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6
事發突然,在衆人驚愕尚未回神的瞬間,沈郁一把拉住身後的素素,轉頭對張炳晨道:“張兄,事不宜遲,快!”
然後便破窗,縱身躍下。
艙内一片混亂。
倭人們目露兇光,手中的倭刀瞬間就砍翻了數人,血光沖天而起。
女人們驚恐的尖叫,士子們倉皇的呐喊,與一片喊殺聲、兵戈聲、瓷器破碎聲交雜在一起,伴随着沖天的火光,化爲今夜永嘉府最深刻的畫面。
張炳晨慌不擇路,下意識跟着跳窗而出,“撲通”落水的瞬間才想起,自己貌似不會遊泳。
死命撲騰的時候,身後有人攬住了他的腋下,同時低聲地冷靜道:“别掙紮!”
是沈郁!
他心神放松了些,任由對方将自己拖着遊走。
爬上岸,這才大口大口喘氣,同時後怕不已:“若非茂文,今夜非死于此地不可。”
沈郁一邊擰幹自己的衣服,一邊面露凝重之色:“隻怕此事沒那麽簡單。”
“何以見得?”
“據我所知,那夥歹人應是倭國人。”
張炳晨吃驚道:“倭寇?”
大楚自先帝以來,便不時有倭寇犯邊,黃雀十一年的時候,更是有過三千倭寇屠城的駭人之聞。
打那以後,但凡提起倭寇,沿海百姓便是談虎色變。
偏偏目前大楚的首患在于北燕,基本上,精兵與良将都在北面抗敵,東南腹地根本沒有什麽拿得出手的軍隊可以震懾倭寇,以至于這幾十年來,倭寇之勢越演越烈。
但,永嘉府因爲三面環山,向來沒有出現過倭寇的身影,這次一來就人數衆多,加上作爲帶路黨的那位鄭芝龍,不得不讓人懷疑是有備而來。
“非但是倭寇,而且,還是一夥有組織的倭寇,”沈郁的臉色有些難看。
大家和和氣氣地做生意不好嗎?非要用搶的,而且,還搶出了人命。
這種破壞市場生态的行爲,着實令人不齒。
“那還等什麽?去報官啊!胡知府不是茂文的師兄麽,正好說話!”張炳晨急道。
沈郁指了指對岸的火光:“不用我們報,估計現在已經知道了。”
張炳晨松了口氣:“知道了就好。”
“倭寇如此大張旗鼓,隻有一個理由——”沈郁暗歎一聲道,“他們,并不怕被知道。甚至,巴不得官府早些知曉。”
他的擔憂沒有說出來:這群倭寇,沒準就是打着占領地盤的目的而來的。
勉強壓下心中的緊張,他先帶着渾身濕漉漉的素素跟張炳晨進了附近一處林子裏,打算生火先将身體烘幹,免得着涼發燒。
到了下午,有消息傳來:倭寇占據了永嘉府的南城,跟官軍成對峙之勢。
果然,對面絕不是什麽善茬,壓根就是要入侵!
而最令人驚訝的,莫過于其頭領,并非什麽海上賊寇,而是永嘉府學裏頭的生員,鄭芝龍!
“茂文,如今該怎麽辦?”
張炳晨有些失措,他平日裏也自诩智計多端,可眼下沒了家族依仗,面對的又不是什麽講道義的書生,竟不知該如何應對。
眼下,三人不巧,就是在倭寇的勢力範圍裏頭,要想回去,得穿越河岸重重的重兵把守。
這機會就是一個不可能的任務,除非官兵速戰速決,将其一舉殲滅。
沈郁沉默了一下道:“等。”
“等?”
“除了等,你我兩個書生加一個少女,又能做何反抗?”沈郁苦笑,他可不認爲自己那點三腳貓的功夫可以闖過這些窮兇極惡的倭寇設置的防線。
更何況,還有倆拖油瓶。
要是老爹有來就好了,憑他那一蹦三丈的水平,估計淩空飛躍把守都沒什麽問題。
另外,也不知胡宗憲的軍事水平如何,可不可以将倭寇殲滅。
如果輸了的話……
沈郁不敢想下去。
事實上,胡宗憲已經氣得把府裏能摔的都摔了。
因爲,賊寇的首領居然是自己治下府學裏頭的生員,無論如何他都難辭其咎了。
并且,因爲有内部人士,永嘉府的情況估計已經别摸得一清二楚了,而他則對來勢洶洶的這夥倭寇一無所知。
“廢物!都是一群廢物!”
他更生氣的是,才不過短短半日,永嘉府便已經幾乎全線失守,倭寇不僅輕松搶下了地盤,甚至可以用搶來的資源進一步擴張。
如果不能快速将事态鎮壓下去,自己剛剛當上的永嘉知府也就當到頭了。
“大人,似乎還有幾名生員……失蹤了。”
能夠頂着知府怒火開口的,也隻有同知陳虬了。
他小心翼翼道:“那位沈郁以及其同窗張朝當日便在畫舫上,待倭寇一出現,便下落不明,也沒聽說遇害的消息。”
“你又是如何得知?”胡宗憲神色不善。
“下官有一名學生名李文昭,當時與其同場。據他所言,倭寇一出現,沈郁便建議跳船逃命,他也慌不擇路下水,後來上岸後便失去了聯系。”
沈郁跳船了?
胡宗憲心中閃過無數念頭。
既然會被王師看中選做關門弟子,加上此前表現出來的機敏,他應該不至于落難。
不過,若是這樣的人落在倭寇手裏,爲其出謀劃策,那自己想要獲勝恐怕便難上加難了。
小師弟啊小師弟,但願你别走歧路才好,否則,便是有師父的情面在,恐怕,你也難逃一死了……
沈郁現在更加驚訝。
因爲,林子裏出現了一個老面孔。
“李氏?”
如今的李氏已經大不相同了,跟之前印象中的柔弱與楚楚可憐不同,她一身短打裝扮,發髻晚起,面容冷峻,一看就是不是什麽善茬。
“你怎麽會在這裏?”沈郁吃驚道。
他可沒忘記,兩人分别時候的話,要找她,得去滄州尋李自成才行。
李氏的身後還跟了一大隊人馬,她身爲首領,并未怎麽調笑,正色道:“沈小郎,我若說,是爲除這群倭寇來,你信麽?”
“信!”
信你就有鬼了。
李氏笑了起來:“那就是了,不必多問。”
“不知娘子如今……幹的是什麽營生?”沈郁小心翼翼問了一句。
如果對方現在是反賊,那就算他得救,一旦被人發現跟反賊有過瓜葛,日後也别想混了,多半隻能落草爲寇入夥。
“自然是……殺人的營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