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鬥法


大雨磅礴,雷聲震震,如同有人在上方往下傾倒,平地水過腳腕,十丈外不見人影,實在是雨太密太大。

一行騎士,穿着輕甲,在小道上艱難跋涉,約二三十人,都是步行,陷在雨裏,深一腳淺一腳,滿腳的泥濘。

“隊正,這樣不行!雨太大了!”

“不若稍作整修,待雨停再走!”

一個年輕騎士小跑着,跑到爲首之人面前,大聲地吼着。

咔嚓——轟隆隆——

雷聲掩蓋了他的聲音。

爲首之人雖然聽不見他的話,但是意思很好猜。

于是,他做了幾個手勢,後面的騎士都是大喜,拽着軍馬的缰繩,跟上隊正。

隊正似乎知道路途,七拐八拐地,一行人就到了一處廢棄的驿站。

驿站早倒塌了,隻留着幾間破屋舊舍,牆壁都是漏雨,好在還能遮擋這風。

衆人合力,找些破瓦碎磚,堵住牆壁破洞,又勉強收拾些東西,清理出一間幹淨些的屋子,将馬都拴在外面,人進去休息。

外面的風很大,吹過來,經過牆上的縫隙,發出“嗚嗚”的呼聲,雨點敲打在破牆上,叮當作響,遠處還不時響起雷聲,見到閃光。

一行人又累又困,就在這裏面大口地喘氣。

“隊正,都這時候了,還不給兄弟們交個底?我們當真在追逃犯嗎?”

隊副就在一邊問着。

這次的任務稀裏糊塗,他們這幾天盡跟暴風雨杠上了,連口熱飯都沒吃過,都是喝的雨水,現在人困馬乏,都是有了退意。

隊正沉默了下,又見了這一隊人,看過去,明眼就見着,都有了怨言,曉得此番再不說實話,以後這人心就散了。

“……既然你們非要問,我就不得不說了!隻是此事重大,涉及宮闱,若事敗洩露了,在場諸人免不了一個問斬。”

頓了頓,隊正見沒人發對,知道這次再不能推拒了,暗自歎息,還是緩緩道出了實情。

“……具體内情,不是我一個正九品隊正能知曉,我也是半猜半蒙……”

“前幾天,老上司給我來信,着人送來信物,令我率人追捕一隊車馬,我以軍令爲由推了。無事軍馬不得出境,這是鐵律!”

“結果,次日就得了遊擊将軍軍令,相隔還不到三個時辰!”

“我心中起疑,但軍令做不得假,于是,按軍令出發,截下那對車馬……我是準備着仔細盤問一番,并無惡意。”

“誰知那隊人馬都有刀槍弓箭,還有着強弩……我知道不好,故意放走她們,避而不戰,這你們都是知道的。”

隊正說到這裏,還不算完。

“什麽逃犯能有強弩?那都是邊軍常用的三連弩,造價昂貴,向來嚴禁外流……可那隊人馬看着人少,竟然有二十餘架。”

“現在看着這三天三夜大雨……真以爲我們這麽倒黴?我曾在武堂進修過,知道這是法力高強的術士施法行雨,能降這麽久,這種規模,這術士的法力神通不可思議……你們覺得這還是逃犯?”

“還有,這種降雨規模,即便是軍中也是少見,會是給我們預備的?我就一直在想着,會不會發生了不得了的事……直到我撿到了這個。”

隊正從貼身的拿出一片錦袍,銀色,金邊,上面繡着龍紋,有三爪……

衆人一時間無言,隊正也是,這幾日實在是精疲力盡。

“總之,我們不能真的追,又不能不追,索性先在這邊兜圈子,先敷衍着……”

…………

大雨磅礴,沖刷着地面一切痕迹,足迹,馬車車轍印,血水腥氣,各種可以追蹤的痕迹都會被遮掩過去……除了一處,術士所在,如同燈塔,明白無誤地顯示着自身方位。

一處小小的土地廟,神龛被推倒,臨時鋪上了種種祭品,畫滿了符文。

術士有三人,都是女子,中間一個老妪舉着木杖念念有詞,維持着這大規模的暴風雨已經是她全部能力,再無力分心别處。

每過一個時辰,她的臉上都會多幾道皺紋,整個人的氣息也在漸漸衰弱。

“希望王爺和王妃都能平安無事……”

就在老妪即将支持不住時,旁邊一個女術士主動接過儀式,對着遠方拜了拜,悠悠地說。

“現在到我了,銀鈴姐姐,我們姐妹五人,今兒個就結伴去黃泉。”

那老妪佝偻着,在兩個術士的攙扶下,躲入破廟中,那裏還有兩個和她一般的老妪,都是穿着年輕姑娘的服飾,一水的黑衣鬥笠,現在都是奄奄一息。

“鐵鈴……要不然還是我先來?”

“不必了,銅鈴姐姐,你是我們五人裏,最擅長鬥法的,沒有你在旁護持着,這呼風喚雨早被人破了。而且,姐姐你也受傷了。”

“以往都是姐姐們照顧我,這次,就讓我先來吧!”

鐵鈴一把攥緊木杖,逼出一點心頭熱血,噴将出來,化作一片血霧,做法念咒之後,就見着外面暴風雨之中,染上一層血色……

“血雨咒……你,唉,何必呢?”

銅鈴歎着氣,想說些什麽?又牽到了身上舊傷,一陣劇痛。

鐵鈴含着淚,嘴角滴血,仍自不肯放棄。

隻是抓着一把符咒,往金盆中燒着,一面答道。

“玉鈴姐姐已經去了……金鈴姐姐也快了,銀鈴姐姐方才又是……和太子派來的高人鬥法,不拼命,能成嗎?”

“銅鈴姐姐,我知道你也受了傷,是識神受創還是元神受損?”

鐵鈴隻有十四歲的模樣,這時目光複雜,眼神閃爍着,望着銅鈴,說道。

“姐姐……若是你來主持這術,不消三個時辰,你就會油盡燈枯……”

“姐姐,你是我的親姐姐啊!我知道的,你是和我間隔了三天被賣入王府的,那年,是災荒之年,姐姐你背後有兩顆紅痣,我從小就記着……”

正說着,就見到金盆之中突然冒出三尺白光,打在鐵鈴身上,當時就是身子一軟,眼前金星直冒,頭暈目眩,昏昏沉沉地,栽倒在地,卻是被擊毀了元神,當場絕命。

“妹妹——”

銅鈴撲過去,抱着她的屍身痛哭。

與此同時,廟中金鈴,銀鈴,都是艱難地睜開眼睛,呼喚着她。

“銅鈴……你快走,快走……”

銀鈴還能勉強起身,強撐着,咬破舌尖,就着血氣,畫了符咒,護住這處。

那邊銅鈴已經哭啞了嗓子,擦着淚,一步步站起來。

“快逃啊……我們敗了,敗了……”

銀鈴已是着急着,喊着,喘着氣,在方才那些動作,又使得她向着冥土更進一步。

銅鈴恍若不聞,仍是走上了供台,這金盆之中火焰已經熄滅,外間風雨正在停息……

堅持了三個日夜,以命相搏,才維持了這等強大的術,替主公阻擋了來自太子的追兵。

現在,終于還是堅持不住了。

銅鈴背對着銀鈴和金鈴,說着心裏話。

“銀鈴姐姐,還有金鈴姐姐,你們知道嗎?我早就知道她是我親妹子,但我就是不敢認,我怕認錯了……”

“我是不是很傻?原來她也認出我了。”

“咱們五姐妹,當初被王爺選中,學習術法,情同姐妹,我就想着仿着話本裏結拜……其實我知道,我這點小心思,你們都看出來了,隻是不說破我。”

“我真感激你們,真的……”

說道這兒,還活着的幾人都是淚流滿面。

金鈴比銀鈴情況還不如,已經不能動彈,隻是勉強開口,笑着:

“我一直拿你們……當成親姐妹……真的……”

銀鈴也是笑着,附和道。

“對,初見你時,還是個小丫頭,什麽都不懂,我就認定了你這個妹妹!”

笑聲很沙啞低沉,難聽。

可是銅鈴卻是心中一暖,接着又想到方才死去的親妹妹,又是悲從中來,哽咽着,說道。

“鐵鈴死得好慘,連元神都被打碎,我我實在是氣不住!”

“我就是死,也要給那人一個報應!”

又是一道霹靂閃過,照亮此處小廟,銅鈴面龐蒼白,披頭散發着,咬牙切齒的模樣,幾如惡鬼……

……

十裏之外,小坡上,有座軍寨。

軍寨之中,一個道人打坐在高台上。

“哼,幾個小丫頭片子,毛都沒長齊,也敢和道爺鬥法?”

“此劍一出,摧魂滅魄,專打元神,等閑真仙都能傷得,料想這小丫頭也是難逃!先殺一個,收點利息!”

“先前手下留情,不過是因爲局勢不明。現在太子已經掌握禁軍,包圍皇城,局勢一邊大好,看我不給你們個狠的。哼哼哼,待道爺扶太子逼宮上位,讨得敕封,也能做一派祖師!桀桀桀桀!”

說到興奮之處,這道人不自覺發出魔音,顯出骷顱法相,原來是一頭白骨得道,修成神通,欲摻和人道大事。

正得意時,一股無形火焰自他周身燒起,旋即又冒出紅光……

“西方教業火!”

認出這火,道人大怒:“賤婢大膽!”

将道袍一甩,引去火焰,又抛出七八件寶物,才消弭了這火。

再一看,百年積蓄,一朝喪盡,道人火冒三丈,差點顯出原型,命一隊騎兵搜索。

半日後到的那廟所在,隻餘一片灰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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