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4章 清明
錢通家,莫毅寫好書信,連同曹彰罪證一起交由忠心耿耿的老管家親自送往西陵郡,衆人便動身北行。
這一日,剛剛放晴的天空重新被愁雲慘霧籠罩,天地間細雨蒙蒙,好似傷心淚,終于到了清明時節。
清明祭祖是自古傳下來的習俗,即便是四海爲家的江湖人也不能免俗。
由于無法返鄉掃墓,莫毅等人便決定找個地方焚香祭拜。
正午時,莫毅在前方看到一座涼亭,十分清靜,便驅趕馬車拐上小路,去往亭中擺設香案。
香案朝東,火折點燃香燭,莫毅先朝東方望了一眼,随後恭敬地拜了三拜,将香插入香爐。
随後衛青也上香拜了三拜。
“大哥,我連親人是誰都不知道哩,就不用燒香磕頭了吧?”楊柳接過莫毅遞來的三支香,卻沒有第一時間點燃。
“小柳兒,親人的定義是情感上的,不是血緣上的,那位老乞丐撫養你多年,他就是你的親人。”莫毅發現小丫頭眼眸深處藏着的失落與孤獨,拍拍她的腦袋安慰道,“其實大哥也不知道自己的血親是誰,所以剛才祭拜的時候,大哥心中緬懷的是那些故去的鄉親,沒有他們,就沒有今天的我。”
“大哥,你也是沒人要的野孩子?!”
這下不光楊柳等人,連馬豪桃妩都露出詫異表情。
不但品性端正,還文武雙全的莫毅居然是吃百家飯長大的孤兒?這也太像話本小說裏的故事了吧?!
馬豪等人不禁懷疑起莫毅這番話的真實性,他們覺得莫毅很可能是爲了安慰楊柳才故意扯謊的。
可拿先人開玩笑,這謊撒的未免太大逆不道。
莫毅揉下小丫頭的腦袋,微笑道:“我們可不是沒人要的野孩子,你不是有一直撫養你長大的乞丐爺爺嗎,我也有一直幫襯我的鄉親們,我們隻是不知道自己的血親是誰罷了,并不是沒人關心,沒人要。”
楊柳怔了一下,随即眼眸逐漸明亮起來,陰霾盡散,小丫頭眉眼彎彎的笑道:“大哥,我懂了,我這就去給老頭兒上香去。”
“嗯,去吧。”莫毅微笑道,“别忘了告訴他你現在過得很好,不但在讀書,還在習武。”
“嗯!”小丫頭用力點點頭。
……
會稽郡,扁擔寨。
負責調查莫毅死因的芹落、孟發财等人看着眼前被夷爲平地的扁擔寨,各個眉頭緊鎖。
兩個多月過去,先坐船後坐車,他們終于從隴西來到扁擔寨。本想着先仔細勘查現場,等從中找到一些蛛絲馬迹後再順藤摸瓜,如今看來卻是沒戲了。
“小落,這草都長出來了,咱們還怎麽找線索啊?!他娘的,會稽郡的郡守難道是個白癡嗎,連保護命案現場的道理都不知道!”孟發财郁悶至極,擡腳将地上一顆石子踢飛。
“怪不得會稽郡郡守,烈火裏耶等人已經伏誅,等于屠戮扁擔寨的案子已經圓滿了結,不論是誰,都不可能在耗費人力物力繼續看守現場,這不合規矩。”芹落道。
“那咱們之後怎麽辦,刨地嗎?”孟發财問。
芹落搖了搖頭,“不妥,将已經填埋的命案村莊重新挖開,其影響就跟開棺露屍差不多,太惹人注目。”
孟發财郁悶道:“那咱們接下來幹嘛啊,總不能千裏迢迢趕來,結果一無所獲的回去吧?!”
芹落道:“怎麽可能就這麽回去,線索分兩種,一種是物證,一種是人言,我們雖然不能在扁擔寨找線索,卻還可以去附近的村民那裏問線索。莫毅把家具賣的風靡整個大漢朝,必定已經成了會稽郡的名人,隻要随便提上一嘴,相信能得到很多信息。”
孟發财恍然大悟,拍拍芹落肩膀,佩服道:“不愧是小落,腦子轉的就是快,我服了。”
一直在身後默默聽得的王伯輕聲問:“那個聖火教的女人怎麽處理?”
王伯說的是那個聖火教的女人,便是他們在碧珠鎮救下的女子鍾燕燕。
起初,衆人都隻當是救下了一名賣身葬父的可憐人,不論商議大事小情,都沒有刻意回避提防。
但沒過多久,心思缜密的芹落便發現了鍾燕燕的種種不對。
比如隻要他們在商量要事,她就很容易将茶水添的過滿;比如自己偶爾深夜失眠,總能看到她的房間有微弱燭光。
鍾燕燕曾明确表示自己沒讀過書,不識字,不可能有深夜挑燈讀書的習慣,事出反常必有妖,芹落立刻警覺,急忙命護衛齊平暗中監視鍾燕燕的一舉一動,果不其然,三日後,齊平就帶回了鍾燕燕暗中與聖火教往來的下次。
本來衆人都提議當即擊殺鍾燕燕,以免大家的一舉一動都被聖火教掌握,但芹落最終決定将計就計,一路上不斷向鍾燕燕透露各種大漢朝對付聖火教的假消息,好讓聖火教出現決策失誤,自亂陣腳。
“讓齊大哥動手吧,我們已經到了會稽郡,真實目的隐瞞不住了,但記得下手幹淨利落些,畢竟是咱們大漢人,不讓她死的太痛苦。”芹落歎道。
“好,我這就告訴齊大哥。”王伯點點頭,跟兄弟王仲一起轉身離開。
孟發财見芹落神色有些傷感,提議道:“要不把她趕走算了,别殺她了,反正我們此行的目的是爲了找出莫毅行蹤曝露的真相,不是爲了對付聖火教。”
芹落搖了搖頭,“聖火教是顆毒瘤,一經發現必須毫不留情的鏟除,否則對我大漢有百害而無一利。”
孟發财打算安慰幾句,身後一個少年的聲音突兀響起,語氣裏透着敵意。
“喂,你們是幹什麽的,來扁擔寨意欲何爲?”
孟發财和芹落心頭一凜,轉頭時右手已握住刀柄。
來扁擔寨之前,芹落已經吩咐劉芳和趙管家在兩頭把守警戒,怎麽可能有人能悄無聲息的靠近他們!
兩人尋聲看去,同時臉色一變,兩名提着香燭紙錢的少年身後,頑石境巅峰修爲劉芳竟被一名老者單手提在空中,動彈不得。
“好厲害的家夥,居然一隻手就制住了劉芳!”孟發财和芹落頓時後背發涼。
“小娃娃,你們最好說清楚來意,否則皮肉受苦。”單手扣住劉芳咽喉的老者,正是流雲宗長老王垂!
他如今以邁入四境,修爲更盛往昔,冷眼一掃,孟發财和芹落便生出如墜深淵之感。
“前輩不要誤會,我們隻是聽說了扁擔寨被聖火教屠戮的事情,特地前來祭拜一下。”芹落強自鎮定的解釋。
“前來吊唁?”王垂看看徐石頭,不屑的問,“石頭,他這話你信嗎?”
又長高了些的徐石頭扯扯嘴角,朝地上吐口濃痰,“信,信他奶奶個腿,非親非故的,清明節不去自家墳頭掃墓,卻跑來我們扁擔寨祭拜,當我們是三歲小孩子啊!師傅,甭跟他廢話,先封了他們的穴道,晚上再帶回宗門慢慢審,我看他們多半是聖火教的邪魔!”
“師傅,石頭,咱們上來就動手,不合江湖規矩吧?”趙錘輕聲道。
半年過去,趙錘越發生的眉清目秀,往那一站,活脫脫一個翩翩美少年,不去儒家書院當書生真是可惜了。
“怕啥,隻是封住穴道而已,又不是打斷他們的腿,就算搞錯了,等問清楚以後再道歉就是。”徐石頭說着已抽出腰間短劍。
趙錘還想再勸,卻被王垂制止,“無妨,江湖上鬧個誤會是平常事,我們隻要不下死手,都不算壞了宗門名聲。”
王垂說話間已封住劉芳周身十幾處運氣要穴,将他丢到地上,就要去擒拿孟發财和芹落。
石頭和錘子習武時間太短,還對付不了這兩個滿身殺氣的練家子。
孟發财跟芹落互視一眼,眼眸中盡是決絕,不用說話,以驟然拔劍,自左後兩側朝徐石頭和趙錘搶攻而去。
如果打不過又逃不走,就要拼死咬下對方一塊肉,這就是飛狼騎的規矩!
至于什麽抓起來身份,如果沒問題就道歉放人的屁話,有鍾燕燕這個聖火教的奸細在前,他們能信就真見鬼了!
“呵,有點膽色,死到臨頭竟還想魚死網破。”王垂一聲冷笑,腳下地面爲之凹陷,整個人化爲殘影朝前掠去。
就在王垂要出手直接将孟發财和芹落擊殺時,山坡上突然響起一聲清脆女聲。
“慢!”
王垂聞言左腳在身前重重一踏,土浪自腳下翻滾而起,将孟發财與芹落直接打的倒飛出去七八丈遠,摔在地上。
“小玉,怎麽了?”王垂擡頭問。
山坡上,穿着一身雪白襦裙的小玉抱着一名女子飛身而下,朝芹落和孟發财歪歪腦袋,一字一句的道:“他。們。我。認。識。是。朋。友。别。殺。”
芹落掙紮起身,看到小玉一下子就愣住了,“小玉,你……你怎麽還活着,真是你嗎?!”
遠處,準備去殺鍾燕燕的王家兄弟扶着齊平匆忙走來,王伯驚喜道:“小落,老孟,你們猜我遇見誰了?!小玉,是跟莫毅一起回會稽郡的小玉,她沒死,她沒死,哈哈!”
……
石條村的宗族墓地,宋寶和林南枝在一座墳前燒紙祭拜。
宋寶笑嘻嘻道:“爹,我現在書讀的可好了,馬夫子前幾天還誇我将來一定是宰相之才哩。”
一旁的林南枝擦了擦眼角淚花,也跟着報喜;“夫君,自從那位神仙恩公出現以後,咱們家的日子越過越好了,如今屋頂也不漏雨了,牆也能擋風了,新的織機也買了,如今日日有錢進賬,隔三差五的,我都能給小寶炖上鍋肉補身子了,你就放心吧。”
……
清明過後便是谷雨,在這個牡丹盛開,氣溫回暖,遍地姹紫嫣紅的好時節裏,莫毅等人終于能遠遠望見衡山。
登衡山首先要進入是山腳下的“抱山鎮”。
莫毅覺得鎮外的遍地牡丹實在開的喜慶,便讓衛青摘下馬車篷布,把馬車變爲敞篷,自己盤腿坐在馬車中央聲火煮茶。
馬豪和溫同武覺得有趣,将缰繩系在車上,也上了車,衆人一起喝茶賞景,好不惬意。
“不風不雨正晴和,翠竹亭亭好節柯。最愛晚涼佳客至,一壺新茗泡松蘿。幾枝新葉蕭蕭竹,數筆橫皴淡淡山。正好清明連谷雨,一杯香茗坐其間。”莫毅一口熱茶下肚,便詩興大發,随口就吟誦出一首鄭闆橋的詩。
“好,好詩!正好清明連谷雨,一杯香茗坐起間,正和當下情景。”空海和尚笑着贊道。
“桃妩,這馬上要到你的地盤了,怎麽悶悶不樂的?”馬豪見桃妩喝杯茶都喝的跟飲黃連湯似的,覺得十分奇怪。
“這還用問,桃女俠自然是擔心五嶽大比的事情,三山五嶽,強者如雲,哪怕桃女俠如今已是半步練氣,也難免會覺得壓力很大。”溫同武道。
“非也非也,我看桃妩姐姐不是發愁比武的事。”楊柳大搖其頭,“比武算什麽,打得赢就當魁首,打不赢就認輸呗,拼的就是個實力,啥可擔心的。”
溫同武覺得此話也不無道理,比武一事,憑的就是真功夫,山上武夫之間的比鬥,因爲境界間的巨大差距,更沒有僥幸取勝的可能,“有道理,那你覺得桃女俠在爲什麽事情發愁?”
“這還用說,當然是因爲死纏爛打的追求者啦!哎喲,疼疼疼,桃女俠饒命,小的知道錯了。”楊柳話沒說完,已經被桃妩捏住臉頰,疼的直呼饒命。
“唉……小丫頭說的不錯,比武一事全憑實力,我雖然未必能拔得頭籌,卻也不擔心會丢了遠山門的臉面。”桃妩捏了幾下,覺得欺負孩子沒啥意思,便松開手,接着哀歎,“唉,我隻要一想到很快就會見到嶽立群,心裏就郁悶,他那幫狗腿子一見到我就會捏着嗓子喊嫂子和未來掌門夫人什麽,我打還不能打,真是煩死了。”
衆人沒想到桃花女俠居然在煩惱這個,不禁鼓起腮幫子偷笑,心裏有點幸災樂禍,但發現桃妩一挑眉毛,背後長劍開始微微顫鳴,立刻又集體恢複成一本正經的肅穆模樣,哪怕是楊柳也不例外。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