櫃沒有徑直去往櫃台,而是習慣性的走到門外看一眼對聯,覺得有些髒了,便讓蘿蔔拿抹布擦擦。
蘿蔔應了一聲,放下笤帚跑去後院,不一會兒搬來竹梯。
莫毅在遠處注視回三人一會兒,轉身離去,消失在身後僻靜巷弄之中。
不論官府邸報,還是市井傳聞,他莫毅都已是死人一個,若出于安全考慮,此次北行前往墨家草廬,他最不應該去的地方就是腳下這座會稽郡郡城。
如今在會稽郡,除了流雲宗少數内門弟子與宗主長老之外,能認出他、知道他出自扁擔寨、并跟聖火教有血海深仇的,就隻有回春藥鋪孫掌櫃、錦繡家具行王掌櫃、以及郡守府太守和韓戶曹幾人。
按理說爲自身安全,他應該遠遠避開這些人,像一隻離群的孤狼悄悄前往魯國,才有機會避過藏匿各地、恨他與王叔入骨的聖火教教徒。
少一人知道他還活着,就少一分被聖火教發現他還未死的可能。
但莫毅權衡再三,仍是決定冒險進入郡城,不爲什麽要看一眼故人,而是希望找一個答案。
之前莫毅在滄海亭爛醉月餘,王垂等人都以爲他是悲傷過度,借酒消愁,其實隻猜對一半。
最初幾天,他确實企圖用酒精麻痹自己,以求解脫痛苦。
可到底兩世爲人,早已經曆過妹妹、甚至自己的死亡,莫毅遠比王垂等人認爲的更加堅強。
經過幾天渾渾噩噩,莫毅慢慢緩了過來,然後,他忽然想到個問題。
“烈火裏耶是怎麽知道王叔和自己躲在扁擔寨的?”
扁擔寨位于東勝武洲東南,緊挨東海,與西域可說相隔十萬八千裏,這麽遠的距離,王叔又常年閉門不出,按理說沒可能三年就被聖火教找到。
一番冥思苦想,莫毅駭然發現,可能是自己害了王叔和扁擔寨全寨村民!
相比起王叔的低調,自己這三年的所作所爲太過高調了!
不說别的,單單是帶領全寨人生産現代家具發家緻富,就足以讓他“聲名遠播”,更遑論還每月在回春藥鋪豪擲數十貫購買大補藥材,在奇巧閣遇險時擺出過平瀾立樁!
生産脫胎于胡床胡椅的現代家具,已經足以讓有心人管中窺豹,發現扁擔寨與西域的關聯,若是再結合自己定期購買大量補藥和會使平瀾立樁的線索,王叔的存在幾乎就擺到了明面上!
王垂長老不就是憑借秦遂描述平瀾立樁的架勢發現王叔隐居在扁擔寨的嗎!
何況還有董仲舒!
凡事有一有二必有三,烈火裏耶也完全可以通過這些線索發現王叔所在啊!
想到這裏,莫毅幾乎愧疚的想跳崖自盡,若非看出苗頭不對的王垂及時轉述王叔遺言,要他好好活着,之後的莫毅恐怕便不是爛醉月餘,而是早摔成了望曦山下一堆碎肉斷骨。
後來王五陰魂重返陽間,莫毅得以重新振作。
第二天夜裏,兩人閑聊,莫毅實在憋的難受,就說了自己的分析,誰料王五卻擺手說他想多了,烈火裏耶之所以發現他們藏在扁擔寨,并不是因爲這一系列看似高調的舉動。
莫毅見王叔說的斬釘截鐵,像是知道許多他不知道的事情,急忙追問。
王五沒有否認自己知道實情,卻也未正面給出答案,隻說此事非同一般,不是他一個剛摸到武夫衣角的孩子可以摻和的,等哪天他成了金身境高手,自然會知道一切。
莫毅隻要不鑽牛角尖,便是個心思玲珑的人,聞弦歌而知雅意,不再追問。
心中卻是已有了大概方向。
如果烈火裏耶不是憑借自己的所作所爲找到的扁擔寨,那麽就隻剩一種可能。
有人告密!
有人将自己二人隐居在扁擔寨的事情告訴了聖火教!
莫毅立刻想到了六人。
回春藥鋪孫掌櫃。
錦繡家具行王掌櫃。
負責會稽郡戶籍、農桑的韓戶曹。
會稽郡太守江懷仁。
儒家賢人董仲舒。
流雲宗王垂。
然後莫毅一個一個排除,先排除了王垂和流雲宗。
以扁擔寨當時的形勢來看,烈火裏耶擺明了不打算留活口,若不是自己有秘而不宣的折壽修仙系統可以開挂,憑借烈火裏耶的六境修爲,莫說才三境的王垂,就是随後趕到流雲宗宗主簡志遠都必死無疑。
若說王垂是爲了演苦肉計才故意被烈火裏耶打成重傷,可連活口都沒有,演戲給誰看?未免太智障了。
何況演戲總要有所圖謀,比如嶽不群救落魄的林平之,是爲了辟邪劍法,可他圖什麽,自己的系統?
在烈火裏耶屠村之前,自己從沒透露過任何關于系統的事情,他不可能知道。
想要墨家天機訣與狂瀾刀法?
那就更說不通,若是墨門隻是江湖上的三流門派,那麽流雲宗以大欺小,圖謀罕見功法還說得過去。
可如今儒道墨三家都是世間顯學,真正的頂級勢力,區區一個二流門派敢歪念頭,還想不想在江湖上混了?
一百任俠上望曦,恐怕流雲宗的山頭都能給鏟平了。
排除了王垂和流雲宗,莫毅也直接排除掉董仲舒。
按王叔的說法,董仲舒是個雖不講道理卻十分坦蕩的儒家賢者,做事直來直去,打殺其他百家時從不玩陰謀詭計,向來亮明身份,親自出手。
莫毅見過董仲舒蠻不講理的做派,覺得這樣的人應該不會借西域邪教之手屠戮無辜村民。
儒家向來講究養浩然正氣,對普通百姓尤其仁厚,如果做了這種事,一但東窗事發,不等墨家出手,稷下書院的山主就能要了董仲舒的命。
至于剩下四人,莫毅就沒把握了。
除去藥鋪孫掌櫃似乎沒什麽背景,可以暫時排除外,其餘三人确實都不是如今的自己能夠招惹的。
王掌櫃有個手眼通天,能把龍椅送進皇宮的主人,背景深不可測。
江懷仁與韓戶曹隸屬朝廷,相當于整個大漢朝廷都是他們靠山。
可問題是自己跟他們沒有恩怨啊,他們犯得着借西域邪教之手屠殺扁擔寨和王叔嗎?
且不說治下發生屠村血案對江懷仁和韓戶曹仕途的影響有多大,恐怕這輩子再也升遷無望。
聽流雲宗宗主簡志遠說,扁擔寨被屠之後江懷仁暴怒,特地請來儒家董仲舒和天師府掌教真人張玄陵協助,一起設計擊殺了聖火教其餘兩個分壇壇主和六名修爲高強的邪教使者。
江懷仁的所作所爲正好印證了扁擔寨被屠對其仕途的影響,說這件事是這些朝廷官吏做的,很牽強。
難道是王蠡?
也不應該啊!
自己跟王蠡打交道,一直講究雙赢,還讓對方賺大頭,寨子隻賺些辛苦錢,沒有利害沖突,隻有錦上添花呀?
想不通,惹不起,莫毅便決定下山後進城暗中觀察一番,看看他們有沒有什麽異常舉動,希望借此再排除幾個可能的死敵,方便君子報仇十年不晚。
巷弄僻靜,飄蕩着一股讓人皺眉的尿騷味兒,古人在随地便溺這件事上,比兩千年後的現代人不講究的多。
莫毅實在無法将看着對聯長籲短歎的孫掌櫃與幕後黑手聯系在一起,便在心中将其劃去,東拐西拐去往錦繡家具行對面。
此時家具行已經開市,莫毅知道王蠡有一批高手護衛,不敢靠的太近,隻是貓在牆角偷偷看着。
卻沒見着王蠡,難道是去運家具去了?
耐心的等了兩個時辰,就聽到西面響起陣陣蹄聲。
轉頭看去,十幾輛牛車馱着各色家具緩緩而來,莫毅沒有在車隊發現肥胖的王蠡,有些奇怪,心說:“王掌櫃怎麽不跟車了?”
車隊在家具行門前停駐,就看到精神萎頓的王蠡在兩個俊俏丫鬟的攙扶下走出鋪子,隻掃一眼車隊,便随意的揮了揮手轉身離去。
莫毅還從沒見過這樣的王蠡,往日見到新打制的家具,這家夥可都是兩眼放光,跟瞧見絕世美女似的啊。
耳朵微微聳動,就聽到從車上跳下來的夥計低聲跟另趕車的車夫抱怨:
“被屠的是扁擔寨又不是咱們家具行和綢緞莊,掌櫃至于難受好幾個月嗎,這樣下去生意還怎麽做哦。”
車夫低聲呵斥:“找死啊你,當着掌櫃的面說這些,回頭被人聽到了告你一狀,看掌櫃的不把你腿打折!”
長相機靈的夥計立刻唯唯諾諾。
莫毅聽到這裏,覺得王蠡似乎也不大可能,再次轉身離去。
……
會稽郡望曦三百裏便是湖天一色的雷澤太湖。
寒冬時節,湖魚肥美,正是能賣上價錢的時候,隻是冬風掠水,寒冷刺骨,吹在臉上跟刀子似的,所以出船打魚的漁民不多。
忽然,幽深湖底緩緩飄起一物,黑黝黝,橢圓狀,好似一隻巨大的烏龜打算上浮換氣。
下一瞬,那黑黝黝的東西跳出水面丈餘,啪的落回水中,濺起好大一簇水花,倒扣水中随波飄蕩。
才發現不是什麽黑背烏龜,而是一隻盆底朝天的松木木盆,比采蓮女用來渡水采蓮蓬的木盆大些。
那木盆很是神奇,以玉環箍邊,就那麽倒扣在湖面飄着,也不下沉,又等了一會兒,木盆豁然翻轉,啪的一下,變爲正面朝上。
又随水流漂了一會兒,盆中伸出皮膚白嫩的短小手腳,小手握拳,與勾起的腳丫子直直伸向天空,盆中響起一個稚童的哈欠聲。
“啊~”
一個紮着小揪揪的圓腦袋從兩尺款的盆壁中擡了起來,露出翠綠的短衣,脖子上還挂着一個長命金鎖,他看看四周,忽然向後翻倒,四肢頂住盆沿狠狠伸了個懶腰,狠狠嗯了一聲。
“丫丫個呸的,等了六百多年才有靈氣從天界來到人間,那幫負責連接天地的陸地仙人都去吃屎了嗎!”
……
大漢國巴郡,一座巍峨大山橫擔于漢水、涪水、潛水,三江交彙處,如一方高聳入雲的印玺,牢牢鎮住三條奔流江水。
此山名叫太平山,現爲道家一脈太平教的仙山福地。
傳說數萬年前,此處一馬平川并無高山,是有一位上古仙人禦風遠遊至此,見三條分别在漢水、涪水、潛水,修行的百丈大蛟同時走江,在交彙處大打出手,掀起滔天巨浪,淹沒良田萬頃,百姓傷亡慘重,流離失所,特地用搬山之法從海上搬來一座仙山鎮壓。
民間口口相傳那山自天空飄來,巨大山影遮天蔽日,方圓萬裏白晝立時成了黑夜。
百姓見大山落下,心中惶恐,紛紛亡命奔逃,不曾想大山下落一丈,便縮小一丈,最後竟變成一座高達千丈,占地卻不足六百裏的大山。
大山落地,将三條江水同時壓在山下,大地轟然一震,随即從山底傳出三聲響徹雲霄的龍吟,震撼的百姓肝膽欲裂。
仙人冷笑,聲若霹靂:“區區蛟龍之屬,爬蟲而已,也敢在我面前放肆!”
一掌隔空拍下,天外一隻橫擔天際的金色手掌落下,拍向山巅,轟然巨震,竟是将整座大山拍的陷入地底百丈。
巨浪滔天的三江彙流處霎時間風平浪靜,無數殷紅鮮血自山腳流出,将江水染成紅湯,數日後才恢複清澈。
太平山山巅,一顆參天古桂病殃殃的,桂葉綠中泛黃,毫無生氣,就像一個行将就木的老妪。
桂樹下,一白須白眉的老道正在與青絲如瀑的出塵女冠對弈,卻不是圍棋,而是象棋。
女冠下棋飛快,似乎隻在乎眼前這手能否有所斬獲,并不在意最終棋局勝負如何。
老道無奈的道:“葛掌教,怎麽三百年過去了,你下棋還是這麽沒章法,這哪像是修道之人在下棋,不知道的,還以爲你是個山上武夫呢。”
尚青山掌教葛秋水拿起車往前橫移,重重拍在老道人明顯當做誘餌的過河卒上,頭也不擡的道:“要你管,吃!”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