慘嗥的是趙聰天。
陰風吹起,他立刻閉目凝息,同時加持了一張“慈光清心符”。雖然沒和對方動過手,但他久在東海道,對“大秦書院”、“明珠殿”的手段多少有些了解。
神識中幻境逐一展開。開始時出現不同仇敵、蠹修冤魂,都是他之前遇到過的對手。
雙方素有積怨,死在其手順理成章,趙聰天并不太懼怕。身上各處雖傳來陣陣痛楚,隻要凝神相抗,痛感會變輕許多。
随着陣勢運轉,冤魂的臉孔開始變化。
有被他虐殺的仆婦丫鬟,有被迫害緻死的低階散修,還有一些凡俗商賈,和他素無仇怨,隻因爲身家不菲、或是掌握稀奇的寶貝,被其以種種陰毒的手段逼死,進而霸占财物産業。
趙聰天明知所謂的冤魂俱是幻象,殺戮他們時,供奉大人也沒多少愧疚。
如今他們七竅流血、面目恐怖,一股腦地出現在眼前,仿佛自己的種種卑劣、無恥,突然被大白于天下。趙聰天心情激蕩,一不小心被幻力所乘。
詹子獻的吟誦本俱法力,在陣中被放大數倍,聽上去猶如來自地府的嘶吼。識海環境再次變化,出現一個極爲熟悉的身影。
冤魂高挑貌美,是趙聰天的堂嫂餘氏。
趙供奉自幼父母雙亡,由堂兄堂嫂撫養成人。堂兄資質平常,靠靈藥堆積達到聚靈修爲,順利接下世襲供奉的職位。
趙聰天遊曆突破後,修爲已超越堂兄。但族中唯一的世襲位置被堂兄占着,他必須從客卿開始做起。
身爲齋中“宿老派”後代,轉成正職比“外人”方便得多。即便如此,也需要爲齋中做出切實貢獻,不斷地累積功績。種種差事的兇險自不必言,趙聰天便把主意打到堂兄身上。
憑借精心設計,他成功使堂兄“死于意外”。堂嫂餘氏發現了蛛絲馬迹,忍不住破口大罵,揭露堂弟的種種醜惡。
趙聰天心态失衡,當夜便把堂嫂奸殺。
許多年來,“弑親”始終是趙聰天的心病。無論他如何善待堂兄後裔,午夜夢回常被噩夢驚醒、汗流浃背。
如今他被幻力所乘,再次看到心中的陰影。餘氏微笑而來,接着寬衣解帶,摟住趙聰天。
突然間她變得臉孔猙獰,張嘴露出尖利的獠牙,狠狠朝其股間咬去。趙聰天再也支持不住,他大叫一聲、奮力躍起,要逃離夢魇般的地獄。
“幻靈迷霧陣”經過修改,再沒有困敵之力。趙聰天奮力一躍,輕松脫出陣法範圍,四周幻象随之煙消雲散。人未落地,他就清醒過來。自己被幻力擊垮,是第一個淘汰出局的供奉。
廳外兩邊坐着許多宗門弟子。他們雖沒有交頭接耳,但臉上戲谑、嘲弄的神情明顯。
趙聰天心中湧起不祥的預感。低頭一看,不知何時,他褲裆前已是濕漉漉的一片。
四人同時進陣,景華等巍然不動,自己卻出了大醜。隻怕今後很長時間,此事都會成爲“觀月齋”的笑柄。
憤怒、悔恨、妒忌,種種情緒沖擊着趙聰天的識海,讓他眼前陣陣發黑。就在此時,陣中傳來一聲鍾響。
“當!”
兩邊的宗門弟子一陣嘈雜。有幾人支持不住,歪七扭八栽倒在地、亂作一團。鍾聲同樣波及趙聰天,他兩眼翻白,直接仰天摔倒,昏死過去。
景華祭出了“喪魂金鍾”。
陣中幻力雖猛,但平心靜氣、不給對方空隙,虛拟出的變化殺傷有限,無法對神魂造成根本性損害。景華閉目肅立,識海中場景轉換多次。
方才幻力再變,周可兒被“萬劍門”修士拿住,施以種種暴虐。明知都是虛假幻象,景華内心波瀾不驚。可場景過于“生動”,使人感到莫名煩躁。
景華當機立斷,動用法器幹擾咒術。
果然鍾聲響過,幻象随即扭曲錯亂,失去蠱惑人心的能力。緊接着,盧影彤甩出幾張靈符。光芒閃過,三人頓覺心中祥和肅穆,周圍殘像如同過眼雲煙,再沒有絲毫意義。
“正陽肅身符”,陽系高級符箓。其可破陰邪、懾鬼物,用在此處合适不過。
李、胡二人沒有說話。既然是比陣鬥法,當然要各顯神通。對方沒有直接攻擊己方弟子,無論法器、靈符,都爲對抗幻象所用,符合比試的規矩。
富、盧二人則暗暗歎息。趙聰天本就實力不濟,強自出頭結果白白丢臉,得了這麽個下場。
陣中陰魂漸漸散去,詹子獻見三人不受陰幻侵擾,沒有再多費功夫。他退回陣腳、催動陣勢,準備助同伴一臂之力。
左首修士站起身來。他是“大秦書院”的陸安,長得高高瘦瘦,五官十分端正。
陸安伸手入懷,取出一支土黃毛筆。毛筆迎風變大,瞬時變成三尺多長、杯口粗細的法器,前端筆頭鮮紅欲滴,不知是何物所制。
陸安單手持筆,站在陣前念念有詞。
“夫禮,天之經也,地之義也,民之行也。”
毛筆一揮而就,空中留下一個鮮紅的“禮”字。紅字随即消散,彙入陣中。
景華等看得清楚,紅光流入陣中、越變越大,逐步融合氣機變化,彙成一個巨大的“禮”字,籠罩在衆人頭頂。
即便三人閉上眼睛,也能感到“禮”無處不在。它似乎化作規矩、制度,沉甸甸地壓在心頭。
“正陽肅身符”加持的正氣、肅穆,被其慢慢放大,形成各式各樣的桎梏,壓得人透不過氣來。
神魂識海,浮閃出現實的種種無奈、約束。厚重、嚴謹、一絲不苟,仿佛内心有無數嘶吼,想要打爛枷鎖、沖破牢籠,卻又被“理性”緊緊壓制,把不甘、痛苦和憤懑統統咽了回去,強迫肉身重複着不願靠近的生活。
三位供奉中,以景華的臉色最爲難看。穿越以來的種種防範、壓抑和謹小慎微盡數反噬,啃齧着他的心神。
其中面對王家的緊張與小心,遇上裴磊的無奈與委屈,還有一路行來的重重磨難,無不成爲他内心的巨大負擔,讓人束手束腳、郁悶窩火。
極度壓迫下,景華有種抛開一切的沖動。他隻想喚過飯團,祭出法器,從法陣一路殺出去,神擋殺神、佛擋殺佛。
掙脫壓抑神魂的枷鎖,破開欺辱自身的囚籠。修士神識延展,已接觸到懷中的“金蛇漓火劍”。
劍招一觸即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