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濤滿心疑惑的等待着姜衆托的解答,因爲他實在想不出這其中的道理。
姜衆托首先問道:“各個産地的和田玉之間存在競争關系你應該知道吧?”
宋濤點點頭。
在進出口貿易不發達、各國礦藏還沒有被充分發掘的時代,國人隻能買到邊疆地區的天山地帶以及昆侖山脈出産和田玉,物以稀爲貴,那時候和田玉的價格是普通人可望而不可及的。
然而在礦物學上,和田玉隻是一種普通的含水鈣鎂矽酸鹽而已,内含透閃石、陽起石、角閃石等多礦物集合體,在世界多國均有産出。
從上世紀八十年代起,品質合格、價格低廉的俄料和田玉就流入國内市場,到了二十一世紀,俄料和田玉已經開始對國内的和田玉礦區造成了根本性的威脅。
起初,國内的和田玉還能以“正統”自居,以己之長搏彼之短來和俄料進行競争,然而201年,國家行業标準正式規定所有鑒定機構不以和田玉産地定身份。
無論疆料還是俄料,反正在權威機構那裏都是和田玉,消費者自然會傾向于價格更低的。
至此,俄料以其強大的價格優勢正式占領中低端市場,姜衆托所說的競争就是如此。
宋濤疑惑的問:“姜站長,越是這樣行業标準就應該越支持産地鑒定,這樣的話對于我們國内的礦區才有利啊?”
試想,兩塊和田玉,一塊被鑒定爲産地爲俄羅斯,另一塊被鑒定爲産自昆侖山脈,哪個更能引起文化上的共鳴?
所謂“昆山玉碎”,隻需聽到這個名字就能激發無盡的情感。
再加上國内礦區的和田玉擁有質感更加油潤的優勢,如果各大機構提供驗明産地,顧客即便需要花費更多的金錢,他們可能也依舊會選擇國内的和田玉。
姜衆托說:“按理來說應該如此,但是實際操作上卻出了一些問題,大緻上可以總結爲三個原因。”
“首先從學術上來講,和田玉是一個礦物學名詞,而不是文化符号,如果隻有國内出産的含水鈣鎂矽酸鹽才能叫和田玉,這不符合學術的嚴謹性。”
“第二點原因是目前和田玉産地鑒定技術确實還有待完善,處于一種‘使用有理、不使用也有理’的尴尬狀态。”
宋濤點了點頭,精神卻依舊集中,因爲他知道最後一個理由才是重中之重,姜衆托說産地鑒定有可以有,也可以沒有,那下一個理由一定是導緻行業标準不允許産地鑒定的決定性因素。
姜衆托先是頓了頓,然後繼續說道:“第三點原因,俄羅斯的和田玉礦區大多數掌握在蘇古特礦業集團的手裏,這家公司是世界礦産行業的巨頭。”
“而我國珠寶行業标準由華昌地大質檢中心、工商首飾質檢中心、寶玉石聯合會三大最有影響力的鑒定機構共同起草的。也就是說,行業标準的實際制定權掌握在這三家機構手中。”
姜衆托現在所說的是宋濤聞所未聞的,這些東西他從來沒聽學校的老師講過,當他聽到這三家機構包含華昌地大時,一種自豪感油然而生。
然而接下來姜衆托所說的話卻讓宋濤大跌眼鏡。
姜衆托伸出右手食指,說道:“俄羅斯蘇古特礦業公司每年給我們這三家機構捐贈這麽多科研基金。”
宋濤驚訝的說:“一千萬?”
“一個億。”姜衆托沉聲道:“而且是這三家機構,每家每年分别捐贈一個億。”
“什麽!”宋濤目瞪口呆,他以前雖然聽說過這家聞名全球的礦業公司,但是沒想到它竟然富裕到如此恐怖的地步,每年捐贈三億,這實在是太聳人聽聞了。
短暫的驚訝後,宋濤心念急轉,難以置信的說:“難道說蘇古特礦業集團通過巨額的資金來控制三大制訂行業标準的機構,以換取對它有利的行業标準?”
不标産地的規定明顯對俄料和田玉更有利,蘇古特每年三億的花費聽起來雖然駭人,但如果能換取國内目前如此龐大、而且增速極快的玉石消費市場,倒也不算什麽。
隻是這樣操作,難道不會違反相關規定嗎?
宋濤嚴肅的問:“姜站長,這麽說我們華昌地大每年也接受了這筆巨額的捐贈,可是這麽做是不是涉”
“并不是你想的那樣。”姜衆托知道宋濤要說什麽,及時打斷了他。
姜衆托否認道:“蘇古特礦業集團的捐贈一直是公開透明的,他們無論是明面上私下裏都堅持說這些捐款是贊助給我們的科研經費,我們當然也不要白不要。”
随後姜衆托裝作不經意的問:“宋濤,你怎麽看這件事?”
宋濤現在已經被震驚的無以複加,這件事情雖然說從法規上挑不出毛病,可是連三歲小孩都明白吃人家的嘴短、拿人家的手軟的道理,蘇古特公司就是用這些資金讓三大機構掣肘。
于是宋濤斬釘截鐵的說:“我認爲三大結構應該停止接受蘇古特集團的捐贈,立即制定和田玉産地鑒定的統一規範。”
“姜站長,國内和田玉礦區爲什麽陷入劣勢,很大程度上是因爲行業标準不允許标注産地,國内礦區出産的和田玉整體來講更加溫潤細膩,這就是産地優勢。我們應該用專業技術給予國内礦區最大的支持,而不是爲了那筆資金偃旗息鼓。”
最後宋濤還補充了句:“姜站長,我認爲無論如何商業都不可以綁架學術。”
一口氣說完這麽一大堆話,宋濤這才想起要觀察一下姜衆托的表情,卻發現他已經收起了以往随和的樣子,正在目光灼灼的盯視着自己。
宋濤緊張的深吸一口氣,他不知道姜衆托正在想什麽,但這些話都是自己的真實看法,無論導緻了什麽結果他都不後悔。
“好一個商業不可以綁架學術。”就在宋濤感覺大事不妙的時候,姜衆托卻收起了嚴肅的表情,他忽然激動地起身,差點沒把椅子弄翻。
“好小子,我沒看錯你!”姜衆托走來來,有力的拍了拍宋濤的肩膀,笑着說道。
宋濤看到姜衆托并沒有責怪自己的意思,立即松了口氣“姜站長,您可真是吓死我了。”
随即宋濤驚喜地說:“難道您也是這麽想的?”
姜衆托調侃道:“沒錯,英雄所見略同。”
宋濤在知道姜衆托對于這件事也不認同後,感覺心裏懸着的一塊石頭終于落了地,或許是因爲他潛意識中已經把姜衆托當成了自己的标杆。
姜衆托在短暫的欣喜後歎了口氣:“我雖然也反對接受蘇古特的捐贈,但是即便是我都沒有辦法影響這件事情,畢竟涉及到每年一億的資金,所牽扯的各方利害非同小可。”
“别總站着了,坐吧。”姜衆托拉過一把椅子示意宋濤坐下,顯然是想和他多聊一會。
宋濤坐下後仔細想了想,問:“姜站長,如果新的國标允許我們對和田玉的産地進行标注,蘇古特集團就不會給這筆捐贈了吧。”
姜衆托說:“當然,我們又不是活菩薩,對他們沒有好處還會給我們上香?”
宋濤腦子轉的很快,追問道:“姜站長,如果我們能開展和田玉産地鑒定業務的話,肯定有很多消費者與商家來給自己的和田玉驗明正身吧?”
姜衆托點頭道:“那是當然。”
在絕大多數人心中,疆料才是最正宗的和田玉,如果華昌地大開展産地鑒定業務,售賣疆料的商家肯定來開具證書以表明自己的和田玉“血統純正”,買到疆料的消費者也會送來複檢,以确認商家的宣傳是否屬實。
這其中隐藏着巨大的經濟效益。
姜衆托立即明白宋濤要說什麽,他很快否認道:“如果想用鑒定産地所多收的那點費用來填補蘇古特捐贈資金的空白的話,那就有些異想天開了。”
國内可不止華昌地大一家鑒定機構,除非華昌地大能搶占所有的和田玉鑒定市場,否則蘇古特提供的那筆資金依舊是無可替代的。
更何況,目前的行業标準還不允許進行産地鑒定。
宋濤想了想說:“姜站長,那要是國内隻有我們華昌地大擁有和田玉産地的鑒定資質呢?”
姜衆托皺眉道:“那怎麽可能?”
宋濤認真的分析:“鑒定所涉及的維度更加全面是大勢所趨,我相信早晚有一天行業标準會允許各大機構鑒定和田玉産地,到那時蘇古特肯定會斷掉捐助的資金。”
“既然蘇古特集團早晚有一天會停止捐贈,與其坐等他們停掉資金,我們華昌地大還不如積極推動和田玉産地鑒定納入行業标準,然後先所有人一步,率先搶占和田玉産地鑒定業務所蘊藏的經濟效益。”
姜衆托認真聽完,思考了一會後說:“诶,還别說,你說的倒有些道理。”
姜衆托驚訝的看了宋濤一眼,他萬萬沒想到宋濤的思維居然如此靈活,這個想法乍一聽很大膽,但是認真思考起來倒也可行的。
不過姜衆托很快搖了搖頭:“你所說的這些有一個先決條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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