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唰......”
陣内靈光閃動,景華先加持“慈光清心符”,然後盤膝而坐、雙目微閉。他調勻呼吸,慢慢排空腦海中的雜念,回憶前世今生所學所見,以之抵禦幻境誘惑。
大概因爲前世的印記過深,景華心中本不信“極樂淨土”、“六道輪回”。今生來到修行世界,之前的三觀多數崩壞。他花了很長時間,才慢慢适應修煉、長生等概念。
正因爲如此,景華不像“土著”般心虔志誠。
按典籍所言,若“無量佛祖”無所在而無所不在,那麽他和“太浩道尊”、“混沌元魔”一般,隻是上古的強大存在、修爲高絕,并無太多神秘可言。
所以佛光、菩提出現後,景華反而平靜下來。原本内心的蠢蠢欲動盡數消散,漸漸進入物我兩忘的境界。
任憑箫音極盡變化,或莊嚴宏大、或聖潔無暇,修士心中古井無波,絲毫不爲所動。
顧雲惜連續催動法力,将幻境妝點得完美無缺,無數佛陀誦經說法、廣渡世人,周圍夏日飛霜、冬夜花開,卻收不到明顯效果。見對手沒有反應,女修倏地把箫聲一沉,曲調瞬間變幻。
“嗚嗚嗚......嗚嗚嗚......”
樂曲嗚咽婉轉,如泣如訴。仿佛白首老翁獨坐江邊,緩緩品味生平的坎坷蒼涼;又似青絲少婦喪夫失子,嘤嘤泣訴人世的悲歡離合。
種種艱辛、曆曆磨難,在低沉和緩的箫聲中慢慢流出,浸潤世人的心田。景華隻聽了數段,就覺得悲從中來、苦澀滿懷。
裏面有雙親在世,遠隔異土不得相見的離愁;有人行天涯,時刻掙紮在生存邊緣的無奈。
曾幾何時,他曾縱情呐喊、奮力抗擊、狀若瘋狂,卻往往被命運車輪一碾而過,最終歸于無聲,留下的隻有辛酸與血淚。
曆經過失敗、嘲弄、淘汰、穿越等等變故,景華于兩世爲人中大起大落極多,不至于因爲曲中幻力失落絕望、自暴自棄。但箫聲直接攻伐神魂,引動内心深處的傷痕。
景華隻覺臉上肌肉抽動、鼻端酸澀,淚水就要奪眶而出。
此處不是“火雲谷”的深山老林,四下無人可以盡情發洩。大庭廣衆之下,自己代表“觀月齋”出戰對方。
如果被樂曲引得涕淚橫流,隻會白白讓對手嘲笑。況且一旦痛哭出聲、心防失守,後續幻力必然洶湧而來、勢不可擋。
景華心思電轉,拿定主意。既然對手以音律制人,最恰當的方法莫過于以音律回擊。箫聲中有哀有愁、有苦有悲,反殺的利器應是“快樂”無疑。
想到這裏,他吸氣凝神、運足靈藏,把“雷震四野”發揮到極緻,“歌聲”猛然響起!
“大哥大嫂新年好!來年準把那胖小子抱!看得眼饞我心難熬......”
“噗!”
一名“明珠殿”弟子口中幹渴,剛喝下半口茶水,結果悉數噴出,給前面的同門來了個“透心涼”。
景華的“歌詞”字字簡單、淺顯易懂,放到一起簡直莫名其妙,和此時此地沒有半分聯系。可不知爲何,他卻忍不住笑了起來。
“嘻嘻嘻......”
“哈哈哈......”
一時間廳前笑聲四起,不少修士樂得前仰後合,卻不知自己爲何發笑。他們和景華非親非故、素不相識,隻覺得“歌詞”充滿喜感,既像在祝福,又像在耍寶,完全沒有鬥法應有的緊張和肅穆。
顧雲惜沒有笑。
以音律對音律,極高明的應對手段。雖不知道對手唱的是什麽,但她精通樂理,歌詞中包含的歡樂、戲谑之意十分明顯,夾雜在音殺秘術中傳播出來,把洞箫帶來的悲怆、滄桑沖刷殆盡。
抛開狗屁不通的歌詞,對方的“曲調”開闊高亢、粗犷奔放。韻律延展和諧,不加修飾地透着健康之美。
一聽之下,自然聯想到高原長河,奔騰不息的壯麗畫面,稱得上扣人心弦、回腸蕩氣。
顯而易見,旋律并非臨機亂嚎,分明是一種成熟曲風。顧雲惜自幼修習音律,六道四十九洲的曲譜都有涉獵,卻從未聽過如此樂章。
如果景華隻是故伎重施,像對付冉唯林那樣,以吼出的音波破壞洞箫幻力,顧雲惜自有方法以樂章吸收化解。說不定還能借用對方的手段反擊,如同之前轉化“喪魂金鍾”一般。
可對方以堂堂正正的音律爲基,對同樣靠音律惑敵的洞箫制約極大。兩篇樂章意境相反相沖,幻力影響直接兌消。
“嗚...........嗚.......嗚...”
見“哀樂”無法奏效,顧雲惜當機立斷、變換曲目。三聲短促輕響過後,箫音變得活潑開朗、極富情趣。曲調反複回旋,優美的音律層層蕩漾,速度逐漸加快,有愈演愈烈的勢頭。
人在陣中,景華的感觸更爲直接。
他仿佛身臨星辰密布、皓月高懸的深空,和着雲裳悠然輕舞,人間煙火化作片片絢爛織錦,彙合玄妙天籁成爲一幅靈動的畫卷。
畫卷如此動人,以至于手腳忍不住地顫抖,想要加入進去,成爲夜空中的“舞神”。
“嗚嗚嗚!嗚嗚嗚!”
箫聲愈加高亢激昂,節奏明快催人起舞。景華隻覺熱血上湧,忍不住便要随之而動,耳邊似乎聽見澎湃的心跳。
“嘭!嘭嘭!嘭嘭嘭!”
心跳随着蕭曲越來越快,好像在呼應對方的節奏。
“不好!”
景華倏地清醒過來。如此下去,心髒的承受力飙至極限,到時候不是勝負問題,性命都可能操控在對方手中。
“唰!”
四周閃過淡淡金光,景華把“修羅金身”催到極緻,強行調整血脈呼吸。
“啪!”
左肩上爆起一團血霧,整塊皮肉扛不住劇烈的靈藏拉鋸,直接炸成片片碎末。
“修羅金身”加持下,身體堅比鋼鐵,尋常武師刀砍斧剁都未必能傷。可雙方的神魂識海攻防激烈,引動靈藏、幻力急劇轉化,超過普通符箓擊打的威力。
“嗚!嗚嗚!嗚嗚!”
顧雲惜眼見成功在即,如何肯甘心放棄。箫聲越吹越急,卻自成曲調、激人奮進。景華則盡力平複情緒、穩守心神,同時用“金身”控制顫動的軀體。
“啪!啪!”
左腿、右臂各自炸碎一塊血肉,化作漫天紅霧,融入箫聲所化的壯麗長卷。連受重創,景華似乎感覺不到傷口疼痛,内心深處,隐隐充滿歡樂喜悅,似乎能爲畫卷增光添彩,是一種無上的榮耀。
景華閉上雙眼,狠狠把念頭掐滅。
大量失血後,他心跳變化紊亂,卻不再有爆裂的危險。手腳雖有些不聽使喚,但有“修羅金身”護體,不至于完全被控制。
“嗚!嗚嗚......”
箫聲歡快依舊。
“啪!”
右腿再爆碎一塊皮肉。
盧影彤躲在景華掌中,避過多數幻力侵襲。眼下同僚皮肉爆碎、鮮血四濺,血沫飛入掌心,濺滿她的臉頰、身軀。男子氣息混合血腥湧入鼻端,讓女修心中湧起某種莫名的變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