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漸沉,路邊的草叢中不時傳來蛐蛐的鳴叫,攪得人心煩意亂。
一路狂奔的鍾子期終于回來了,遠遠的,熟悉的小屋輪廓落入眼中。微風輕拂,門口的石凳上一個小小的身影緩緩地動了一下,看見歸人的模樣,他終于忍不住淚眼婆娑,戚戚然啜泣起來。
“爸爸,你總算回來了。媽媽……她不見了。嗚嗚嗚……”鍾魚在昏暗中站起身,對着鍾子期的委屈地哭訴道。
“……你看到什麽了嗎?”盡管鍾子期已經有了不祥的預感,但仍舊努力抑制住悲痛,嘶啞着聲音問道。
“沒有……對不起,爸爸。我中午出去玩了一會兒,回到家媽媽就不見了!”鍾魚有些怯懦地低下頭,老老實實地回答道。
“魚兒别怕,爸爸沒有怪你的意思。”鍾子期心疼地摸了一下兒子的腦袋,柔聲安慰道。
“哦,對了。我在地上的血泊裏找到了這個,爸爸你看!”鍾魚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麽,幾步跑回到石凳邊,撿起那兩片摔碎的玉佩,跑回來遞到鍾子期手裏。
“……知道了!”鍾子期接過殘破的玉佩,輕輕往手中掃了一眼,便無奈地歎息了一聲,痛苦地閉上眼睛。
“爸爸……你知道是誰把媽媽帶走了嗎?”鍾魚猶豫了一會兒,試探着拉了一下父親的衣角,小聲問道。
“不……爸爸也不知道。但是爸爸一定會把媽媽找回來的!”鍾子期的胸腔劇烈地起伏了幾下,這才回複了平靜。.
小屋前一對父子相擁在一起,很快被漆黑的夜色所吞噬。黑暗中,鍾子期輕拍了一下兒子的頭發,父子二人手拉着手走進小屋。
燈光亮起,照着一個高大而又忙碌的身影在房間裏來回走動,小小的身影默默地坐在床邊一聲不吭。
來不及悲傷,鍾子期要給餓了一天的兒子做一點吃的,盡管他心都有些亂了,卻不想在兒子面前表現出一絲的軟弱。
鍾魚勉強吃了幾口飯便放下碗筷,鍾子期也沒有責備他,隻是催促着讓他趕緊睡覺,他知道父親的心裏比他更爲難受,便乖乖地躺在床上閉上眼睛。許是這一天累的夠嗆,不久之後他就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鍾子期坐在床邊默不作聲,緊握的拳頭不時發出清脆的聲響,在甯靜的小屋裏顯得格外刺耳。兒子睡着了,睡夢中似乎還在驚懼和顫抖,他伸出自己寬大的手掌,緊緊握住蜷縮的小手,床上的鍾魚這才安心地松開了緊皺的眉頭。
如此一夜過去,窗外的天際開始泛白,鍾子期依然端坐在床邊,身體像一尊雕像。忽然,遙遠的地方傳來一聲雞啼,他這才轉動着眸子醒轉過來。
又是一陣沉默之後,他好像下定了什麽決心似的,轉過身閃電般地伸手點在了兒子的昏睡穴上,而後在屋子裏轉悠了兩圈,再次回到床邊他小心翼翼地抱起沉睡的鍾魚,沉着臉走出小屋……
了然湖畔,玄一和尚端坐在一塊巨石上,不動如山。如果鍾魚在這裏,定會驚訝的發現,玄一所坐的巨石正是前一天他發現金雕巨蛋時所藏身的那塊巨石,也是在這裏他見到了玄一和尚。
鍾魚此時果然是在這裏的,隻不過沉睡着躺在父親鍾子期的懷裏而已。
湖畔的晨風吹動鍾子期有些淩亂的頭發,朦胧的光線照在他剛毅的臉上,他面無表情走在湖畔邊,仿佛每一步都沉重無比。
“施主還是來了!”玄一和尚兀自睜開眼睛,望向懷抱孩子的鍾子期。
“……”
“可還有什麽交代?”玄一和尚再次問道。
“請善待我的孩子!”剛毅如石的鍾子期艱難地說出這一句後,眼中隐隐有淚光閃現。
“施主不必多慮,貧僧對佛祖起誓,此生必全力守護在靈童左右。”玄一和尚鄭重其事地說道。
鍾子期緩步上前,默默地把沉睡的鍾魚放在玄一身邊,通紅的眼睛盯着熟睡的小臉看了一眼,然後猛然間轉過身,頭也不回地走了。
“唵、嘛、呢、叭、咪、吽……”玄一不動聲色,雙手合什默默念着佛家箴言。
“玄一,他日若有任何意外,請你把他送到他該去的地方,信物就在魚兒身上。”鍾子期突然停住腳步,回過頭對着玄一和尚說道。
“貧僧記下了!”玄一朝着鍾子期點了點頭,目送他消失在自己的視線。
……
東方天際,一輪紅日冉冉升起。
鍾魚從睡夢中醒來,一睜眼就看到了慈眉善目的玄一和尚,他擡起手揉一揉眼睛,确認自己并沒有看錯,兩隻水汪汪的眼睛忽然間淚水橫流,他就那麽呆呆地看着玄一的臉,一動不動。
此時,鍾魚不用想也知道眼前發生了什麽事情,他沒有理由怪罪任何人,隻是心裏面覺得委屈,便情不自禁的流下眼淚。
三年呐三年,本以爲前世的凄苦都将在這一世找回,卻不想上蒼仍然隻給他三年的幸福時光,他甚至還沒來的及跟他的父母告别,他們便一個個悄無聲息地走了,留下他孤獨的一個人,一個多餘的人,他終究還是那個鍾餘。
然而,鍾魚再也不想把名字改回來了,這一世他隻是鍾魚。既然不能享受這天倫之樂,那他也絕不要再像前世那樣做一個蝼蟻,而眼前的玄一就是他的領路人。
想到這裏,他從岩石上坐起身來,默默地擦幹眼淚,而後直視着面前的和尚問道:“玄一,我們接下來要去哪裏?”
“無界佛國。”玄一眼中古井無波地說道。
“我會變得很強大嗎?”鍾魚又問。
“會!”玄一的回答依舊簡短。
“你會陪我到什麽時候?”鍾魚再次無理地問道。
“陪到你不需要我的時候!”玄一的回答異常堅定。
“那走吧!”鍾魚站起身來拍拍衣服上的塵土,一臉平靜地說道。
“好!”玄一也站起身,默默地邁開腳步。
……
遠遠地,了然湖畔的小屋再一次出現在眼前。
“玄一,你能答應我一個條件嗎?”
“你說。”
“從現在開始你聽我的,明天開始我聽你的。”
“可以。”
“那你就在這裏等着吧,我想再回去待會兒。”
“去吧!”
“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